“他下跪求我,继续收你做不寒宫弟子,我虽然本也没有不打算认你的意思。不过他这个情,你也不愿领么?”再次醒来,玉川上神如一尊无情石像,冷冰冰地吐出这样一句。
原来是玉川上神给孟仪衡指的死路,周定梧倍感荒谬:“……什么?”
玉川想必有急事要走,周定梧从床榻上起身时,他已经站在门口,院子里有人在行礼与他作别。玉川回转身,抬手给周定梧疗伤,以一个师父的身份对新弟子说:
“不寒宫每年冬月前,每三月一次化冰期,这时寒天冰禁会打开。待一步洲案彻底落定,你速来寒天正式拜师。”他像提起中午吃什么饭一样再次提起孟仪衡,“不过听那孩子的意思,你们还要走复审流程,申请时限也就是这两三日了。还有,我猜你还会去找他,生死有命,我不拦你。”
“去海外的路成千上万条,他好歹有我给的信物,而你迷路在大雾里或是他成心要躲你,你在里面找一辈子也找不到。难道没人和你说过——强留不想留之人,自作多情罢了。”
诛心之言掷地有声,周定梧眼角一滴泪划落,原地成了行尸走肉一副。
周定梧不可能不去追孟仪衡。
赶到泊船台,负责登记的仙娥友善地提醒道:“周公子,泊船台最有经验的船夫都不曾去过云崖,从望头离开百丈后云海就有乱流了,大雾弥漫起来根本没有方向可言,到时候您去掉仙法,我们这边感应得到,会想办法把云之舟召回——再远,我们也没有办法的。广庭云之舟取材珍贵,您需要先抵押给我们一个信物,我们才能借给您。”
周定梧从怀中拿出一块玉佩,是谢浣留给他的东西:“这是我母亲的遗物,对我很重要……我还有……案子没等到结果,不会想不开,我会回来取它。”
仙娥将玉佩妥善收好,点头道:“好,我们相信您,愿您一路平安。”
周定梧驾舟入了云海。
孟仪衡自听正院大殿离开后,在待客室徘徊,他似乎生出一种绝境中无所事事的茫然来,绞尽脑汁地思考如何才能够破局。结队的仙娥从他身边路过,一致端着茶水点心,逐个往一旁坐落的屋子里送。
想来是此次参与庭审的神仙贵客们,孟仪衡抬头看着墙上的玉瓦金砖,听到一旁停下来的仙娥小声交谈:“这是要送给玉川上神的茶点,我从来没见过玉川上神,听说他的眼神很深,和他对上一眼,再大的心燥神烦也能平静下来呢!”
与她同行的另一位仙娥赶紧止住她的嘴:“你不知道上神都有天听吗?万不可背后议论!”
孟仪衡才恍然想起萧玉川在一步洲传言里总是只褒不贬的,待人亲和毫无架子的形象来。因为出身二步洲,对云下众生算得上了解,玉川上神确实连着三届仙门大选都担任过主考官,与一步洲许多人仙有过往来。虽说广庭诸神众多,可要论一步洲人心中最为德高望重的,还得是他。
孟仪衡立时有一些冲动,他停在玉川休息的院落前,犹犹豫豫地来回转了三圈。直到那两个方才的仙娥送完茶店出来,眼神异样地看了孟仪衡一眼,匆匆地走了,孟仪衡听到两句“那个不是方才庭审上的人吗?”“还是离远点儿吧!”
孟仪衡索性就着这两句不痛不痒的避讳,壮着胆子走进了院子。
拜问后,房中传来玉川的声音,与大殿上别无二致,或许有方才仙娥讨论内容导致的暗示成分,孟仪衡莫名平静下来。
“进来。”玉川道。
待走进屋中,孟仪衡乖驯地跪下叩首:“见过玉川上神。”
玉川认出孟仪衡,挥了下手,孟仪衡听到身后的门“啪”地合上了,玉川走到椅子处坐下,道:“不必多礼了,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孟仪衡这才抬头,对上那双眼睛,他没再退缩,把想说的一股脑说完了:“我是……一步洲案嫌疑人孟光延的儿子孟仪衡,殿上您审问过我,我这次冒昧前来,是想求您帮帮我。我父亲绝不是嫌犯,背后必定有隐情!可我知道,听正院复审遥遥无期,我不愿看着父亲身死后仍然要背负一个通缉令不得安宁,您是仙门大选三届的主考官,一步洲人最尊敬的上神,您可不可以帮帮我,为我指一条路!”
孟仪衡说罢,沉沉地叩首三次,维持着额头贴地的姿势不动了,实则心如擂鼓地等待玉川的下文。
也确实过了片刻,玉川才启唇,像是很轻地笑了一下,孟仪衡听到头顶传来他略显温和的声音:“孩子,听正院是广庭唯一一个具有院审权的机构,也是唯一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断案追查真相的地方。一步洲案有没有隐情,你说了不算,我说了更不算,耐心等待复审才是你该做的。我被他们请过来实在是特殊情况,你有所听闻的话,该知道今年仙门大选的主考官并不是我,我二十年前就被贬谪到寒天去了,跟‘德高望重’这四个字边儿都不沾。”
孟仪衡心下一空,被闷头锤了一拳似的,有些无助地沉默了片刻。
玉川似乎也已经没有耐心,或许以为孟仪衡在发呆,他叩了两下桌面:“我参与了庭审,按理来讲,我们应该避嫌——如若你觉得这案子有冤情,就走正常流程去听正院申请重审。多的我帮不了你什么,回去吧。”
孟仪衡抬头,一脸的倔强,不过落在玉川眼里,他分明还是个走投无路的孩子。
“您比我清楚,那个所谓的申冤流程没什么实用,和我一样的人多了去了,我也去过无穷岛狱,想必那里的可怜人更多。”
玉川看着窗外,似乎有人影走动,他知道听正院在待客的院落这边安排有隐身的监听组织。有些不胜其烦,玉川无形施了术法,门外传来一声树枝折断的轻响,许是他神威尚存,监听的人退下了。玉川又低头端详这张稚嫩的脸孔,挤出一个慈祥的笑:“是有一个办法,不过也是一条死路。”
孟仪衡膝行两步,有些激动:“还请您告知!”
玉川缓道:“云海之外,有天笔徘徊于风,他是创世之初唯一的神祇,早已不过问世事。你若能到海外寻到天笔,向天笔鸣冤,加上一步洲上下亡灵无数,未尝不会有转机。不过是个越级上报的路子,你或许不会有……我说这些做什么,你能走到这一步才是福大命大。”
“您的意思是,如果我有办法见到天笔,他或许会应允我,向广庭下诏重审此案?”孟仪衡问道。
“但是不曾有神仙踏足海外,你一介人仙,尚是学徒,或许云崖也过不去。”玉川低眉看着孟仪衡,平静地说。
“您可以帮我,是吗?”孟仪衡紧追不舍。
“百年前,天笔选择广庭继任君主时,我作为淘汰者,获得了它赏赐的一枚灵丹妙药——不老不死丹。我可以把它给你,带着它的气味神力,你见到天笔的可能或许大一些,但有一点,生死关头,你不能服用它。”
孟仪衡当即下跪叩首:“上神,我发誓,我不会用它来保命,如若我没能见到天笔死在海外,您可以去寻找我的尸首,我会把丹药保管好的。”
良久,孟仪衡以为玉川还在犹豫,他不由有些焦躁,试图再表一遍诚意,却听到头顶一声轻笑。
“傻孩子,这个真相对你而言这么重要吗?值得你拿命去赌?”玉川温声询问,似乎是真诚地发表着自己的不解。
孟仪衡只是说:“请您相信我。”
玉川伸手拍了拍孟仪衡的手臂,示意他站起来说话,孟仪衡顺着那股力道站起来,手心骤然被塞入一枚丹药。
他低头去看,真是一枚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丹药,与他儿时辛苦钻研的各种丹药也别无二致。他心中不免感慨着,仿似他自生于孟氏,就和这些圆圆的药丹脱不了干系,生要勤勉钻研,如今死也是因为它。
玉川却开口道:“不让你服用它,是因为你**凡胎无法承受它蕴含的力量,到时候爆体而亡,神魂俱灭,你连下投到十五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是了,不老不死,对于这位上神而言,像家常便饭一样不值一提。而这如若丢到云下凡世,必能掀起一场腥风血雨的药丸,或许更有价值的,是它得赐于天笔的这一名目。
孟仪衡抬头郑重地应下,又沉沉叩首数次,感激的泪水夺眶而出,他不可抑制地发起抖来,从喉腔中不时泄露一些没咽下去的哽咽。
“上神,我还有一事相求。”孟仪衡终于忍住泪水,想起某个还在等自己的人,他又控制着声音平稳下来。
“说来听听。”玉川一直静静等候,闻言应答。
孟仪衡顿了一会儿,正色道:“仙门大选虽然自此不得不没落,但广庭巍巍神祇,总也做不来失信于人的事。现如今我父亲是最大的嫌疑犯,我这个次级嫌犯也即将此去海外不归,获可死于非命。犯有惩处,无辜之人自然应该善始善终——周定梧从头至尾清清白白,上神您也亲自验过的。”
“而且他已经顺利通过了您的炼境考核,合该正式拜师,做您不寒宫的弟子。”
玉川又笑了,摇了摇头:“原来是为这个?孩子,我可从来没说过,不认他这个徒弟。”
孟仪衡错愕地抬头:“真的吗?”
他还一度以为,周定梧涉一步洲案,要受此牵连呢。
玉川点了点头道:“自然。”
孟仪衡有些激动地叩首谢恩:“多谢玉川上神!”
玉川低头,看着眼前人实在有些瘦削的身量,从那一弯脊骨上看出一股子无牵无挂来。
“起来吧,你既然心意已决,该和你保护的人好好告个别。”
孟仪衡听罢,不由得有些抗拒面对那情那景,但一切总归如他所愿,索性又慨然起身,与玉川告了辞。
这个背影,或许不曾在玉川随意瞥的一眼里留下过多少颜色,却也实实在在地让这看起来无牵无挂的上神想起了一桩往事。
他突然觉得无地自容,是自己先前故作长辈姿态,明明易地而处,他不一定做到这步。
无私无畏,是为大勇。
夜深,揆宇宫。
素日里端方的天帝摇摇晃晃地走在冷清的宫道上,手里攥着一壶酒。
他走近宫门,依稀看见那里立着的人影,就停在原地不动了。
过了片刻,他手指一旋,酒壶凭空消失了。
人影走出暗处,露出高大的身形,玉川的神情带着些淡漠,手里同样把玩着什么东西,带着莹润的光——不待天帝看清楚,竟也自如地隐在了袖袍里。
“喝酒了?你很久不碰这些凡世玩意儿了,不是说酒寡淡如水,醉不倒你么?”玉川问他。
天帝知道自己没藏过去,立在原地没动,良久,说:“比它还要寡淡如水的东西尝多了,才知道它算不错的了——你来……”
玉川走近,两人咫尺之遥。天帝没玉川的身量高,低着头更是连威严都没了。
“近几日我留在听正院,听宫娥们闲话时,说你气色不佳,大抵是在哪处受了伤又或者是劳累伤神。你一尊上神,又有刚心玉护体,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玉川越说越严肃,丝毫没有为人臣子该有的恭敬。
天帝抿了抿唇,还是低着头:“萧玉川……”,他抬起了头,露出难为情的神色,对上玉川丝毫不改的面容。
片刻,玉川叹了口气,声音变轻许多:“小迢。”
天帝眨了眨眼睛,又把头低下去了,温吞地解释起来:“上回执政时,断决严重有误,刚心玉修正得厉害,我受了点伤。”
玉川静默一会儿,道:“不要忤逆天意。”
天帝被说中似的,抬手握住了玉川自然下垂的手臂,对上他目光,道:“萧玉川,你还是这个样子,像个循规蹈矩的石头。”
玉川任由他握着,两个人在夜色里安静地站着。
“这几日好好修养,政务适当轻减,待恢复之后再饮酒。时辰晚了,知道你无碍我也就没什么事了,先走了。”玉川打破了沉默。
天帝松开了握着人的手,玉川抬步向着宫道上走,影子渐小,被月光照得近乎透明。
天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后又飞快地追上那人影,问道:“你还会在东天待多久?”
玉川停步,转回身看他。
“听正院请我办的事已经结束了,与宋督听的棋也下了个尽兴。若是寒天的化冰期顺利,两日内会解禁——到时我就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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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大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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