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敛探究的目光一顿,终于捕捉住先前那转身即逝的熟悉感,他面露尴尬,道:“你是……三年前一步洲案那位幸存者——我记得你去了寒天拜……三年时间,你已经登达上仙封神官了?”
周定梧颔首默认。
宋敛原地尴尬得找不着下一句,他本是看到寒天的席位上多了个生面,听正院负责调停罪臣务苦工一事,也经常与离霜打交道,本着日后难免合作提前熟络的心来主动问看,结果撞上了自己三年前审过的人。
位子上快把自己喝死过去的离霜终于起身救场了,她拨开站着的周定梧,力道不小地把人按回座位上。
周定梧又欲起身,离霜非常凶悍:“给我坐好!”
周定梧被她吼了一句,老老实实坐着,索性也不管了,只是心头郁闷,好像也忘记他自己那一套“饮酒伤身”的理论了,拎起酒壶给自己斟上一杯,仰头喝了。
不消片刻,半壶酒进肚,离霜在一旁跟宋敛不知道说些什么,没一会儿宋敛就自行离开回自己的位置去了。
离霜坐回来,手臂往周定梧肩膀上一搭道:“宋敛没认出你,他人不坏,他没跟你说什么奇怪的话吧?说了你也不必往心里去,我安排好了,你做督寒不跟他打交道。”
周定梧点点头,看向离霜,对方两侧脸颊红红的。可他记得离霜酒量深不见底,轻易不会如此,来回一想好像能猜到什么,宋敛过来估计也是冲着离霜。
“师姐。”周定梧的酒壶被离霜抢过去,对方闻言“唉”了一声。
“你喜欢宋督听吗?”或许是此情此景不断提醒他想起某个人,他有些压抑不住的倾诉欲,总想找个人说话。
离霜的动作一顿,脸更红了。周定梧是真的喝醉了,平日里这种女孩子心事他肯定照顾得到,这会却格外直来直去。
离霜没有正面回答他,也看出来他是喝醉了,没跟他一般见识。她自顾自喝了一口酒,随意地道:“还管起你师姐了?”
周定梧摇摇头,侧头看着远处。他们的座位离望头外的云海很近,所以风大,时不时有乱云被吹过来,落在他们的衣摆上。
中秋佳节,他的生辰。东天宫宴,偏偏在望头,连第一个主动找他搭话的人,都是三年前一步洲案的主审官宋敛。
三年前孟仪衡从这里离开,他寻找无果,回到广庭后木然跟进复审流程,左支右绌,一向不愁于人际的他成了听正院格格不入的笑料。
一月期至不得不离开,去往寒天时在冰川亲眼看到孟仪衡死前的景象,此后按部就班谋求仙途,瞧着光鲜,内里却已然是个举目无托的行尸走肉。
“师姐,什么叫喜欢?”周定梧轻声问,离霜默认周定梧已经发起了酒疯,不想掉进他的话头里,没有理他。
席间沉默,像口浓稠的酒,被风一吹就醉进了周定梧心里。
他没日没夜地想起和梦见孟仪衡,几乎已经和吃饭喝水一样寻常,孟仪衡像朵固执的寄生植物,牢牢地缠绕着他,把他箍紧,肺部紧缩到极致,因而喘不上气。疼痛已经是其次,那种深入骨髓的窒息感,才让他无法放松一刻。
他爱上了已逝的至交好友。
这念头一经生成,周定梧的心脏便习惯性地挛缩起来。其实修炼到这个境界,把梦境清理一空是最基本的修行手段,毕竟杂念容易让人走火入魔。
可他显然,做不到这一步。
他更害怕再也梦不到这个人。
离霜“啪”地把手臂搭在了周定梧肩膀上,把被酒水灌得失魂落魄的周定梧拍回了神。她大概是有吃有喝地撑了,对着周定梧毫不顾忌地打了个饱嗝,道:“师弟啊,你今年也二十有一了,来寒天这么多年了。你跟师姐说说……”
周定梧跟她碰杯:“说什么?”
离霜不答,神秘地哈哈大笑起来,笑罢冲着云海发呆,实则虚虚瞟着宋敛,很快没了下文,倒头睡去。
周定梧替师姐披上外袍,又容许自己陷入胡思乱想里。
他此前一直觉得自己自私,明明这世间意义了了,但他又不愿承认孟仪衡真的死了。他也就愧疚,自责,悔恨交加,看着梦里的人容颜依旧,自己变得面目全非。
所以他终于肯承认了——
阿衡离开了也好,好过留在这个意义了了的世间。
“师父,我随便装几身衣服就好。”孟仪衡看着奇迹忙前忙后,在他那个芝麻大小的行囊里塞了一件又一件东西。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孟仪衡安抚着失落的小红,对奇迹道。
奇迹拍拍双手,把自己精心挑选好的几身衣服就近打量一遍,又看看孟仪衡刚刚洗干净的一张白嫩的脸,非常满意地笑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双亲不在了,我就是那个管你的。你母亲爱给你打扮,我得继承她的遗志,让你风风光光出谷。”
孟仪衡扶额,对于奇迹一番话里提到的父母已经没有当初反应那么大,他知道师父为自己好,但实在是不能顶着自己二十来岁的心智让他给自己还按着十四五岁的标准打扮。
但分别时刻,他还是决定纵着奇迹。
等到小红驮着他到了风云谷入口,那丝淡淡的离愁别绪才漫上心头。
他从小红身上下来,奇迹给他托了一片云,方便他在云海上立足。他跪地叩首,对着奇迹一拜两拜再三拜:“师父,阿衡此去就在一步洲落脚,会时常回来看望您的。”
奇迹点点头,道:“拘了你整整八年,你这真正自由了,先好好自在一两年吧,不必记挂我。我只有一事不放心你,遗忘法虽然来自流放处,但也不是想实施就实施的,背后之人身份不会简单,你既然要查当年的事,就要从长计议,不要冲动行事,打草惊蛇。”
孟仪衡:“我明白。”
奇迹走近,揉揉小红的头,道:“小红送你到一步洲,我就到这了。”奇迹摆摆手,丝毫不做留恋地离去了。
回到一步洲后,孟仪衡没有在那片废墟上有所逗留,径直入了含苦山南脉。自八年前听正院整顿,整座含苦山的凶兽精怪几乎全部被杀灭,一些威力强大尚有后用的则被收押至无穷岛狱。
这座被一步洲守了七百年的神秘之山如同背后之人的玩物,轻易就被坑害一空,而他的守卫者,也都一去不返。
孟仪衡就在自己曾经被孟光延送他落地的半山腰,盖了一间木屋。跟随奇迹的几年,他变得平静,耐得住无人对答的寂寞了。
这么一住,他就住了两年。
“回来!阿角!我还没说完呢!”孟仪衡筋疲力尽地撑着双膝,显然方才完成一场距离不短的追逐跑,冲着一方山谷大喊,再听自己的回声。
他喘气喘了半晌,一声高亢的鸟唳终于从山谷尽头传来,紧接着一只五彩斑斓的鸟一点一点向孟仪衡飞来。它的翅膀舒展着,像一张花哨的树荫,黑色的瞳仁紧盯着孟仪衡,它突然加速起来,直冲着孟仪衡所在的地方。
一直到它稳稳地落在地面上,正正撞到孟仪衡的怀里,掉了一地的彩色羽毛。
孟仪衡鼻腔被羽毛生生挠出一个喷嚏,他把彩鸟推开,看着对方乖驯地瞪着滴溜圆的大眼睛,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叫阿角,你来干什么?下次不要扑我,你羽毛是按扑的次数长吗?都快掉完了。”
彩鸟继续盯着他,孟仪衡“啧”了一声:“快一千只鸟了,还有半个山谷的鸟蛋,我真起不出名字了,起出来我也记不住,没人叫你你起个名字有什么用,你们鸟类交流又不靠名字。”
彩鸟生气地对着孟仪衡叫了一声,孟仪衡笑了一声:“就你一只彩鸟爱扑我,那偷偷给你取一个,你叫阿扑吧。”
彩鸟愣了一会儿,顿时欢天喜地地围着孟仪衡飞了几圈儿。孟仪衡伸手打住它:“你飞得快,去追一追阿角吧,我让它去帮我衔柴,它应该往北脉去了,那里林子多,别让他光摘果子,我吃不完了。”
彩鸟亲昵地蹭蹭它,扑扇着翅膀飞快地飞走了。
孟仪衡摇摇头,寻着路往木屋走。
两年前他在这里入住,为了盖木屋和寻找吃食,他把南脉上上下下地逛了一遍,最后无意中发现了方才的山谷,被一层脆弱地妖术藏了起来。
没想到那里别有洞天,整个山谷角角落落,被安放了数不清的巢穴,里面静静地躺着各式各样的鸟蛋。
应该是南脉的妖禽在离开时无法安置的后代,孟仪衡对着偌大一个山谷,成百上千的仇敌后代,第一个反应是苦笑。
如果这也是一种天道轮回,他大概不愿意领情。
所以最后他决定以德报怨,日日来山谷看顾这些鸟蛋,春夏季节天气回暖后,一个个小生命就到来了。
他们起初以为孟仪衡是他们的母亲,孟仪衡好一阵子忙得不可开交,每天都要费尽口舌对一群摇头晃脑的小妖怪解释,自己只是个路过的。好在跟着奇迹,日日同小红相处,他莫名学会一套和妖怪交流的语言。
等到第一批小妖禽们长大一些,他就开始培养那些妖禽给自己打下手,一年来生活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好不滋润。
等终于望见一片茂密的竹林,他看到了木屋的轮廓,正打算喊一声看看有没有小妖怪在,一只袖珍小鸟就落在了他肩膀上。
“你说……有客人?”孟仪衡不敢置信地捏着小鸟的脚,心想含苦山怎么会有客人?
待走进自家小院,他才看到来人。
还真的是个人,孟仪衡发觉自己的想法有些好笑,实在是和妖怪们朝夕相处了两年。
院中有方木桌,桌前坐着一名女子,身后背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箱子。
她抬头对上孟仪衡的目光,温婉地笑了:“冒昧打扰,我是一名游医,来含苦山寻找药草,没想到这里还有……人家。”
她说罢,认认真真地打量起孟仪衡的面孔来,倒显得孟仪衡像个外来人了。
孟仪衡咳嗽一声,拍拍肩膀上的小鸟:“你们几个回山谷去吧,今日别来见我。”
他等着藏在各处的小妖怪们一个个飞走,回身把小院的竹篱门合上,走到木桌处与自称游医的女子相对而坐,又抬手为她倒了杯茶。
“姑娘胆子不小,敢只身入含苦山。”孟仪衡道。
女子笑了笑:“你也胆子不小,和这些妖怪们交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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