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仪衡挪步走近周定梧。
一直到他伸手撑在椅子的两边把手上,把周定梧困在其中,俯身凑近。
周定梧立刻向后躲,被孟仪衡捏住下巴叫停:“躲什么躲?”
沉默很久。
孟仪衡眼睛眯起,很不满意:“我生气了!”
“对不起,是我的错。”周定梧认错认得很快,但又没了后话。
“没了?”
“我……”周定梧不知还能说什么,要他开口细数自己亵渎孟仪衡的条条罪过吗?这场面孟仪衡敢听,他都有些不敢说。
“我问你为什么要躲我,从梦里出来你就一直躲着我,我每天晚上等你到很晚才会点着蜡烛睡着,怕你回来看不见路。你让我好等!”孟仪衡放过周定梧,手离开把手,整个人站直,但还是堵在周定梧双腿前面,不叫他走开。
“对不起,我应该提前告诉你,我没想到你会等我。”周定梧语无伦次地解释,一直在等孟仪衡说出最重要的部分。
但是没了,孟仪衡似乎已经被哄好了,而他生气也只是因为周定梧三日来的彻夜不归。他嘟囔了一句“原谅你了”,就哼着小曲儿坐到一边,揪了揪周定梧的袖子:“你换衣服,带我去二步洲买些糕点,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周定梧疑惑极了,孟仪衡看起来毫无异常,不仅对他没有芥蒂,甚至连肢体接触都不排斥。
难道他不记得那个梦吗?
怎么会?周定梧在梦境中可以清楚地辨别真正的孟仪衡和梦里的孟仪衡,是从他穿上那件……曾用过的衣服开始的。
难道孟仪衡被梦境控制后的记忆,不会保留下来吗?
周定梧忍不住松了口气,这就对了。孟仪衡就是再大度,也不可能忍受一个朝夕相处的人对他怀有这种肮脏心思的。
周定梧答应着,直接在椅子上将外袍解去,孟仪衡见状也很有眼色地去帮他取常服来,甚至在周定梧转身准备系腰带时熟练地上手帮忙。
周定梧这才敢打听:“去见谁?”
孟仪衡和周定梧再次见到了端阳和平芜,杳杳也依旧死缠烂打中。
周定梧在见到端阳的第一眼就神情严肃起来,这表情一闪而过,被孟仪衡捕捉到了。
孟仪衡抬手抓了抓周定梧的后颈,手指冰凉,周定梧被吓了一跳,猛地往前躲。
孟仪衡在后面偷笑,但是很大力地拍了周定梧的后背一下:“你是耗子我是猫吗?遇到我就躲。”
周定梧也敢抓住他的手低声吓唬了,他说:“再这样我拿云锁出来了。”
孟仪衡大吃一惊,心里笑得更欢,他想,看来装不知道这招是对的,不然周定梧还得为这事内耗多久?
“我是要问你,你方才为什么那个表情?”
端阳恰巧准备运功打开重门境,周定梧便主动俯身凑近孟仪衡左耳,解释道:“归魂蛊虫,出于五毒,一生只能编织一场幻境,如今他躯体全绿,等变成紫色,他的命就走到尽头了。”
孟仪衡挠了挠耳朵,愣了一下,道:“你是说……他快死了?”
周定梧点头。
孟仪衡又想到什么:“那平芜知道吗?你是怎么知道的?”
周定梧声音放轻:“平芜不知道,师姐那日告诉我的,杳杳知道。”他示意孟仪衡暂时不说此事。
一直走到重门境深处,打开最后一扇门。周定梧看到院中场景,已经了然。
尧赠云也打开了门。
她看到站在院中高大挺拔的周定梧,眼泪也止不住流了下来。时间真的过去太久了,周定梧本人就是印证。
周定梧主动上前与尧赠云拥抱:“伯母一切可好?”
“好,好……”尧赠云抬手抚摸周定梧的脸庞,心中只余心疼。当年事发。周巍和谢浣首当其冲,那时候周定梧也不过十八岁。
至此,一步洲最后的三个幸存者团聚了。
周定梧也亲自尝试带尧赠云离开幻境,失败了。孟仪衡便借此提出一起去云海间他师父的建议,周定梧自然同意,两人只能与尧赠云再次作别。
可出了重门境,杳杳又等在了原地。她诚意很足,对周定梧也再次诚恳为先前的事致歉。周定梧只是淡淡一笑:“阿衡没事,你才有道歉的余地。他若出了事,你偿命又何足?”
杳杳笑脸一僵,没敢说话。
等两人要走,她才又追上去。
“两位留步,我这里有一些线索,或许对你们有用?”
孟仪衡率先停住,扯了扯周定梧的袖子。周定梧仍不情愿,似乎打定主意要和杳杳彻底划清界限,孟仪衡:“听一下又没什么,我绝对寸步不离你身边。”
两人最终又来到桃华江。
杳杳把屋门紧闭,絮絮说起来:“二十多年前,我随母亲在十五洲游历时遇到挚爱,怀了平芜,可因为凡人一生短暂,等不到他出生,他父亲就离开了。母亲做主将未足月的平芜剖出,化作一棵种子随风飘零,我们就此别离——石斛记号是我和他唯一的联系,早产下平芜后,我身体大不如前,只能在桃华江养病,我的一味养身药,是神兽斧兽的角壳。”
孟仪衡:“斧兽?就是宾客进来时在江边散步的那只神兽吗?”
杳杳点头,继续道:“斧兽角每三月蜕壳一次,有滋补内虚的功效,因为这味药材我只能生吞,所以记得很清楚。正是一步洲事发那阵子之前,角壳的形状有了一些变化,就像是……斧兽受了伤,兽角有些变形,角壳也不完整,那段时间,总共发生了两次不一样的变形,就像它受了两次伤,可是整个桃华江对这件事没有任何记忆。”
周定梧凝重地道:“是遗忘法。”
杳杳看两人知道这遗忘法的存在,也算省去许多力气:“我和斧兽没有直接交集,这段记忆未被抹除。且我记得,就在一步洲案审结阶段,听正院曾来向我们借用斧兽,说是疑似在……云下那座山叫什么来着?”
孟仪衡:“含苦山。”
杳杳:“对,说是疑似在含苦山发现了斧兽角使用过的痕迹,毕竟它的角可以开天辟地嘛,说不定就被用来破坏封禁了。但是没多久斧兽又被放了回来,这件事不了了之,或许是弄错了。我记得当时出来的通缉令,通缉的是个一步洲人吧?”
孟仪衡“不”了一声,发现也没什么能辩解,只能微弱地点了点头,看杳杳不说话,他又问:“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吗?”
杳杳摇头:“这些被我发现已经不合规矩了,遗忘法是广庭最高权限的仙法,不容错漏,我知道这些也是意外。且这些不能作为供证,你们应该明白的。”
这些信息说有用也有用,说没用也确实用处不大。孟仪衡看周定梧完全没被打动,也起了离开的念头,他拱手作别:“多谢告知,平芜的事实属巧合,你还是先想办法打动你儿子吧,我们之后还有事要办,先行告辞。”
正要跟着周定梧往外走,杳杳又叫住他:“孟公子,我有事想问一下你。”
孟仪衡脑门生出疑惑,杳杳是天生缺根筋还是怎么,这场面怎么和前些日子他骗周定梧的路数一模一样,好容易把这个话题揭过去,怎么又来?
孟仪衡讪笑,咬牙切齿:“这次又是什么事啊?”他说罢看向周定梧,只见对方一张脸已经逐渐变臭,他赶紧安抚似的摸了摸周定梧的后背。
杳杳没眼色地说:“就一刻钟。”
孟仪衡两眼一黑,拒绝的话就要脱口而出,杳杳及时对周定梧说:“我知道我信用不佳,但这个话不能说出来给你们两个人听。这样吧,我用传音术单方面告知孟仪衡,你只需要保证不探听就行。我们三个就站在这里,他一定不会有危险。”
周定梧这才说话:“很重要?”
杳杳:“是关于尧夫人和平芜的。”
周定梧听到这个理由,也就配合地没再问,只抬手示意她可以传音了。
周定梧都发话了,孟仪衡也就洗耳恭听了。
只是他没想到,杳杳说的根本不是什么他母亲和平芜,而是……
“你们两个做仙侣,尧夫人支持吗?据我听说,广庭除了我们桃华江,民风不都是那么开放的。”
孟仪衡半个笑容没扯全,已接不住满嘴的惊讶,张口愣了半晌,正要说话,杳杳说:“你在心里默念即可。”
孟仪衡:“你说我们是什么?仙侣?”
杳杳看他这个反应,柳眉一皱:“管你管这么多,难道他不是?”
孟仪衡才从周定梧那梦里出来更新了一下认知,他自认为已经算是接受良好,没想到,这件事已经明显得人尽皆知了?
“我们是朋友啊!”
如今这才萌芽,他还是说保守一点吧。
杳杳柳眉再皱:“他不是喜欢你吗这算什么朋友?”
孟仪衡替周定梧也替自己狡辩:“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是好些,我照顾不好自己,自然多多听他的话。”
杳杳见他这样:“不说实话,真没意思。俗话有人非草木,这却是大大的误会,我们桃树自古与姻缘联结紧密,正是因为我们天生擅断情(注),他对你怀的是哪门子心思,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至于你,倒像是才冒了个头。你是他的桃花谶,他不是十几岁就得了玉川上神的万象镜,这些谶境他必定见过。倒是你,别一味地傻傻不知情,耽误了人家。”
注:断情之断字,是判断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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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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