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消失了一天的孟仪衡抱着一本折页的书,频繁打着哈欠走了进来。周定梧正坐在他座位上看他大敞的书箱,果然全部都和云之舟有关。
孟仪衡的愁眉苦脸在见到样品船的那一刻消失了时,围着它上下前后环顾,并对周定梧的“卖关子”行为进行了谴责。原来他昨夜回去因为愁于进度,熬了个大夜,没想到周定梧找来这么一个事半功倍的好东西。
两人一直忙到夜深,经过修缮和去旧换新,云之舟已经基本完工,只需要装上特色添头,便可以单独呈送出去作为礼物。
一旁的孟仪衡早已支撑不住,周定梧刚放好一个软垫,就仰头倒了下去。他把人抱进屋里,接着装添头。
新雪盖上旧雪时,已至三更,周定梧把彻底完工的云之舟装进乾坤袋塞给孟仪衡,抱着人上马车。
孟仪衡睡得香甜,一夜未眠,撑到晚上恐怕已是极致,平常应该也没有好好吃饭,整个人抱起来轻若无骨。周定梧摇摇头,想了想这次回来,也算是能帮上他的忙,心中自觉安慰,抬脚跨过门槛时,头冠碰到了垂挂的铜铃,清脆声响。怀中人动了动,周定梧低头仔细观察他,两只眼睛转着,已经在做梦。
驾车往孟家去,周定梧也困意正起时,听到孟仪衡说起了话。他勉强让自己清醒,观察对方片刻,原来是说梦话,周定梧凑近了仔细听,听到了平安结和他的名字,只是不知道完整句子。
而孟仪衡双眉紧皱,头也摇来摇去,像是在极力否定,但又得不到任何回音。
周定梧担心他魇住,打算晃醒他。
可就在手才碰上孟仪衡的衣袖,孟仪衡就反应激烈地抖了一下,眼睛猛地睁开——视野框下昏黑的马车内部,还有周定梧近在咫尺的脸庞。
“周定梧?”孟仪衡声如蚊蚋,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松了口气似的靠在车壁上。
周定梧“嗯”了一声,借着一个俯视的视角,看到孟仪衡翘翘的鼻尖,他伸手到近处来回一挥,问:“醒了?”
孟仪衡含糊地应了一声,为了让自己再清醒一点,他掀开了挡帘,有碎雪被风吹进来:“我们在哪?”
周定梧把挡帘合上:“当心着凉,快到来回市了。”他不知道孟仪衡具体做了什么梦,让他看起来心情如此动荡,但至少与平安结和他有关,或许,孟仪衡摘掉平安结另有隐情?
孟仪衡却被来回市这几个字彻底转移了注意,猛地想起那让人困得找不着北的云之舟尚未竣工,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着急忙慌地对周定梧说:“怎么是来回市!糟了糟了,你怎么任由我睡着了啊?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周定梧还没有解释,孟仪衡已经不在乎自己的两连问了,立刻使唤周定梧:“快掉头回去,我们得把云之舟做完啊,天亮了就是母亲的生辰了!”
周定梧气定神闲地倚着马车壁,在孟仪衡要再次张口催促前及时地交代了结果:“放心,已经全部完工了。”
“啊?”
周定梧看他慌成这样,内心觉得可爱,慢慢跟他解释:“你睡着之前就差不多完工了,我做了一些完善。成品现在在你身上的乾坤袋里,天亮以后你自可以带给尧伯母看。”
孟仪衡立刻去解那个乾坤袋,周定梧眼疾手快地制止了他,说:“你听的课就是这样的?”
孟仪衡眼神略带不解,但他隐隐有不详的预感。
果然周定梧继续说道:“乾坤袋,虽能容纳万物,不论大小。但是如果里面装了东西,就不能随时随地解开,否则装好的东西就会自行离开乾坤袋,呈现在物主眼前。”
他解释完,又补了一句:“你想撑坏了这架马车,自己走回去吗?”
孟仪衡尴尬地舔了舔嘴唇,勉力憋出一个笑容:“呃我不知道,难怪孟光延这个老古板不让我用乾坤袋。”
不过抱怨孟光延来日方长,眼下他好像更应该感谢周定梧,孟仪衡殷勤地坐到周定梧身旁,抓住他的衣袖激动地说:“谢谢你帮我做云之舟,也辛苦你陪我熬夜。我以后一定认真听课,不做这种蠢事了。”
“我看天还黑着,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等不及要见母亲了。”他后半句语气雀跃,难掩期待。
周定梧:“寅时末了,天要亮了。”
孟仪衡猛地提高音量:“寅时末!”
周定梧不知道他为何神情错愕,只好回了一个音节:“嗯。”
孟仪衡说:“我记得我感到困的时候也才子时末,居然过了两个时辰你才送我回家——你完善云之舟竟用了两个时辰吗?”
周定梧明显一愣。他本意不是要告诉孟仪衡自己加那些“添头”又加了大半夜,毕竟他本不是这样邀功讨赏的人。报时辰只是看孟仪衡心急,没想到他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这个。
孟仪衡看着周定梧的反应,明白自己是说了个正着,倒是没说别的,心中记下这份恩情,计算着来日再报。
然后他抬手摸了摸周定梧的额头。
“头疼吗?小尧姐说,一夜不眠的话会头疼得厉害。”周定梧摇摇头,抓住他的手腕从自己的额前拿了下来。
他从容地解释,也似乎为了让眼前的人放心:“无碍,有时候我调理內炁,常常如此,你不必挂怀。”
孟仪衡瘪着嘴一脸严肃,说:“那也得按我的习惯来算。”
周定梧没听懂:“嗯?”
孟仪衡说:“你调理內炁经常如此是你的习惯,我的习惯就是一夜不眠会头疼。你用了一晚上帮我做事,我亏欠你,得按我的习惯来算。”
周定梧想说不亏欠,他们之前不要论这种公平,但是转念又想起孟仪衡方才的梦话,他想,这或许是个机会。
“那既然你亏欠我,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孟仪衡立刻爽快地答应:“好啊!什么事?”
周定梧直接握起了孟仪衡自然叠放的手腕,将其举起。衣袖滑落,露出那个红色平安结。
孟仪衡心有所感,听到周定梧说:“方才你做的梦,还记得吗?”
孟仪衡心中一凛,虽然在惊醒的那一刻,大半的梦中情景已经被他忘记,但他记得自己是因为什么惊醒。
周定梧继续诈他:“你说了梦话,说你摘平安结的事。”
孟仪衡下意识要在脑子里搜刮一个合理的解释糊弄过去,可又觉得既然答应人家,合该拿出诚意,他抬头看周定梧一眼,犯难得肉眼可见:“你想让我答应你什么?”
看来真有隐情,周定梧笑着摸摸他的头,让他别紧张:“今日是尧伯母生辰,你先去陪她,什么时候空下来,来找我,我只问你几个问题就好。”
“好!阿衡做得云之舟真好!”尧赠云看着眼前的惊喜,慷慨地夸赞着孟仪衡。
孟仪衡拘谨地站在尧赠云面前,被夸得十分害羞,整个人摇头晃脑,嘚瑟得隐晦。虽然没来得及学会驾舟给尧赠云看,可这份新的礼物只重不轻。
更稀奇的莫过于座上的孟光延,孟仪衡本来没期待他会变得多么高兴,只求对方不对他辛辛苦苦准备的生辰礼过分苛求。可没想到孟光延离了席,特地走过来端详这个一夜而就的云之舟。
孟仪衡对孟光延喜欢出其不意打人的恶劣行为已经有所芥蒂,不动声色地挪远了点。
孟光延捕捉到他没出息的动作,说:“躲什么?我还能吃了你?”
孟仪衡作对般凑回去,说:“我这不是让给你地方,叫你好好看么?”
孟光延没再理他,粗略扫了眼舟的构造,冲着孟仪衡提问:“木材是如何选择的?”
孟仪衡毫不遮掩,答:“周定梧帮忙——云之舟能做成,大半功劳都在他。”
孟光延就知道背后必有高人,倒是对此没什么反应:“嗯,看这‘添头’像是二步洲的手法。听闻定梧如今做了讲师,我近日没去躬海,没能见着他,记得代我和你母亲与他问好。”
孟仪衡瞅瞅孟光延目前的平和状态,心中惊奇之情渐渐落定,差不多理解了他这个爹今日的不同寻常:大抵是云之舟的种种迹象在他爹这个内行人眼里浑身上下都写着“我可不是孟仪衡做的”,他那位爹正憋着坏水看他的笑话呢。好在周定梧三个字在前,师生之情要胜过父子之情,要先夸奖优秀的学生,再痛骂无能的儿子。
于是他抖擞了精神做好准备,等着孟光延下一句的数落。
可惜,他预料再次出错。
孟光延低头从怀中拿出一块木牌,递给孟仪衡。孟仪衡犹豫地接过,问:“这是什么啊?”
孟光延解释:“这是灯木,带着他可以驾舟顺利渡过沧央江,不会受到迷云干扰。”
孟光延说到这里,帮忙把云之舟收回乾坤袋也递还了孟仪衡,继续道:“乾坤袋给你母亲吧。”后又指着木牌说,“我去藏书阁那边,看见了你的借读记录,学问不分好坏,兴趣是至高之师。既然对云之舟有兴趣,等学会了架舟,可以带着灯木去沧央江,这样不会迷路,也不至于像小时候那次,摔得鼻青脸肿。”
孟仪衡听完,先是莫名其妙地“啊”了一声,后把囫囵塞进耳朵里的长句子过了遍脑子,仔细理解之后,他意识到孟光延确实没有在数落他,而且好像在奖励他?
孟光延看着自己的儿子发懵,赏了他一掌,力道温柔,恰好把人推回座位上坐下。
“你这臭小子……定梧?”
孟仪衡闻声抬头,还真的看到周定梧站在门口,因为今日大摆筵席,院门一直是敞开着,庭中又热闹,周定梧几时来的,还真无法判断。周定梧与他对视一眼,温柔地笑了笑,他已经回家换了一身行头,手中提着包装整齐的礼品,走到孟光延和尧赠云的面前行礼恭贺。
方才孟光延说的话,他听到了吗?听到了多少?
周定梧把礼品交到了尧赠云的手中,孟仪衡走神地想,他终于完成了归乡后对恩师一家的拜访。孟光延慈爱的目光看起来格外陌生,又把孟仪衡的记忆拉回小时候,他那还热衷于和父亲交流炼丹心得的小时候,那人也是这般模样。
他突然变得烦躁。
近日种种,似乎种种不同,这一切又是因何而起?孟仪衡看向周定梧的背影,好像被打回了原形,他用了七年给自己穿高的靴履,抹净的眼泪,筑起的城防,都被打碎。他一度以为自己长高就会长大,开心就会坚强,无所事事了,也就自由自在。
直到这人回来。
周定梧回来了,他从未如此真实地意识到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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