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烈,御花园里的牡丹耷拉着花瓣,像是被晒褪了几分艳色,连平日里最精神的石榴花也蔫头耷脑地蜷着。
赵妍儿提着裙摆穿过抄手游廊,额角已沁出细汗,眼波扫过空荡荡的九曲桥和湖心亭,心里那点雀跃早被晒得蒸发了大半。
她咬着唇往回走,罗裙扫过发烫的青石板,发出沙沙轻响。
明安那丫头说得笃定,说太子殿单独的时候会在御花园,她在来御花园的时候已经去东宫暗中查看过,太子殿下并不在东宫,她本以为会在御花园,现在看来...
正叹着气要转身,眼角余光却瞥见东侧那片刺柏丛后,隐约露出一角绛红色的飞檐。
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赵妍儿拨开半人高的凤尾竹,眼前豁然开朗,原来林深处藏着座秋千花架,紫藤萝爬满了木架,垂落的花穗遮住了大半阳光。
花架下的秋千上,一身月白常服的太子正斜坐着,手里摊着本线装书,清风拂过,吹得他额前碎发微动,连带着书页也轻轻翻了两页。
赵妍儿站在竹影里,忽然就忘了来时的失落。原来不是诓人,只是她来得急了,没瞧见这深处的景致罢了。
赵妍儿向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假装才看见李胤,明知故问的说道:“这不是太子殿下吗?”
赵妍儿看见李胤从秋千架上直起身子来,好像是才发现自己的面前出现了一个人,看着李胤呆愣的神情,赵妍儿试探道:“您该不会是不记得臣女了吧!”
“本殿记得,” 李胤的声音不高,尾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拖长,“只是,你怎么会来这里?”
赵妍儿垂眸,声音不高,尾音带着岭南女子特有的温软,却又因着世家教养,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恭谨。“臣女来进宫见公主。”
李胤从攀附在秋千的花朵中摘取一瓣花瓣,夹在书册里,当做标记,放在膝上,做完这一切后,直白的问:“你是又迷路了吗?”
赵妍儿指尖微蜷,似被廊下穿堂风拂过,生生顿住了话头。
她目光先落在李胤的手上 —— 那手指骨节分明,指腹覆着层薄茧许。
心头莫名一跳,她忙移开视线,抬眼望向四周。
“原是...” 她缓过神,声音轻散,“方才瞧见些极好的花,粉白的,开得泼泼洒洒,倒像是把半座园子的春色都拢在了一处。
一时看得痴了,脚底下也没个准头,竟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倒惊扰了殿下。”
李胤没有起身,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声音中带着调笑,“这里可不是不知不觉走到的地方,明安难道是告诉了你作为狗洞的捷径吗?”
一听这话,赵妍儿再也维持不住温柔淑女的神情,直接提声的说:“什么?难道你以为我是钻狗洞到这里的吗?”
李胤用笑容表示默认。
看见李胤的模样,赵妍儿声音清脆,还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直接告诉他自己的目的,“都被发现了,我本来是把这次相遇计划城美丽的邂逅。”
李胤听完怔住,重复了一句,眼睛里露出兴味:“美丽的邂逅?” 他微微挑眉,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赵妍儿破罐子破摔的承认,“都已经被您发现了,现在也没什么用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李胤在等着她自行离开,而赵妍儿却不想轻易离开,想在找个什么话题挣扎一下。
赵妍儿低头看了一下李胤膝上的书,说:“书中有云,虽然读书很重要,但是要劳逸结合,该休息的时候要休息一下。”
李胤重复:“该休息时要休息”,他的脸上始终挂着笑容。
看见李胤有了意动的神情,赵妍儿上前一步,诚恳的说:“所以,您可以放下书,陪臣女走一走吗?殿下。”
这一幕,落在罗三瑥的眼中,两人当真是和景色相宜。
罗三瑥垂眸瞥了眼手中食盒,竹篾编的盒身还带着余温,里头是她赶在未时前亲手做的几样小菜,李胤素来爱吃的糟溜鱼片,还有一碟冰镇的梅汁藕片,原想着这几日暑气重,送来给李胤解解暑。
可抬眼望去,廊下那人正侧耳听着身侧女子说话,素日里总带着几分冷峭的眉眼此刻竟柔和得像被春水洗过,连鬓角那缕不听话的发丝垂着,都添了几分慵懒。
那女子穿着月白绫裙,手里摇着柄团扇,笑起来时鬓边银花簌簌作响,倒真是一对璧人。
罗三瑥喉间轻轻滚了滚,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食盒提手,竹篾硌得指腹微微发疼。
她原是算着时辰来的,偏巧撞上这一幕。
也是了,有这般风姿的美人在侧,说些温软话儿,哪里还会惦记着腹中饥饱?
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像潮水般漫上来,又被她强自按下去。
她往后悄退两步,内侍衣服的下摆扫过阶前青苔,带起几星湿意,没有上前打扰。
她低着头,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了廊下的风,也怕惊了自己那点不合时宜的念想。
食盒里的冰渐渐化了,顺着缝隙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像极了她此刻眼底藏不住的失落。
转过长廊拐角时,她才微微松了手,望着那方紧闭的月亮门,终究是提着那只渐渐失了温度的食盒,没入了树木的浓荫里。
所以,她并没有听见李胤对赵妍儿的回应。
赵妍儿踩着绣鞋的步子刚跨进偏殿门槛,腰间系着的玉佩还在随着动作轻轻晃悠,方才听李胤说的那几句话,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她猛地顿住脚,身后跟着的春桃吓了一跳,刚要开口问,就见自家小姐猛地转过身,胸口起伏得厉害,脸上泛着一层薄红——不是羞的,是气的。
在御花园的时候,春桃并没有跟在身边,所以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说什么?”赵妍儿抬手攥住帕子,帕角上绣的莲花都被她捏得变了形,“他说‘好像是不可以’?还说‘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她一边说,一边在殿中来回踱着步子,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不是,那还笑什么笑,搞得人家都心动了。”
春桃垂着手不敢接话,只听她又气鼓鼓地重复:“‘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呵,这理由倒是新鲜。”
说着说着,她忽然停在窗边,望着窗外廊下那盆刚绽开的茉莉,声音渐渐低了些。方才那股子火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只剩下些微的懊恼。
“罢了罢了,”她松开帕子,指尖轻轻碰了碰窗棂,“就当是他不懂风情吧!”
话虽这么说,嘴角却还是微微撅着,分明还在赌气。
可那双眼睛里,方才的怒意早已散了,反倒透着点替人着想的软和——即便是自己受了委屈,头一个念头竟还是想着替对方找个开脱的理由。
春桃在一旁瞧着,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自家这位小姐,就是这点最吃亏,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旁人若是对她有半分好,她便记在心里,哪怕受了委屈,转脸也就替人家寻了无数个缘由。
赵妍儿转过身,见春桃偷偷打量自己,脸上一热,轻咳一声:“看什么?去把那盏新沏的雨前龙井端来,我...我静下心来想想,许是我哪里想岔了也未可知。”
说罢,她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桌上一本摊开的诗集,目光落在书页上,却半天没看进去。
只是那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先前那点气血上涌的躁意,终究是被心底那点不愿苛责旁人的软肠给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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