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在没什么人的二楼乍起。
故榆脸色稍便,但不明对方身份,她瞟了眼光将对方身条轮廓打在屏风上的影子便先一步偏头凝去,这一看不得了——
和被一模样清丽女子揪住衣袖倚贴肩头的崔泱试探打量而来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一男一女依偎亲昵,两人不识得她,但故榆怎可能认不出做了她一世的姐夫的崔泱!
她面色难看至极,岂知那女子身后的小丫头伶牙嘴俐的更快,双唇一张便朝故榆报起家门:
“我们家姑娘是尚书令府上的表小姐,姑娘忍痛割爱另觅其他吧。”
说罢丫鬟口中的表小姐不但没有被人撞破和男子举止越界的羞窘,反倒抓住了崔泱手腕,面作生怯的往男人身后躲了半张脸。
那崔泱倒不避开,给那女子了个安慰的眼神,才彬彬有礼的对一看就是娇宠长大、不好说话的故榆说:
“表妹难得遇见欢喜之物,姑娘可好心退一步成人之美。”
故榆似乎懂了为何本该相濡以沫的两人突然之间的离心离德,她眸光渐凉,咬着一口银牙冷笑说:
“本姑娘凭什么拱手相让,这话崔长公子不若对着我阿姊说去吧!”
话音未落,藏在屏风之后半晌的故里步履款款的现了身,她温婉娴静的面容上看不出多余的情绪,反倒崔泱神色骤然慌乱,推开他表妹往边上挪了半步:
“阿年,你...莫要误会!我只是陪表妹出门采买......”
故里不言,将炸起毛恨不得用眼睛剜了崔泱的故榆交由十雨护在身后,抬眼之际把看向她时眸中快要烧成火的妒意收入心底,笑意不减道:
“你也是,表妹既入京为何不让人捎话给我,你是男子干甚都受阻不便,这些事我来便好。恰巧我阿妹近日刚回侯府,表小姐若有别的需要,下次我们可相约一同上街。”
此话一出,崔泱明显绷紧的僵硬身子缓缓释出一口气,甚至感激涕零故里的体谅,不再拘束竟与故榆搭话:
“这位就是阿岁吧?”
故榆懒得答他话,都是聪明人,有些话明说不得但彼此心比镜明,于是故榆牵住故里的手从他们两人身旁越过,不动声色收紧掌心空掉的纸包,渐远而轻快的话掺了些不屑:
“阿姊我们走,别人看上的玩意我才不要,改日入宫拜见姨母,我可要好生向她讨一扇天下独一无二到旁人不敢觊觎的!”
崔泱蓦地浑身竖起倒刺!
明知眼前这十来岁的小姑娘心思单纯只是脾气差了点,但他竟从话里品出了别的意思!
这么一闹几人空手而归。
晚膳时故榆皱着一张小脸默不作声的嚼吧饭菜,不爽的心思全写到了脸上,不怪替她夹菜的故里笑问:
“还气呢?小厨房可都是按阿岁的口味做的菜,气都进了肚子没地放你的好吃的,我们阿岁岂不亏大了。”
“阿姊还笑!”
故榆一置玉筷,压声不悦:
“你今日竟还替那崔泱解围,不赶紧托人退了那王八羔子的亲,难不成阿姊真想嫁个庚帖已换只差议亲却仍和旁家女子纠缠不亲的?”
故里瞧着眼前年岁尚小却已和阿娘相似非常的妹妹,不由得噗嗤笑出声:
“你啊你,火急火燎的性子和你阿兄像个十成十。”
“阿姊笑,是开心阿妹今日敢站出来替我出头。”
故里摸摸故榆的脑袋,欣慰说:
“我自是不会轻贱自己,明知火坑还乐呵呵的往里跳。只是阿岁,退亲是件大事,我们今日虽亲眼所见但拿不出他们私相授受的证据,更何况这亲还是陛下娘娘所说,闹得太难看打的是天家的脸。左右不过不先议亲,阿姊有的是法子能先拖着,来日细水流长,总有抓到狐狸露出尾巴的一天不是?”
“我明了了。”
故榆颔首摸摸鼻头,不禁心下一再感慨她已是两世为人,竟仍没阿姊看事通透、懂得谋略。
“不过阿岁——”
故里不免疑惑:
“你应是从未见过崔家公子才对,为何今日初见便能一眼认出他?”
故榆一咬下唇暗道不妙,得幸脑瓜灵光,赶忙找补:
“给阿姊相看夫婿那可是天大的事!祖母一早便托人捎来那崔泱的画像,我看过一眼的!”
“阿岁冰雪聪慧。”
故里和声和气的夸她,一转话意又叮嘱道:
“此事还得阿岁替姐姐瞒上一瞒,先莫要让你阿兄知晓。”
故榆点头,算是应下。
毕竟故扬那倔犟脾气发起火来,别说一个崔泱,就是皇子世子也拳打脚踢照揍不误!
云天收夏色,木叶动秋声。
御书房外,斜阳沉西。
贴身伺候皇上的福禄公公得令退出门槛,他弯腰轻阖朱门,遂然转身一挥浮尘,便见刚还在御书房内被陛下龙威震慑的几位绯紫官袍的大人,不等走远便开始凑到一块低声耳语。
但也没让他们私论太久,远处阔步而来一抹月白之色,很快让几人住步长立,拱手相拜。
少年长袍修身,墨发高束,待到非人之姿的轮廓逐渐明晰,树下添了晚意的碎光蓦然打在他如松似竹的修长玉身上,托得人更似位神仪明秀、姿容如玉的谪仙。
福禄眼明,不等人走近,立马迈着碎步而下殷勤相迎:
“七殿下您可算回来了,陛下在御书房坐了一晌午,茶没添几杯气倒是发了不少。正午娘娘来过,走前命老奴给您捎句话,复完命后切莫先回含元殿,她在凤仪宫等您用晚膳。”
池渊未语,明了的一点头,便推门而入,等到了正殿正中,撩起衣摆屈膝而跪,恭恭敬敬朝着高台之上那道明黄色不怒自威的身影叩首,行了个久别归家的大礼:
“儿臣恭请父皇圣安。”
“明夷回来了。”
伏案的皇帝不曾抬眸,他拢着袖子,有力的指骨捻着朱笔,轻轻一点红泥,接着批眼前劳人眼的折子:
“起来罢,知你孝心重,这不巧了,这些废话连篇的折子看得朕头疼,你快搬些下去,好让朕偷得会儿闲,先把你母后两个时辰前送来的参汤喝了。”
池渊跪坐于一旁小案之时,福禄公公十分有眼力见的招呼了两个小太监,眼明手快地把皇帝龙案上一多半未落朱批的奏折工工整整摞到了池渊手边。
池渊常年僵冷如冰的脸上难得闪过一丝木然,他提笔之际宫人已然退下,余光瞥见瘫于龙椅上扣盏饮汤的皇帝神色松缓了半分,薄唇一启比那些动不动在大殿上以死谏言的白胡子老古板还让池政头大:
“现已入了秋,您年长了莫在贪凉,温一温又不费事,母后要是知道了又得唠叨您。”
“嘿,兔崽子,你是老子还是朕是老子!”
池政丢了空荡荡的杯盏,顺手翻开沧州长史比池渊早到半日将他躬亲治水之事夸得天花乱坠的奏折,垂眸扫了几个关键字眼,发声便问正襟端坐的自家老七:
“与父皇说说罢,此次南下治水有何感触?”
池渊停了笔,只道了三字:
“百姓苦。”
“细细说来。”
池政盘着珠子追问。
“一苦天灾,水患横生,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二苦**,河工蛀蚀,哀鸿遍野,满城饿殍。百姓之苦,比三年前冬日埋了寒州的那场大雪更甚。”
池渊埋头圈点,神色不动道。
“朕倒不知你这雷厉风行的手段是随了谁。”
池政敛了面容多余情绪,指腹抵着额头穴位揉了揉,随后悠悠说:
“我儿一剑斩了那沧州刺史倒是痛快,为了填好这萝卜坑,你父皇我辗转难眠了好几夜,差点让你母后卷了铺盖一同丢出凤仪宫。”
“父皇若是前去,怕是那贪官全尸都留不下。”
池渊言下之意已留情面,本就是回宫复命,也不怕多言几句费他口舌:
“沧州现濂、潭、沛三城皆已开仓放粮,流民安置在数里外驻扎,只等医官排查过目,若无疫病,便可入城安家。且——”
池渊顿了顿,忽的狭长含情却清冷疏远的凤眸一动,侧身面朝高堂之上明晓一切、只等他尽数禀告后才降下圣裁的陛下拱手一拜:
“儿臣有一要事先斩后奏,还请父皇责罚。沧州水灾不断,寒州干旱频发,明夷北上治雪时曾构想过引水解旱,绘就的半幅筑渠草图也因此次南下亲身考察得以完善。故,儿臣归京前便命沧州长史派人从潭城淞江动工,此事非小事,乃是利民造福之大计,儿臣恳请父皇准允,遣都水监前往沧州监工!”
请辞掷地有声,殿内骤然沉寂。
金銮御座前的皇帝背手而立,无人能猜晓得到这位在位二十年恩威并施、乾坤在怀,最是爱笑里杀人的瑞启帝凝住池渊无波无浪的一双雍贵凌厉之眼他,透的是何情绪。
帝王之家,横在父子情前的,永远有一道看不清道不明的猜忌。
哪怕这位爱民亦爱子的瑞启帝也不例外。
良久后,池渊叠起的手被捻着珠串的大掌扶起。
“朕还以为什么呢。”
池政面色依旧蓦地溢了两声笑,再次细看这个儿子时眼底多了抹不易察觉的宽慰:
“打你会说话起,朕还未见你一口气吐如此多的字,归京的一路腹稿打了不少吧。明夷心中又是作何想朕这父亲,朕一不是昏君二又非吃人的猛兽,何况我儿所想亦是朕之所愿。”
“天家人,食万民俸禄便该事事为百姓忧虑。只是早些年北疆动乱不定,压在国库里那笔不小的数儿没法动。此次治水也是个契机,这工程虽浩大,可一但竣工成功通了水,那可是要造福苍生百年的好事!”
“行了明夷。”
池政拍了拍池渊肩头,语重心长:
“要朕说啊,操心完百姓你也该为自己的终身大事上上心了。朕就知你这小子没情根,既如此朕和你母后多费费心替你相看着,遇到适宜的女子你也莫要太过于挑剔,毕竟你二皇兄像你这般大,铭儿早都能出越王府打酱油了,只等朕赐婚的圣旨落下,你母后才能了了一桩心愿。”
“儿臣不急。”
池渊面不改色,敛住心思的点墨眸底几不可见地一动,不疾不徐:
“三哥五哥还未娶,四皇姐亦未嫁,等儿臣吃了他们喜酒,再忧心我的七皇子妃也不迟。”
池政静看他又挺正腰背、端坐落字,更像个寻常人家替孩儿着急的父亲,扬声踱步蹙眉唠叨:
“你莫拿他们说事!老三镇北疆,老四守西域,他俩跑的远,朕眼不见心不烦!至于你五皇兄有淑妃操劳,好姑娘多的是日子岂会远!连你之上仅剩的小六再过两月也要嫁出去了,再往下老八未行冠礼,小九小十年幼更是不必多说,不催你,朕还能催别家孩子去!”
“明了,来年儿臣便请命前去驻守南钊。”
池渊置若罔闻,一板一眼说。
“你!”
池政勃然大怒,指着池渊手抖了半晌才拂袖转身,气得憋出一句:
“跟你过一辈子的折子给朕滚出御书房!这话你留给你母后说去!福禄!把这些个糟心玩意通通给朕扔到含元殿!你给朕亲自盯着,这兔崽子批不完不准他出来!”
门外哆嗦拂汗的福禄又挥手叫了两个小太监赶紧进殿,心道是这七殿下也不依着点陛下话里的意思,惹得皇上心中不悦,遭罪的都是他们这些在人跟前时时候着伺候的奴才!
“云天收夏色,木叶动秋声。”——【唐】刘言史《立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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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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