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一处公寓十三楼右侧的窗户里，喻晴一个人坐在床边，她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红绳，然后慢慢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但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坐在那里，摩挲着那枚红绳戒指，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说：“钱凯川，我今天漂亮吗？”

窗外，月光落在她身上。

无人应她。

同一片月光之下，云泽靠窗的一间房间里，伏案学习的女孩抬起头轻轻打了哈欠，她揉了揉额角，将眼镜扔在桌上。

她站起身，上了个厕所回来关掉了所有的灯仰躺在床上，却没有立刻入睡。

只见她从雪白的被子里拖出两指粗的长锁链，熟练地将自己捆在床上，直到手脚不能动弹，才满意地用小拇指勾住钥匙，妥帖放到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安然入睡。

对此，一墙之隔的夏渌冝全然不知。

他陷在幻梦里，无法自拔。

…

梦里，他是山间的一眼泉。

太阳东升西落，除了光线的变换以外，时间仿佛是静止的。他忘记了自己的名字，静静地在山林中荡漾。有时天空会下雨，大大小小在水面泛起涟漪。

秋天的叶落到水里，泛着金色的光点。

渐渐的，山间的走兽会来到泉边喝水，不论大小、凶悍与否，都必须低下头颅，而他也从不吝啬帮助，若是它们受伤了，饮一口水，伤口便悄然愈合。久而久之，跟过来的猎户发现了这个秘密。

他们都说这是神泉，却没人见过神明。

其实他一直在…

神明么？

他无形无相，只有意识，沉在泉底，听山风穿过林梢，闻鸟雀嬉戏打闹，追逐啄饮，看那些受伤的生灵满眼痛楚，舔舐伤口。

当然记忆深刻的，还是疼痛消失之后，舒展的眉心。

他是什么？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活了多久，十年？百年？亦或是千年？对他来说没有分别。

直到…一个满身是伤的少年闯入了他寂静不动的时间。

那是一年迟来的春天，山顶的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他在泉底沉睡，忽然感到一阵悸动，有什么东西，落到了他的附近。

心中的悸动撺掇他浮出了水面。

冷冷的月光下，泉边倒着一个人。

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小，也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白。很瘦，衣衫褴褛，面色和山上的雪一样，白里透着青。身上带着伤，一道红，一道黑，新旧交错。但是他没在人的脸上看见走兽那般的痛苦，甚至连蹙眉都没有。

他好奇地俯身过去，岸边的人忽然睁开眼睛，眼眸浅金，倒影着泉水斑驳的光泽。

人看着他。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能够被看见的。

他伸出手，把人拖进泉水里。冰凉的泉水漫过人的身体，没有挣扎，直到泉水将人淹没。

他看见那些陈年的旧伤、溃烂的旧疮，所有的一切，在他指尖触及少年皮肤的瞬间，悄然愈合。

除了那个东西。

人的心口处，有一道泛着蓝色光芒在跳跃。他将手探过去，接触皮肤的瞬间，像撞上铁壁，幽蓝的锁链从中延伸出来，穿过血肉，穿过骨骼，一直延伸到了…他自己身上。

嗯？

人在他怀里醒过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愈合的伤口，又抬头看了看他，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叫阿泠”人在水里，却能说话，“以后，你在哪里，我在哪里。”

“为什么？”他第一次口吐人言。

名叫阿泠的少年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他的心口。

“这是天道做的锁。”阿泠说：“你在，我就在。我死，你就枯。”

他不懂什么叫天道，也不懂什么叫锁。只是看着少年的脸，问道：“你是谁？”本能使他感受到了威胁，眼底划过一丝不满，抱着阿泠的手却没松。

阿泠自然知道他问的不是名字，他摇摇头，“我不知道。”阿泠将手放在他的眼睛上，“但是我能看见。”阿泠象征性地拽了一把连着两人的，那道无形的枷锁，听见他闷哼一声，才道：“我就是知道。”

闻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问阿泠，“你饿不饿？”

想不通的事不想，但是人会饿肚子，他还是知道的。

阿泠看着他，愣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笑容。

*

阿泠给自己搭建了一座小屋，就在泉的旁边。偶尔他会下山，然后带上来一些他没见过的东西。

阿泠会给他介绍，“这个是被褥，天冷的时候得盖着睡觉。”

他一知半解地点头，他不需要盖着也能睡着。

再后来，他渐渐能够走出泉水，便和阿泠一起下山，看着他灵活地穿梭在市集中，买各种各样的玩意儿。他觉得有趣，但是除了阿泠，其他人看不见他。

于是，他不再愿意下山。

阿泠不下山的日子，一直跟着他。

阿泠跟在他身后，他去哪里，阿泠就去哪里。他窝在泉底睡觉，阿泠就在岸边的树下躺着，看云睡觉。他去山中游荡，阿泠也慢吞吞地跟着，走几步，歇一歇，喘一喘，再继续跟着。

他知道，阿泠很弱。弱到走不了太远的路，吹不了太冷的风，不能淋雨，不能受惊。他像是一朵难养活的花朵，稍有不慎就会枯萎。

可阿泠从不在乎，他会边走边歇上山，也会边走边歇陪他。

不抱怨不喊累。

“你为什么跟着我？”他问。

阿泠摇摇头，“不知道。”

“你没有家人吗？”猎户偶然会带着自家孩子上山，而阿泠是从天而降，好像生来就属于他，就得跟着他。

“没有。”阿泠答得平淡，“我从记事起，就是一个人。”他说，“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他告诉我，我的使命是要去找一个人，找到他，我才能活。”

阿泠盯着他，“我要找的是你！我一看见你就知道。”

“你遇见的人是谁？”他又问。

“我猜是天道。”阿泠笑着说：“我看不见他的脸。”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阿泠找了块石头坐下，看着远处的山。

“这里很好。”阿泠忽然说。

“什么？”

“这里。”阿泠低下头，把手伸进泉水里，让水从指缝间流过，“很好。”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知道有个地方，很美。”

他带着阿泠坐在山头，夏末的夕阳最艳，红彤彤地铺开一片，倒映在眼底都是一抹火光。阿泠坐在地上，将下巴搁在膝头，浅浅地笑。

“好看吗？”他问。

阿泠点点头。

少年眼含晚霞，转过头来，问他，“我没问过你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名字？我应该没有。”

“那我给你想一个。”少年亢奋地站起来，山头地方不大，他怕阿泠摔，也跟着站起来，应道：“好。”

阿泠看着他，“虽然别人都看不见你，但是我看得一清二楚。”阿泠的视线落在他的头顶，“你有一头黑色的头发。”

视线下移，“眼睛大大的，眸子是深色的。鼻子很挺，上唇薄于下唇。”阿泠点头，“很白。”

他被阿泠直白的描述逗笑，少年继续道：“很好看，和今天的晚霞一样。”

“你就叫夏吧！”

为什么不是霞呢？大抵是晚霞一年四季都有，只有夏天的晚霞如此吧！

当然，夏自己不会知道。毕竟他分不清夏和霞。

夏带着阿泠看瀑布，看溪流里的游鱼，唯独错过了日出。他起不来，阿泠受不了清晨的寒冷。

但是只要阿泠能看的，他都要看上许久。就到夏忍不住催促他。

“走吧，该回去了。”

阿泠站起身，跟着他走，走几步又回头看地上的黄白交错的猫。

“下次还能来吗？”

夏走在前面，“能。”

可是夏没能兑现承诺。冬天来的时候，阿泠病了。

他的身体不再能支撑他走出山间。他跟在夏身后，走几步，便要歇上好久。

夏停下来等他。

阿泠抬起头，安抚性地冲他笑，“走吧！我没事。”

夏没有走。

他回到阿泠身边，把手放在他的心口，手掌传来温热，阿泠的脸色好了一点，呼吸也平稳下来。

自从有阿泠相伴以后，他摸索出了很多能力。比如现下，他能让阿泠恢复健康，不过是暂时的。

他懊恼地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被阿泠拽下去。

阿泠不赞同地睨了他一眼，“你渡给我，自己就会少。”

“无所谓.”

“怎么无所谓？”阿泠急道：“枯了怎么办？”

阿泠说不出口，但是夏心里明白，这可和救那些走兽不一样，阿泠是人，救人等同于逆天改命。但是在他看来，阿泠只是病了。

而且，“等你走了，我也会枯。”夏看着他的眼睛，“早晚的事。”

阿泠愣住了。

夏低下头，看着阿泠抓着自己的那只手，骨节分明，青筋隐现，瘦得只剩一层皮。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阿泠背起来，转身往小屋走。

身后，阿泠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有温热的液体落下来，滴在他的肩上。

夏知道，那是眼泪。

来啦来啦来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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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