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洛念安见着洛太初睡着,才安心地躺上床,正要入梦,一道女声在脑海中炸起。
“你好啊,珈洛。”
洛念安猛地睁眼,发现自己还是在屋里,只是这声音……
她立马翻身下床,奔到门口,门一开,赫然看见一个戴着苍白笑面具身着黑白道袍的人立在月光之中,两只手藏在大广袖里,端在身前。
“是你?!”
“真好啊,珈洛,”那张面具笑眯眯地对着她,歪歪头,“你还记得我。”
洛念安怒气直冲脑门,咬紧后槽牙,道:“你放心,我就算死了,也不会忘记你。”
笑面人呵呵地笑出了声,语气温柔:“你也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珈洛。”
洛念安“嘭”地关上房门,颇有气势地立在笑面人的对面:“这次你又想耍什么把戏?”
笑面人往前飘了两步,依旧是歪着头,嘻嘻道:“珈洛,你不要这样生气。我又不会害你。”
这东西阴阳怪气一把好手,激得洛念安鸡皮疙瘩抖了一地。她皱眉,厉声道:“这话鬼信吗?上次骗我去不归川,害得我触犯天规,被贬下界,这就是你说的不会害我?!”
笑面人轻笑出声,围着洛念安飘了一圈,又停在她面前:“珈洛,我没有害你,只是帮助你离开那个腐朽糜烂的地方罢了。”
“你!”洛念安想反驳,却发现不知道该如何说,说些什么。
笑面人哈哈笑出了声,那声音阴森可怖:“承认吧,珈洛。没人比你更清楚,自你出生时起,遭受了多少非议,所有人,包括你的父亲、母亲,都对你避之不及。你真以为他们是让你下来历练的吗?不是的,他们就是不要你了,你永远都不会回去了。”她弯下腰,那张脸靠近洛念安,语气是诡异的轻柔,“你始终,都是被亲族抛弃的命。”
“……”洛念安紧握双拳,忍无可忍,一拳砸向那笑面人,却堪堪砸穿她的身体,一点回力都没有,如同砸在一团棉花上。
她依旧是笑眯眯地对着她,温声道:“珈洛,你不要这样生气。”
洛念安有些错愕,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质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助你之人。”
“你胡说!”
任由洛念安在那里歇斯底里,笑面人自一派泰然自若,仍是温声道:“珈洛,你不要这样生气。”
“闭嘴!”洛念安不顾一切地又是一拳砸过去,“我让你闭嘴!我让你闭嘴!”
“姐姐?!”
洛念安猛地睁眼,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满头大汗,惊魂未定,错愕地看着身边的洛太初。
“姐姐,你做噩梦了。”洛太初伸手安抚性地拍着洛念安的后背,想让她放松一些。
梦?刚刚是梦?
洛念安掀开被子下床,快步奔到门口,开门,可是院子里只有被月光笼罩着的泛着银光的那颗白玉兰树。她失魂落魄地立在院中,秋风萧瑟,吹得她脊背都没有往日那般挺拔。
洛太初跟在她身后,轻声安抚她道:“姐姐,别怕,梦都是假的。”
洛念安抬头看向天上的明月,颇有些疲惫地道:“嗯,我没事的。”
她没有再说话,只盯着月亮发呆。洛太初也没再说话,安静地陪在她身边。
一大一小的影子在地上由长变短,又由短变长。洛念安忽然开口道:“其实我一直没有告诉你,自我出生起,旁人也一直说我是大凶之命。”
“……”洛太初往她身边靠近两步,抬手牵着她的手,道:“他们胡说。”
洛念安弯起唇角,又落下,道:“我也不信。我命由我,不问凶吉。我的命数如何,为何要从旁人口中得知?”
“对!”
“所以你不用担心,常言道‘物极必反’,你我凶命遇凶命,定是大吉。”
洛太初才反应过来洛念安是在安慰他,他抬头定定地看着这人,在月光的映衬下,洛念安周身都散着银光,宛若天仙,不似凡人。
沉吟片刻,洛念安又道:“我一直有个疑问,我遇到你那日,是那人推的你,还是?”
洛太初回答的干脆,语气平平:“我自己跳的。”
洛念安低头看他,不可置信道:“为何?你知道摔下来会是何种后果吗?”
“我知道。”洛太初面上的绷带褪去,洛念安才能看清他的神情,然而此刻他面上并无波澜,无畏道,“会死。”
“……”
顿了顿,他看着洛念安,认真问道:“姐姐,你说,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
“我的父母亲人都死了,除了姐姐,好像所有的人都想要害我,欺负我。我觉得活着是一件很没有意思的事情,我听人说,人活在世上是为了赎罪,只有死亡才能解脱。”
洛念安沉吟半晌,抬眸看向远方,轻声道:“小初,你知道世间万物是如何而来吗?”
洛太初摇头:“不知道。”
“开天辟地之初,诞生母神。母神创三界,造万物生灵。至此,神明与天地日月才有了其存在的意义。若众生皆寻求所谓的解脱,那天地之间该是怎样一番寂寥之景呢?小初,人活着才有希望,人死,则希冀灭。”洛念安垂下眸,见洛太初满面茫然地望着她,微微一怔,无奈弯了弯唇,复又道,“你就当是为了陪我吧,不然......我独身在这世上,会很孤单。”
“嗯!”洛太初听懂了这句,他眼中泛着光,无比坚定道,“我会一直陪着姐姐的,我也会保护好姐姐。”他说着,忽然低下了头,声音也小了,“但是现在都是姐姐在保护我……”
忽然一阵微风吹过,吹落院中树上的玉兰花,飘飘扬扬,洛念安抬手接住,又顺手递给洛太初,笑道:“因为我现在比你高,所以是我保护你。等你长到比我高的时候,就换你保护我,好吗?”
洛太初垂眸看着手里的白玉兰花,小心翼翼地握着,他又抬眼看向洛念安,点头道:“好!”
落花纷飞,陨石降落。上天神界地动山摇,火光冲天。
“走水了!快救火啊!”
“怎么回事?怎么又有陨石砸下来?天破了?!”
“好像是……有人飞升了?”
“谁啊?”
“……好像是……珈洛公主?!”
“飞升成仙了?”
“不管是神是仙,都不能把神界掀了吧?”
再次回到神界,洛念安站在原地懵圈半晌,反应过来才懵懵然拍了拍经历雷劫时身上落的灰,寻着古早的零星记忆,走错了许多路,绕了很多圈子,才找到寻真阁的位置。
这里是文职上神办公的地方。
洛念安从大门进入,若是记忆没出错,她大抵是要来这处报道的。她一路走着,与许多忙忙碌碌的上仙擦肩而过,又几次打听,遭了许多白眼,才找到如今寻真阁一把手所在的位置。
她迈了进去,一眼就看见了端坐于案台前的锦和真君,这殿中排满了书架,架子上又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卷轴。
看来五百年过去,文神之首由原来的明修真君变成了现在的锦和真君。锦和在洛念安在时还只是跟在明修身边的上仙,如今却已经飞升成上神,且取代了明修的位置。
他正低头写着什么,见到来人,目露惊讶,站起身道:“珈洛殿下?”
洛念安微笑道:“你好。”
锦和似乎是思索了一下,随即笑道:“竟是殿下飞升?”
“是啊。”洛念安依旧笑着。
“恭喜殿下。”
“谢谢。我是来报道的。”
“好的,殿下先请坐。”锦和招呼完洛念安便坐了回去,他现在似乎很忙,右手执笔写字,左手在左侧案台上一挥,那处便显现出一副景象,看上去像是几盏点亮的灯。锦和随意瞥了一眼,手上的动作忽然顿住,他不可置信地探过头去仔细数了数,愣住了,又看向洛念安。
洛念安时刻关注着他的动作,见状问道:“怎么了真君?”
锦和又数了一遍,然后才道:“殿下如今位于上神之位。”
“好的,知道了。”洛念安微笑着,反应平平。
她可以理解锦和的惊讶。如今神界有二十四神位,十二任武职,八任文职,其余四位分别为风、雨、雷、地。寻常先历雷劫,飞升成仙,称为上仙,上仙修炼数年后,其中佼佼者再历雷劫,飞升成神,即上神。仙为散职,可云游四方,逍遥自在。但神有其神职,要办事出任务。
洛念安虽生来为仙,但她五百年前被贬,废除仙位,按道理她一次飞升应该是重归仙位,可如今神识灯亮,她却是直接成神了。
锦和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阵,询问道:“殿下才历雷劫,不用先去休息吗?”
洛念安摇摇头,温声道:“不必了,我感觉还好。”
锦和似乎怔了怔,又低头开始在卷轴上写写写,一刻钟后,他道:“殿下,烦请移步。”
洛念安便起身移到案台前,垂眸看了一眼案上的卷轴,笑着问道:“这是什么?”
锦和也微笑回答:“这是殿下需要补齐的欠账。”
“欠账?”洛念安不解,“我刚才飞升,请问是欠了谁的账?”
锦和依旧微笑办公:“殿下飞升时的光景倒与出生时相似,不过万幸这次没有火石落入人间,但是砸坏了神界的路面,烧了一些上神上仙的神殿,需要赔偿。还有,殿下如今位临神位,神殿需要修缮,也是一笔功德。这神识灯点亮,需付占位款。”
“稍等,”洛念安道,“其它的我尚且理解,这最后一项……”她指着亮起的神识灯,“它自己亮的,也需我付钱吗?”
锦和道:“规定如此。”
“……”洛念安越过前面密密麻麻的数字直接看到最后一列,见末尾写着“九九八”,松了口气:“九百九十八,也不是很多,我想想办法把它还上。”
锦和继续微笑道:“是九百九十八万,殿下。”
“……”洛念安沉默片刻,泄了气,诚实道:“我没钱,一分都没有的。”
锦和淡定道:“我知道,所以这笔账会算在帝君那里。”
洛念安看着他:“谢谢,不过不用了。我会想办法还的,还有就是,我的……神殿,可否先不修缮?我暂时应该不住在神界。”
闻言,锦和沉吟片刻,有些诧异地问道:“殿下不住在神界?”
洛念安点头。
“可以是可以,但是就算去掉修缮这一项,也不是一笔小数目,殿下确定要自己还?”
洛念安再次点头:“确定。”
锦和沉默一阵,然后道:“帝君现下不在神界,多半入夜前回来。殿下的神职大抵还需帝君定夺,不过帝后倒在。”
洛念安明白他的意思,道:“知道了,不过现下我得想办法去赚些功德。那真君先忙。”
锦和没出声,只望着她。
洛念安笑着补充道:“若帝君帝后怪罪下来,真君直说是我不愿去就好。”
说罢,她转身欲走,却被锦和喊住:“殿下,今日中秋,今夜的中秋宴,殿下还来吗?”
洛念安试探道:“可以不来吗?”
“殿下若实在不想来,可以不来。”
“那太好了,”洛念安笑了笑,“我实在是不太想去。”
锦和点头:“我会向帝君说明。”
“多谢。”洛念安感激道。
“殿下不必客气。若殿下要下界,我建议今夜还是不要到处乱跑。”
“为何?”洛念安礼貌询问。
锦和道:“有上神多次反映在月圆之夜遇见了太阴仙。”
“太阴仙?”听了这个名号,洛念安倒是来了兴致,也不是说名号有多别致,而是在人间流浪的时候,她也曾听过这个。
她已经不记得那是在人间流浪的第多少年,岁月太长。有一日她走在路上,瞥见旁边神庙上的牌匾写着“太阴仙庙”。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看见“太阴仙庙”了,她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似乎各地都有这样一座“太阴仙庙”,眼前这座更大些,看着更气派些。
洛念安不知道上天神为何会起这样一个名号,在神界上,神仙的名号多半都带着灵、真、阳之类的字眼,那些神仙自诩与太阳并肩,还真没听说过有谁自己起号“太阴”的,倒是去和月亮并肩了。而且各个上神势力范围大都占据一方,但这位太阴仙却是从南到北由西到东,香火旺盛,信徒众多。这是除了她父亲中天紫微大帝外绝无仅有的。
于是洛念安在门口拉了个人打听。
那人道:“你不知道吗?遇到一些牛鬼蛇神的事儿,拜太阴仙比拜其他的神仙管事儿多啦。”
还是个武职上神?真有武神号太阴?这么多年神界变化这么大吗?都流行起这样的名号了?
洛念安心有疑问,这么多年在人间,她出于一种怪异的心理,从不进神庙。此时却突然很想进去看看,看看这太阴仙到底是何方神圣,有这么大的本事在四方各地吸引如此多的信徒。于是,她抬腿迈了进去。
来往信徒络绎不绝,洛念安步入大殿,抬眼注视着这座神像,神像塑的精致至极,看那眉眼却无端透着几分邪气,而且这是一副坐像,坐姿颇有些嚣张霸气,仿佛坐在高处,睥睨众生。
奇了,估计没有其他哪个上神在神庙用坐像。还是说,现在的神界也流行这样?
洛念安盯着神像看了一会儿,又盯着虔诚许愿的信徒们看了一会儿。她想来都来了,总得许些什么愿望,看看这太阴仙到底灵不灵。
半刻钟后,她发现自己实在是没什么可许的愿望。
没有想得到的,也没有怕失去的。无谓生,也不惧死。
于是她对着神像轻声道:“算了,看你信徒如此之多,想必也是日理万机,我就不给你添麻烦了。”
洛念安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开,出了神庙,继续自己的流浪之旅。只是在几日后听到有人提起:“听说了吗?前几日上谷城的太阴庙里,太阴仙显灵了!”
上谷城?
洛念安微微顿足,那不就是她之前进去的那座太阴仙庙吗?
后来,她也时常听别人提起过太阴仙,却再也没进过太阴庙。
“太阴仙是人间的叫法,”锦和的声音拉回了洛念安的思绪,他道,“不过在神界,我们多称他为太阴鬼王。”
“太阴鬼王?”洛念安又想起了那座透着几分邪气的塑像,这么一说,她便想通了许多事。
锦和解释道:“他出世后,在很短时间内一统鬼界称王。平日里基本碰不上他,只有在月圆之夜才会频频出现,故而他在人间的信徒为他起名号‘太阴’。原也并没有为难神界,甚至赶在神界前救了一些凡人,杀了几只妖兽。不过,有三位武职上神除外。”
洛念安问道:“所以他也像当初颜无双那样,屠杀上神?”
锦和似乎怔了怔,随即道:“非他亲手所杀,但缘由在他。”
女魔出世后屠杀上神,使得本就不多的上神更加稀缺,如今又一下陨落三位。
洛念安道:“这件事天帝不管吗?”
锦和道:“说到底也是因他们自己,不过逝者已逝,不便多说。”
洛念安点头表示理解。
锦和又道:“他本人似乎不太喜欢‘仙’这个字,准确地说,他不太喜欢神界中的每一位神仙。此人亦正亦邪,心性顽劣,喜捉弄神。所以,殿下多加小心,若遇见他,走为上策。”
洛念安微微一笑,道:“好的,多谢真君。”
其实她不太信这个邪,这么多年在人界一次都没碰到过,怎地一飞升就能碰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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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九月初九梦遇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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