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子衿(二)

第七章子衿(二)

樊音娘在阳间时是南城人,家中世代买酒为生,酿酒的手艺是祖传的,音娘从小便随父亲学习酿酒。然而家里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孩子,母亲生下她后就在无所出,总觉着自己一生美满,膝下却只有一个女儿,无法传承家业,颇为遗憾,但父亲却说:“酿酒的技艺并不因为男儿身而高超许多,自然也不会因为是女儿身就拙劣许多。老樊家的酒若是因为酿酒人是个姑娘就遭人嫌了,那自是我家的酒做的不好,而不会是别的。”

这音娘也是天生的酿酒好手,不满三岁便能嗅出竹沥的好坏,选出最适合酿酒的材料,可毕竟还是个孩子,爱玩总胜过旁的一切。她有个玩的很好的小哥哥,就是燕子巷口总来看花的那个小瞎子,岚岚。起初她以为是蓝色的蓝,但小瞎子一本正经地纠正她是“山风”岚,意为“山间雾气”,音娘深以为然,她随父亲去过深山采露,晨起山雾霭霭,什么都看不见,这个名字合适小瞎子。

小瞎子这个称呼是大家都在叫的,音娘却觉得“岚岚”更适合他,因为山涧雾气氤氲,美不胜收,像是仙境,岚岚也像是天上下来的小公子,俊秀极了。岚岚比她大两岁,总是爱在音娘面前端一副哥哥的样子,喜欢文邹邹地在音娘面前拽一拽诗句,什么“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什么“东边日出西边雨”,音娘对这个一点也不感兴趣,她对岚岚身上那股悠远的香气感兴趣。

“岚岚,你身上好香啊,像是脱壳的蝉还是黄色时的那种香味。”音娘凑到岚岚身上上上下下的来回嗅,可就是嗅不出来个所以然。

“胡、胡说!我又没有擦香粉!怎么会有香气!你肯定闻错了!”岚岚跳起来,有些恼羞:“男、男女授受不亲!你离我远些,小心坏了自己清誉!”

音娘继续蹲在地上,托腮看他,道:“你才瞎说!我鼻子就没闻错过!再说,我读过《礼记》,明明是‘六年教之数与方名,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共食’,你才多大啊,才这么矮唉。”说着还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直说的那白嫩的小公子脸涨得通红,没错,虽说长了音娘两岁,但这位岚岚小公子身量比音娘还矮上一分,其实根本看不太出来,还是上次巷口成衣店的陈婆婆拿了软尺量得的。

樊父将周伯伯送出巷口,岚岚听得父亲的声音如临大赦,对了,岚岚就是周伯伯的儿子,大名周祁岚,周伯伯是爹爹的好朋友,就像岚岚是音娘的好朋友一样,是可以一起蹲在巷口看花的那样好。

这厢毕萌听了湛廷郁的一番话,心中暗暗留意了樊音娘的小酒馆,本来半旬光顾两三次,现在没事就要在人门口晃一晃,湛廷郁看了也有些好笑,当毕萌再次要往樊家小酒馆那条街上走时,拽得毕萌一个措手不及。毕萌没料到这湛廷郁居然下黑手,但是抬头看看那张脸,又说不出什么重话来,只嘟嘟囔囔的反驳道:“不是你说要留意的吗,现在怎么来拦我。”湛廷郁觉得自从上次两人一起逛了集市,毕萌在他面前越来越像个小姑娘了,心里又是酸涩又是满足,还有点担忧自己在她那儿还是个“儿子”,湛廷郁这么一想,腹稿打了两遍,一狠心就捏了毕萌的脸,利索道:“你这样把我说得话放在心上我很喜欢,但我更喜欢你同我一处。”说完就撤了手,也不敢去看毕萌,做足了被她恼的准备。

毕萌一呆,心想:我不过堪堪有点喜欢他,他就要同我醋,这得喜欢我喜欢成什么样啊。又一想,既然我也喜欢他,哄一哄也是应该的。于是毕萌根本没想起来自己刚刚被人捏了脸,十分温和的开了口:“也对,这事儿是要有个计划。不如今日你陪我去她家,我向她讨教一下,我瞧着我上次带过去的米酒你十分喜欢,但我做的米酒总是有股酸味。这样也可同那樊音娘熟悉熟悉,你看如何?”

湛廷郁十分气馁,果然,她又是将我当闹脾气的儿子哄了。毕萌见湛廷郁有些蔫蔫的点了点头,只当他还在吃醋,于是主动拉了湛廷郁的手腕往酒馆走去。

“音娘!音娘!”毕萌的探案行事法则第一条:待魂要亲切热情。

“樊老板去同差役报上下月要用的酿酒材料了,有些个香火化不出来,只能托到凡间办公的官差带一带了,所以她暂时不在。”毕萌看着眼前斯文客气的白面公子,递给湛廷郁一个眼神,又冲着那人道:“哦哦哦,你是周祁岚对吧,周老板!”毕萌冲周祁岚一拱手,绝口不提周祁岚同樊音娘的关系:“我找音娘有些事请教一下,既然她不在,我在这儿等等,您忙您忙!不用招待我!”转身拉了湛廷郁到窗边的位子坐下,低声道:“他似乎不识得咱们。”湛廷郁点点头。

周祁岚见毕萌十分热络的样子,一口一个“音娘”,便以为是樊音娘的知交好友,为他们上了壶清茶,就回到柜台继续算账。

“我观察了几日,周祁岚以朋友的身份和樊音娘住在酒馆后院,他在酒馆当账房,说是用工钱抵了房费,樊音娘对此也不置可否,”毕萌悄悄地跟湛廷郁分享这些时日得来的信息,“待会儿音娘回来我们就按说好的来,这样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就好办了。”“怎么是我有什么想知道的?”湛廷郁蹙眉,“不是你好奇我还不来插手这事儿呢。”毕萌回嘴。

“我我就是当时是看”湛廷郁觉得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当时看见樊音娘对着周祁岚,想到了自己,所以才多看了看,现在真是有苦难言。

毕萌看看湛廷郁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更是笃定了他是在吃樊音娘的醋,自己已经让步了,不能再由着他,所以毕萌决定晾他一会儿。掐算着时间,今日要出城公办的官役再怎么耽搁也必然是已经出发了,音娘应该待会就会回来了,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各怀心思,也不再说话。

樊音娘踏进酒馆的第一步就被毕萌热情地拦下了:“音娘音娘!嘿嘿,我啊,今天来寻你是有件事想要拜托你!”湛廷郁看着毕萌十分热切地扑了过去,觉得自己没什么心跳的胸腔此刻有些心梗,面上不显,但内心颇为不情愿跟了过去,走之前还不忘了慢悠悠地饮尽了杯里的茶。

“毕大人,今日可是来买酒?你平日喝的芳菲尽暂时没有新的呀,新一批芳菲尽怕是要等到两月后了,之前应弗大人一直没有买到我要用的桃花苞。”毕萌这边“姐姐”、“好姐姐”的叫着,说道:“我都来了这么多回了,咱们也算是相熟了,今日我喊你一声‘姐姐’都是见外了,你就叫我毕萌就行,我就喊你音娘了!”

毕萌脸上的表情一转,又委屈道:“再说我今日是有事来求音娘你帮忙的,你这样跟我见外,叫我接下来怎么开这个口。”脸上三分为难,三分委屈,余下的全是热切,直勾勾地盯着音娘看。

樊音娘虽是做生意的,但她在世时独自掌事的时候也并不多,入了枉死城城中也是一片祥和,毕萌这一番戏路让她有些招架不住但心里还是有一丝清醒的——这位小毕大人今日来必是另有所图——但知道是知道,音娘显然不会应付毕萌这种滑不溜秋的,求救的眼光从周祁岚转到湛廷郁,却无一人前来搭救,周祁岚是觉得毕萌这样亲昵,二人定是相熟,而湛廷郁则是随毕萌去,一副万事好说的温和样子,其实心里每次都对毕萌万分钦佩。

“那毕姑娘你有什么事就随我来后院说吧。”说罢,抬手引路,将毕萌扯着的手抽了出来。毕萌也不在乎,嘿嘿一笑就随着音娘进了后院。

这后院也不大,向阳的墙根隔开了一小片花圃,打理的十分讨喜,背阴处放着几口大缸,支起的棚子下放着各色干植,一看看过去虽然辨不清种类,但显然是分类有序,罗列整齐。音娘将毕萌二人引到自己房中的小厅,又道自己去备些茶水,毕萌赶紧阻止道:“方才在前院已是喝了一肚子茶了,音娘就饶了我吧!”又拉了音娘坐下,说道:“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想同你讨教一下制米酒的方子,一点不值得坐下来的小事,如今我不请自来了还要劳烦你忙来忙去,这不更让我不好意思了嘛。原是我自己在家做酒,拿糯米和酒曲做出来总有些发酸,却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音娘点点头:“若只拿糯米和酒曲确实容易发酸,这样,待会儿我帮你包些麦芽粉回去,这麦芽粉要用微烫的水烫上两个时辰,再和了酒曲水倒进做好的糯米饭里,也可以再往里加少许味甜的果酒进去,但不要太多,一点点就行。”

音娘一一交代好就领着毕萌往后厨走去,毕萌做出似懂非懂的表情,朝音娘腼腆一笑:“我手笨脚笨的,怕是一次做不好,日后恐怕要多往你这儿跑了,但是我为人贵在勤快!勤能补拙嘛!”

音娘无法,也只能应下,帮毕萌包了麦芽粉,又恭恭敬敬地送人出去。

回来看见周祁岚安安静静的记着账,拨动算盘珠子的声音也很轻微,不由得看呆了。记得小时候她去他家看见习字的周祁岚时,自己也是看呆了,但绝对不是现在这样安安静静的呆着,她记得自己说什么来着:“岚岚你字写的好好看啊!你看不到纸墨呀,但你是怎么把字写的这样好看的!”小小的周祁岚很是自豪的挺了挺自己的小胸脯,给这个无知的小妹妹解释:“心中自有千秋,何须看见笔墨!”想到这儿,音娘“噗嗤”笑了出来,惹得周祁岚奇怪的看了她一眼,音娘便敛了笑容,同周祁岚介绍道:“方才来的那两位都是这枉死城中的掌刑官,男子叫湛廷郁,女子叫毕萌,他们掌管城中冤魂往来。你前些日子才来店里帮忙,怕是今日才第一次见到他们。”又奇怪道:“这位小毕大人往日来虽也叫我一声‘音娘’,但今日格外热络,也不知到底又什么事让她这样待我。”

周祁岚也道:“他们进来时我只当是城中普通夫妻,竟没想到原来是两位掌刑官大人。我知晓了,下回他们来是引到后院吗?”“他们要是想进你也不用拦,若是只说坐坐也随他们。”音娘理了理袖子,不经意道:“中午我做打卤面吧,你想吃什么卤子?”

“都好吧,劳烦你了。”周祁岚轻轻向音娘一致谢,音娘对他的客气只当没看到,边走边挽袖子:“那就茴香鸡蛋了,我就喜欢这个。”

嗯,也是我喜欢的。周祁岚想,这已经不是第一次,音娘做了自己爱吃的饭,却推说是她自己要吃的,他们怕是,真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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