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潮汐声推动着轮船上下起伏,金乌西沉,洒下一片金黄色的余晖,好不惬意。
秋子画在轮船的闸板上慢慢睁开眼睛。
他先是盯着晚霞愣了会,随后想到什么似的,连忙打开了通讯器和实时地图仪。
五点五十。
秋子画看着自己离基地298公里的标识,呼吸一滞,刚从暖洋洋的美梦中醒来便如入冰窖。
他回不去,要死在这了。
虽然像他这种所有指标都很平均但所有指标都不突出的普通人约等于废物,在基地也是等死。
秋子画呆滞半晌,像是把自己说通了,不急,也不悲,就这样重新坐回甲板上,目光眺过那一片无边无垠的大海。此时半截太阳已经隐于地平面以下了,另半截还将落不落地悬在天的尽头。
余晖,漂亮地像是希望的曙光。
曙光?
秋子画心中嗤笑,绝望之际的一点甜头,让你掉以轻心,再猛得拖你入地狱。
2470年,全球温度极剧增快,冰川消融更甚,全世界寻求解决方案无果。
2475年,海平面上升至临界值,全球专家讨论了十天,最终定下了两种方案:建立海上基地,并通过增加浮力使沉陷的陆地重露海面。
2489年,陆地板块由浮力机支撑起,重出水面。
2496年,海上基地全面建成。全球举世狂欢。
2498年,海底能量异动,巨大的海浪损坏浮力机,陆地下沉,人们逃亡至海上基地。
2499年,陆地不明物质被海底生物吸收,海洋生物集体变异,畏阳而夜行,极其残暴嗜杀,被称为海怪,人类逃难,死伤数亿。
2507年,海上基地保护措施、移动设施、攻击设备完善,足以抵御海怪夜袭。
2508年,所剩的人类共同建设海上基地,寻找幸存者与人类生存的方法。
如今是2671年,人类依归没有进展停滞不前,像台随时就要垮台的机器。基地因物资逐年消耗快要负担不起太多人口了,基地不养闲人,凡想生存下去的人,或是智商超群被中央抓去当科研,或是租船在外搜寻物资,秋子画属于后一类人,不过他体力处于亚健康状态,也没有认识的人与他组队,他都是独来独往,运气好能捞点什么好东西带回去换钱,运气不好空坐一天。他这类人还算安全,更危险的是套上潜水服潜入海底寻找沉水的大陆,他没这个兴致。
基地外有防护系统,可以避免受海怪攻击,人类只有在早上六点后才能离开基地,而晚上六点准时打开系统,进入“隐身“状态,地图仪根本检测不到,就算幸运地用肉眼看到了,基地也不可能冒死打开屏障放人进去的,它要守护基地里的绝大多数人。
今天睡晚了,回不去了,就只能干等着被海怪弄死了。
秋子画无所谓地想。
基地冰冷残酷,会为了绝大部分人的利益而毫不犹豫地去牺牲小部分人,包括生命。秋子画觉得这个基地没意思得很。
太阳完全沉了下去,最后的余晖也完全融进了黑夜里。海上的星空格外澄澈,像是谁在天上洒了一把碎钻。海洋深处传来飘渺的长鸣,压抑嘶吼,平静的海面涌起几米高的浪花,拍在轮船上。
秋子画随着轮船在海上起伏倾倒,在心里不断估算着海怪的抵达时间。申请武器得交额外的钱,他本以为自己用不到,也不会用,身边连个称手的工具都没有,遇上危险只能等死。
离船几米外的海平面上冒出一个巨大的什么东西,掀起的水花四溅,秋子画被从头到脚淋了个透心凉。那是一个巨大的八爪鱼,又好像不只八条触手,它只有半个头露出水面,轮船与之相比显得娇小可爱了起来。那海怪看似体型大,却灵活得不行,两只触手一前一后举起了轮船,跟捏个玩具似的。
秋子画面无表情地盯着那海怪,心想着这玩意长得真够隔应人的,丑到不忍直视。
还没等海怪有进一步的动作,一声枪响划破夜空,海怪残叫一声,蓦地沉入水中,轮船被重重搁下,一个重心不稳,向一旁倾去。
秋子画还没反应过来,眼看要和大海来一个亲密无间的拥抱,率先被另一个人截胡。他全程没闭眼,看了个清清楚楚,一艘快艇正好急驰到船下,上面的人接住了他。他看到那人腰上捌了把手枪,看来那海怪应该是他杀的。
轮船彻底沉入水中,留下快艇上的两人面面相觑,海风海浪依旧大得要命,秋子画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进了男人在夜色下显得更为深暗的瞳孔。
男人将秋子画放了下来,他注意到游艇没人驾驶却在自己移动。
“谢谢你。”秋子画礼貌地道了声谢,在这种患难关头还能遇上同胞总是幸运的。
秋子画觉得男人应该是一个非常有钱的夜察者。所谓夜察,就是晚上不回基地,留在海上观察,一般都是些有钱有实力的人干,自动驾驶快艇和枪友的开销很大。
男人冲秋子画一点头,没说话,站在快艇边缘眺望。
秋子画坐在船上,男人看海,他看男人。男人身量高挑挺拔,面若刀刻,就是融在了无边的夜色里也能清晰地看见轮廓,那双眼睛犀利又平静,泼墨般浓郁,让人想就此陷进去。
观察了一会,秋子画发现快艇并不是漫无目的地打转,更像是在快速驶向某个目的地,他耐不住询问:“你好?我们现在是去哪里?”
男人分给了他一点余光,惜字如金般地启唇:“不夜岛。”
不夜岛?秋子画从来没听过这个什么岛,觉得真名其妙:“你不是基地的人吗?”
男人的嗓音很冷,像冰丝,秋子画觉出了一点稀薄的温柔:“不是,我是‘叛徒’。”
“叛徒”一词,秋子画在新闻中听到过。听说是有一群反社会的人脱离基地在外建岛,时常潜入基地抢劫,却从没被捕到过,新闻说遇到叛徒一定要远离,尽快联系中央。
但秋子画一直挺羡慕“叛徒”的,能摆脱基地的条条框框,活得无拘无束,在这个乱世里是一种奢望。
男人有些意外地看了眼平静的秋子画,居然主动开口:“不怕?”
“怕什么?”秋子画也意外地反问。
“传闻‘叛徒’穷凶恶极,坏事做尽,遇到不应远离吗?”
秋子画无所谓地一摊手:“我船都沉了,能远离到哪去?再说你这还安全,我有什么要怕的?”
之前他救过的人或哭或闹,无一不是大动静,这回难得见到个这么清醒的。
秋子画得知他是“叛徒”后,明显话多了,好奇地凑到他身边:“我叫秋子画,你叫什么呀?”
“易归。”
“这名字还挺吉利的。”秋子画随口扯了句场面话,没注意到易归身体一僵,又问,“不夜岛是你们的基地吗?”
“嗯。”
“那怎么样才能变成‘叛徒’?”
易归第一次见到这么主动的,之前的人要么带回去由别人做邀请,要么邀请不成功,洗清记忆,等天一亮重新送回去:“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成为‘叛徒’?”秋子画眨了眨眼,“我不喜欢基地,太冰冷了,虽然我知道它做的一切从人类全局看是正确的,但是很抱歉,我只是个普通人,没有那么宏伟的眼界,我只能在乎到个体。”
“你若是想,便是不夜岛的一份子了。”易归拔枪朝左方一处翻涌的海浪射了几枪,海浪重新恢复平静,绿色的液体在海面上铺开,被一阵风吹散了,“快到不夜岛了。”
秋子画看见地平线尽头那一抹小点,有些好奇:“你是怎么感应到不夜岛的?晚上的时候基地都定位不到,也不给开门,不夜岛居然晚上还放人出来?”
“岛上和基地不一样,我们没这个规定。我们防护系统随开随关,不怕海怪,晚上出来救人。”
“你们的物资都是哪来的?”
“建岛的人都是基地内部核心人员,从基地一点一点搬来的。建岛共计五年时间,后来岛里有了成员,成立了各部门,有时也会去基地取一点。”
“取?新闻说你们是抢欸。”
易归嗤笑一声:“我们都是正经人,有东西存在基地里,取一点没什么。基地出的大事瞒不了又怕引起恐慌,肯定要找个替罪羊,这口锅就让我们给背了。”
说话闻,快艇已经接近了浮岛,自动靠岸。易归率先一步走了出去。
一个文质彬彬的男子走上前,看了眼秋子画,压低声音问易归:“夜狼,这个什么情况?”
易归冲他一点头:“搞定了。”
男子飞快地推了下滑下来的眼镜,不免大吃一惊:“啊?你搞定了?不都是带回来让我磨嘴皮吗?你今天怎么舍得废话了?”
易归懒得理他,连个眼神都不分,抬脚便往里走。
秋子画也后一步下了船,好奇地往岛里看,望眼欲穿似的,真就像是搞定了。但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不然这么多东西真是白准备了,男人冲秋子画伸出手,露出了一个得体的笑容:“你好,我是不夜岛的接待员杜林,欢迎来到不夜岛。听夜狼的意思是,你想加入我们,我得多嘴一句,你是否愿意成为我们的一员?”
“愿意。”秋子画半握住杜林的手,笑出一口白牙,“你好,我叫秋子画。”
“欢迎加入我们,新成员。”杜林冲秋子画一招手,领着他向岛里走,“跟着我,由我带你熟悉不夜岛。”
不夜写有四分之一个海上基地那么大,布局也有些相似,简直是第二个海上基地,中央由篝火、中央大楼构成,外圈围绕着居民楼、仓储大厅和食楼。不过这里的晚上也很热闹,人来人往的,不像基地,一到宵禁没人敢出来乱逛。
“不夜岛的人大都痛恨海上基地的冷血残酷,所以组成了一个新的小基地,这里没有什么杂七杂八的规矩。”杜林领着秋子画进到了中央大楼,来到前台,冲里面的人喊了句,“心心,有新人来了。”
前台下冒出个女人,女人眉眼柔和,一看便能让人心生好感,她冲秋子画笑了下,从抽屉里抽出一沓纸:“欢迎,我是桂析因,负责登记办理、解难答疑,为了更好地为你安排不夜岛的服务,请你填下表。”
秋子画接过一张表格,埋头写了起来,桂折因便和杜林趁机咬耳朵。
桂析因瞥了眼秋子画:“这次花了多久时间?”
杜林一听这个就纳闷:“不是我,夜狼直接给人解决了。”
“夜狼?”桂析因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那个哑巴舍得说话了?”
杜林耸了耸肩:“不清楚,反正他还是不肯多跟我废话。”
这边秋子画已经填好了表,桂析因将通讯器摆在桌上,让杜林教他怎么用,自己一目十行地浏览了表格:“唔,偏技术脑力型人才,你要来我们中央大楼上班吗?”
秋子画摆弄着通讯器,已经录好了杜林的联系方式,闻言一顿:“什么?”
还没等桂析因再重复一遍,一个薄凉的男声兀自介入:“我带着他,不用麻烦了。”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了发声者——易归从楼上走了下来。
桂析因第一次见到会说话的易归,差点以为在做梦,良好的职业素养强行让她镇定,飞快地表上写了什么:“好,我安排一下。”
易归走了过来,拿起秋子画的通讯器在里面录入了自己的联系方式,又丢还给秋子画,留下一句“明早九点2号港口集合”便踏着夜色离开了。
秋子画和易归只有几面之缘,不知道他这一番操作下来的含意,而一旁的杜林和桂析因早已目瞪口呆。
“心心,心心你掐我一下,我不是在做梦吧?”杜林拿胳膊时杵了杵桂析因。
桂析因揉了揉眼睛:“奇怪,我没睡够出幻觉了?”
秋子画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们一眼:“怎么了?”
“没事。“桂析因艰难回过神,又例行公事将不夜岛的基本概况讲了一遍,让秋子画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外面的人声突然大了起来,一阵欢呼传来,吵得像是要掀飞屋顶,杜林看了眼胸前的一块怀表:“七点五十五,八点有个篝火晚会,走吧,我带你去。”
中央大楼旁的篱火已经被点燃了,巨大的火焰翻涌,灼人的火舌在四周贪婪地舔舐。篝火旁已经围了一群人,手里举杯欢呼,一声高过一声,还有人在一旁斗舞比试。
杜林带着他找到了一个腰宽膀粗皮肤黝黑的男人,男人正在看人比试。
“黑狮。”杜林将秋子画拉到黑狮面前介绍道,“这是夜狼带回来的,秋子画,刚来,你先照顾着,我得再去接应了。”
“行。”被唤作黑狮的男人爽快地答应了,不由分说地将一瓶碑酒塞进秋子画怀里,“秋子画是吧?我是伍微,代号黑狮。会喝酒吗?”
秋子画愕然地看着怀里的酒。基地里这种东西少,所以价格一直都很高,没几个人买得起,可是不夜岛里人手一瓶酒,仿佛是随处可见的家常便饭:“酒……不是稀缺了吗?”
伍微爽朗一笑,伸手拍了拍秋子画的肩——力道没控制好,拍得秋子画一踉跄:“像我们这种人,意外和明天不知哪个先来,自然是要及时行乐的,今朝有酒今朝醉嘛。”
秋子画还没喝过酒,有些好奇地尝了一口,然后被呛了个死去活来,这酒太辛太辣了。
伍微见他这幅狼狈样就知道他还不会喝酒,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差点把人拍跪了,秋子画不动声色地离远了两步:“不会喝酒?得学!酒可是个好东西!”
虽然他有些喝不惯,但新鲜东西难免全有吸引力,秋子画又嘬了一小口,问道:“你们口中的夜狼是易归吗?”
“嗯?”伍微这大糙汉子也愣了下,“夜狼告诉你名字不告诉你代号?”
“是我问的他,不是他主动告诉我的。”秋子画纠正道。
“都一样。”伍微开了瓶酒,炫技似的展示了一下对瓶吹,抹了抹嘴角,“我们都例属于外勤安全部,负责不夜岛治安,外出勘探救人等活动,我、夜狼还有雪鹰都是该部的主要领导人,也是岛的最高决择者,一般都互称其代号,不会唤人真名的。我和雪鹰都有队伍,也就夜狼,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
秋子画再一次纠正:“可是易归让我明天跟着他。”
饶是伍微见过太多大场面,还是被夜狼收队友这一炸裂新闻炸了个稀碎,他看向地面,试图找回自己的舌头:“啊……唔……额……夜狼……他……”
这时一个风风火火的女人走了过来,一把勾住了秋子画的脖子,笑嘻嘻地揉了揉他的头,严然一幅自然熟的作派。她先是冲伍微打了声招呼:“刚回岛。我都听杜林说了,想着来见见世面,难得我们夜狼招了个小朋友。”
女人大概有一米八几那么高,比秋子画还高,裸露的一截手臂环在他的脖子上,很凉,像刚诈尸的温度。秋子画被人一带,重心不稳地朝女人身上靠,女人浑身都是冷的,瓷白的,没有血色,似乎刚从冰箱里拿出来。
“这是雪鹰,祝霜。”伍微在一旁解释道。
秋子画不适应这种太亲密的举动,挣开了女人的手,站稳了抬头看她。祝霜美得像一座冰雕,可是眼睛却不知为何有些怪异,秋子画眯起眼睛看仔细了——她的瞳孔呈星云状,不是正常的圆形,更像是不规则的圈,四周不修边幅地炸开丝条,虹膜是淡色的,在篝火光的照耀下像是鬼片里爬出的尸体。
两人面面相觑片刻,秋子画却异常平静,祝霜率先败下阵来,对眼前这位小朋友起了点兴趣:“不怕我?”
秋子画摇头:“为什么要怕?刚刚黑狮说你是安全部的,又不害我。”
“你真够清醒的,怪不得夜狼招你。”祝霜从伍微脚边抽了瓶酒,大口灌了下去,一瓶酒入肚,她极其痛快地长叹一声,“便宜都给夜狼捞到了,我也想要这种聪明的小朋友。”
伍微与她碰了碰杯:“得了吧,我看范副已经很好了,还奢求呢?”
“范相竹冷冰冰的,我和他基本都各干各的,再干个几年,我怀疑他都要自立新队了。”祝霜顺手又和秋子画碰杯,”还是这种小朋友有意思。哎,要不这样吧,阿秋,你跟着我得了……你干嘛?脑抽带动眼抽了?”
伍微疯狂朝祝霜递眼色,示意她看后面。祝霜意识到不好,缓缓转过头,冲几步远的易归不尴不尬地打了声招呼:“嗨~夜狼,你怎么在这?”
“夜巡。挖我墙角?”易归径直走过祝霜,一动不动地盯着秋子画,目光里隐隐含着询问。
秋子画秒懂,立马表态:“雪鹰姐,谢谢你的好意了,我还是跟着易归吧。”
得到肯定回答的易归淡淡地点点头,抬脚就走了,仿佛只是走个过场。
伍微也在一旁打圆场:“就是啊雪鹰,人家夜狼好不容易想找个同伴,你抢可就不道德了。”
祝霜不跟秋子画计较,瞪了伍微一眼:“那你队友多,送我几个?我看贺童就不错。”
“想都别想!”
秋子画在一旁若有所思。他从岛上所有人的言行举止上来看,他们都觉得易归是一个高冷系行动派的实干家,基本不说话,气场冷。但就易归救了他和他在快艇上呆的那段时间来看,他觉得易归应该是个细心温柔的人,大概只是不太会表达。
“他不参加晚会吗?”秋子画看着易归的背影越走越远,直至融进了夜色里。
“他?”伍微朝易归消失的方向看了眼,“他酒精过敏,而且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高岭之花。”祝霜咂吧着嘴评价道。
秋子画喝酒上脸,微微的醉意反上来,酡红了双颊,他摇了摇有些迟钝的脑袋:“对了,雪鹰姐,方便问一下,你为什么这么凉?”
祝霜还没开口,伍微先一步抢答:“听说雪鹰以前是被抓去做人体实验的成功品,身体性能被改造过,和我们不太一样,具体我也不清楚,但她洗了那段记忆,自己也记不得了。”
祝霜朝秋子画一笑,剑眉入鬓,显得英气极了:“嗯,我都忘了。”
秋子画感觉自己醉了,趁还有点自我意识时就摸索着找到了他在岛上的住所,里面的设施整齐干净,他一头扎进床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的生物钟是七点自然醒,无论什么时候睡,睡着什么状态,第二天准时起床,这酒不伤身,秋子画感觉没什么异样,顺着昨天杜林和桂析因左一句右一句的交待,成功摸到了食楼,这里和基地不太一样,没有积分制。用完早餐,秋子画先自己逛了逛不夜岛,又碰到了杜林。
“早上好,昨天休息得好吗?如果有哪里不适应可以告诉我,我想办法调整。”杜林朝秋子画一笑,这种笑很和善,如沐春风,但秋子画感觉这和昨天一样,像是画上去的,或喜或悲,看不真切内里。
“很好,我很喜欢这里,谢谢你。”
“那便再好不过了,回见。”杜林一推眼镜,走了。
秋子画一直瞎晃悠到八点四十,来到了昨天易归喊他集合的2号港口,易归已经在了。
既然人到了,易归也不在乎早多少,开门见山地问:“你平日里体能怎么样?”
秋于画知道他今后要干些什么,如实回答:“不好。所以我们现在是要训练吗?”
“嗯。”易归朝也丢了个负重包,言简意赅道,“背上,我领着你,先绕不夜岛跑几圈。”
具体几圈他也没说,但秋子画一圈都没跑完就已经气喘吁吁,一口气差点提不起来,就要噎在喉间。接着是一系列的体能训练,从百草园练到三味书屋,一天下来,秋子画觉得自己不用喝酒都可以沾床就睡了。
他被这样领着练了一周,能感觉到自己身体有了些微妙的变化。他累也不是那种很想死的累,易归每次总是能在他快要极限时叫停,留足时间等他休息。
篝火晚会一周一次。秋子画已经很快触入了不夜岛,这次不用人带,随手捡了瓶酒。伍微说得不错,酒确实是个好东西,还挺上头。
体能训练正式告一段落,明天易归就要带他出海了。
“诶?阿秋,一个人呢?”伍微不知从哪冒出来,身后还跟着个娃娃脸青年,青年眉清目秀的,一见人就笑,很招人喜欢。伍微先冲青年介绍,“这是秋子画,夜狼的第一个队友。阿秋,这是我的副手贺童。”
秋子画伸出手:“你好。”
“你好。”贺童弯起的眼睛像天上的月牙,亮得很,同他虚握了一下,“第一次听夜狼有伙伴。”
“你们好像都觉得他是独行侠。”
“难道不是吗?”伍微大咧咧地给自己和贺童各开了一瓶酒,若无旁人似的跟贺童讲起了正事,“明天我们带一队兄弟去47号沉陆点吧,预计五天时间,让兄弟们准备一下。”
“47号?我记得危险等级是4星。”
“前面几个该勘探的都探完了,也该向未知迈步了,老是困在舒适圈里容易迷失自我。”
秋子画也不尴尬,就戳在一旁一边灌酒一边听两人聊天,伍微胆大,贺童心细,两人合在一起总能作出最好的打算。
第二天,秋子画再一次坐上了快艇,被易归带去了海外。秋子画还没太熟悉这份工作,易归一边讲一边演试给他看。要是放在基地,根本没人会这样耐心地教他这种“凡人”,秋子画很珍惜这次机会,听得很认真。易归看似冷冰冰的,不善言语,但教东西却极易懂,深入浅出。
秋子画总喜欢拉着易归聊天。回岛的路上,秋子画装作不经意地问了句:“他们都说你是独行侠,想不通为什么会要我,你觉得呢?”
“有个同伴在身边分担总是好的。”这些天相处下来,其实易归并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神祗,找他讲话他是事事有回应的,“我不喜欢那些一惊一乍的人,你是我见过最平静的,很聪明,知分寸,而且你似乎不怕死。”
秋子画无所畏一笑:“我无牵无挂,为什么要怕?”
易归似乎是被身边的话痨影响了,难得多说了几句:“其实如果那天你要跟雪鹰走,我不会拦你。你怎么不去?雪鹰比我好相处多了吧。”
秋子画眨眨眼,估摸着他这是在……自卑?不禁起了逗他的心思:“可是你好孤单诶,我想陪你。”
易归突然咳呛了起来,捌开脸,却没注意将泛红的耳朵露了出来。
易归每天带秋子画实践各种任务,终于在一个月后全部落实。这一段时间里,秋子画过得很舒服,每天有美味的食物,柔软的床,能探索新领域,还结交了一些朋友,比如黑狮雪鹰,比如杜林桂析因,又比如贺童。听说范相竹是祝霜的副手,但性子冷,比易归还冷,他基本没见过他几面,也说不上几句话。说到易归,秋子画真的觉得他有意思极了,易归冷静执行力强,却又意外的纯情善良,心比贺童还细,还禁不起逗,一逗就耳红。他想易归是想和人好好相处的,毕竟人是群居动物,但他似乎不太懂人情世故,所以被人误解成了高冷。
那天秋子画出门去晚会找酒喝,这么多天练下来,他的酒量已经被练得能和伍微拼上几杯。
刚想到伍微,伍微便从拐角里走了出来。
“黑狮,晚上好。”秋子画笑着打了声招呼。
“阿秋,你也去晚会啊?”伍微拍了拍他的肩,“呦,结实不少,看来跟着夜狼收获很大啊。和他一起会觉得闷吗?”
“闷?”秋子画同伍微并排住外走去,”不会啊,其实易归很好相处的,没你们想的那么难对付。”
伍微起了兴致:“哦?细说。”
“这得自己去体会吧?”秋子画想了想,“嗯……我记得你有一天喝多了,是他送你回的家,还特地去拿了醒酒药。之前雪鹰姐出任务手臂受伤,她没声张,所有人都不知道,是易归偷偷塞的绷带。”
伍微瞠目结舌:“真的?”
“当然是真的,还有啊……”
脚步声渐渐走远,一个人影从矮楼的屋顶上坐了起来,皎洁的月光将他墨色的瞳孔照得流光溢转。
两人在簧火边分了手,秋子画又遇到了祝霜。祝霜很喜欢秋子画,虽然遗憾没能把他挖过来,但还是经常在他面前表现,希望他有一天能看见自己的好。
“诶,阿秋,夜狼都教你什么了?
“都教完了,雪鹰姐。”秋子画乖乖地答道。
“他教你用枪了吗?”
“唔……好像还没有。”
祝霜一听就知道该自己表现了,来劲了,跃跃欲试:“那我来教你吧……”
“咳。”
祝霜看向发声者,轻啧了一声:“好吧好吧,看来某人不开心了,姐姐我教不了你了。”
祝霜走到不知又从哪里冒出来的易归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压底声音在他耳边耳语:“你最好能看着他一辈子,不然我一定想办法把他弄到手。”
易归淡淡地点头,毫不关心似的留下一句:“拭目以待。”
可易归是真怕秋子画被拐走了,来到他身边,像是在解释似的开口:“这些东西我本来想明天再教你的。”
“嗯。”秋子画弯起眼睛,举起手中的酒,明知故问,“你喝酒吗?”
“我不喝……”
秋子画突然凑近了,吓得易归后退了两步,可秋子画却不依不饶地往前靠,整个人贴在了易归身上,蛊惑似的轻声说:“可是你真的不想尝尝吗?就一点,一点点……”
说着,秋子画踮起脚,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脖子迫使他低头,轻轻含住了他的唇。
醇厚的酒香顺着柔软的舌尖充斥着口腔,易归第一次尝到了酒味,不由得呼吸一滞。他似乎格外不耐酒精,只是一点酒气就麻弊了他的精神,永远清醒的大脑此刻不顾主人的意愿罢了工,身体先行一步,他捧住了秋子画的脑装,转守为攻。
然后,易归光荣地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易归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秋子画守在他旁边,见他醒了,摇铃喊来了护士。
这里的人都认识易归,也知道他酒精过敏,护士实在想不明白夜狼明明是个聪明人,怎么会明知故犯地去碰酒,还好沾地不多,身体没什么大碍。
“明知过敏还喝酒,你是嫌命太长吗?作死也别用这种办法吧?到时候传出去大名鼎鼎的夜狼喝酒把人喝没了,全岛人都笑话你!”护士训了易归一通,这大概是高岭之花夜狼第一次挨训,像孩子犯错了事,表情有些茫然和错愕。
而罪魁祸手秋子画早已在一旁笑弯了腰。
待护士走后,秋子画依旧停不下来,捂着肚子,眼里闪出了泪花。
易归有些无奈地在他额头上轻点:“还笑。”
做出这个动作,不光是秋子画,连易归自己都愣住了。
秋子画喝了酒,本身就放肆,这回又被壮了胆,所以调戏易归调戏地厉害了点,但现在他有些后悔,只想把这件事轻轻揭过,于是起身道:“护士都说没事了,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
还没抬脚,易归先一步下了床,扯住了他的手腕,攥得很紧,似乎是想把他揉碎了融进身体里。
易归好像怕他逃走,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秋子画清晰地看见了他瞳孔里反射出的自己的身影:“亲了人就想跑?”
“那你想要我怎么样?”秋子画作出一幅渣男样,易归果然急了。
“我都听到了,你和黑狮说起我的时候。第一次……第一次有人这样评价我。”
秋子画轻轻一歪头:“偷听啊?真自恋。”
“不是……不是偷听,我当时……正好在附近休息。”易归的脖子也彻底红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火烧云,“秋子画,我……我……”
他“我”半天都“我”不出个所以然来,但秋子画从他踌躇又珍重的语气中感觉到了什么,弯起了眉眼,也不等他再“我”下去了:“嗯,我也喜欢你。”
易归好像语言听觉中枢错乱,听不懂人话了,呆愣地戳在那,微睁着眼睛看他。
秋子画另一只手轻轻拂上了易归的脸,眼睛里像是装了一轮皎皎天上月:“我说的可都是真的。温柔、耐心、细致,别人注意不到,可我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和你相处久了,一般人都会被你无声的柔情包裹,从而陷进去,我是普通人啊,也属于一般人的范畴。”
易归的心尖轻颤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他缓缓俯下身,吻落在秋子画的眉心,顺着鼻梁一路向下,随后停在了距离唇只有一指距离的地方。
秋子画无声地笑了起来。
于是易归偏头吻了吻他的脸颊,声音闷闷的:“下次别喝酒了。”
两人本来就是粘在一起的关系,之间的膜被捅破后,更加嚣张了,全岛人心底都明明白白的,难免有些人要吃惊,秋子画居然把高岭之花拿下了。
对此,祝霜有话说:“不是?我刚挑衅完他就行动啊?夜狼也太玩不起了吧?”
秋子画快爱死不夜岛的生活了,每天和易归出出海,探探海底,杀杀海怪,喝点小酒。
他们经常带着搜到的东西去中央大楼交货,桂析因会留两人喝茶聊天,不过主力一直都是秋子画,易归只是可有有无地坐在那里听,眼神是一刻不离秋子画的。杜林每次也不知为什么会在。
说起杜林和桂析因,两人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杜林很喜欢桂析因,并且一直不懈地追求,追了有五年了吧。
那天夜晚三队都出海了,雪鹰将她的副手范相竹留了下来维护基地。
这是杜林认识桂析因的第二十年,丝毫不差,完整的二十年。
篝火晃荡出灼人的焰色,杜林拉着不常出门的桂析因来到了篝火边上,范相竹也在。火光将所有人的轮廓都柔化了,桂析因本来就是个温润的人,此时愈发柔情,像是下一秒就要化作一滩水。
“心心。”杜林紧张地吞了口唾沫,眼神晦暗,嗓音不知为何有些哑了,“这是我们相遇的第二十年,我喜欢你的……第十年。”
桂析因好像知道他要做什么,没说话,含笑地看着他。
杜林抽出了一直揣在兜里的手,拿出了一个小盒子,单膝跪了下来。他几近虔诚地打开小盒,里面躺着一枚闪闪发光的戒指。钻石表面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与杜林眼中的光交相辉映:“心心,我们已经有了新的生活,不用再怕了……心心,你愿意嫁给我吗?”
桂析因的眼尾有些泛红,那些被深深烙印进记忆中的悲惨呼救,压抑的空间,空洞的眼神全都被光抹平了,她像是窒息许久了,突然吸到了一口新鲜的空气,梦幻得不真实,良久,她笑了起来:“我愿意。”
杜林难以抑制自己的激动,双眼倏地泛了红,他捧起析因的左手,小心翼翼地为她带上那枚象征爱情,象征解脱,象征自由的戒指。
戒指被缓缓推到中指关节,在众人起哄的欢呼声中,被请来作见证人的范相竹不动声色地将手背在身后,用力向下一按。
祝霜是最后一个赶回来的。手术室外,易归和秋子画沉默地站在墙边,伍微直勾勾地盯着手术室,像是想把它盯穿,贺童坐在桂析因旁边,轻声说着些什么,而桂析因满脸血污,表情像是受到了天大的惊吓。她中指上还带着那杖只推到一半的戒指,暗示着这半途被打断的求婚。桂析因浑身都在抖,可是这明明是三伏天的暑夜,她却似乎且觉得冷。
祝霜放缓了脚步,半蹲在桂析因面前,轻声问:“心心,你没事吧?”
听到“心心”两个字,一直对外界没反应的桂析因眸光动了动。
心心这个称呼,还是杜林给她取的。他说,析因析因,读快点就是“心”,于是他喊了她二十年的“心心”。
见桂析因还是不说话,祝霜扭头问伍微:“杜林情况怎么样?”
“不乐观,听说距离爆炸点最近,推进去的时候都是血肉模糊的,只有一口气吊着。”贺量替伍微回答。
祝霜一皱眉:“我明明留了范相竹在这里,他从来不会出差错,这种人体炸弹肯定能第一时间清除,他今天是在干什么……”
突然,祝霜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扭过头去,朝一个方向看去,正是篝火的方向。
桂析因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呜咽,自语似地喃喃:“都是我……都是我害了他……都是我……”
易归的声音轻轻穿过众人,在祝霜耳边炸出一击重雷:“范相竹,就是那枚炸弹……”
桂析因觉得冷,她的每一口呼吸都在不断抽干她身上的活气,她眼前洁白的墙壁融化了,扭曲成了暗色的小房间,她仿佛又听到了昨日还在谈笑的伙伴的呼救、哀嚎,连成不成调的乐章。
她和杜林是从小被基地培养起来的一批,所谓“人才”。
后来杜林成了接待,她被点为算师。
算师有自己的规矩,不准产生私人情感被标红加粗,大咧咧地摆在第一条法则上。
算师是天生的傀儡,是精致的木偶,不被允许拥有感情,不自由,是永远被困在掌心的金丝雀。他们一出身,命就已经被规定好了。
命运一词飘渺玄乎,但冥冥之中,他们都是被安排好的剧本。
其实之前还没有这条规定,直到有个前辈因产生私人情感在数据里做了手脚,导致基地误判,损失惨重。后来那个前辈呢?听说被剜去了眼睛,镶在了不知哪面墙里,永远注视着一代又一代的算师。
可是人之根本乃七情六欲,要一群半大的毛孩子抛却根本,控制情感,这不扯淡吗?
桂析因亲眼见过,见过那一辈子都要缠着她的梦魇。她见过身边昨日还幻想未来的同伴被几个白衣人几近粗暴地抓走,隔着几堵墙,依旧能听到那人的惨叫和呼救。可是没有人会救他,没有人敢救他。于是他又回来了,没事人一样,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永永远远,似乎冻在了脸上。
他们说基地会先惩罚那些胆敢违抗命令的宠物,用酷刑,用刀铁,再用机器抹去他们的记忆,那些亲情,友情,爱情,只是一层薄薄的浮灰,一吹便散,他们只会记得自己的使命,听话得像是一枚没有自主意识的机器,机械地重复着枯燥无光的每一天。
桂析因见过身边的同伴一个个动情,一个个被抓走,一个个回来,对她给到好处、仿佛复制粘贴的微笑,他们像是前扑后继的飞蛾,明知前方有火,却义无反顾地往火堆里扎。挂析因怕啊,她怕的不是痛,怕的是自己会忘掉所有,也沦为一枚棋子,所以她日日小心,从来不肯暴露出自己的一点感情,是混在一堆机器中的真人。
混在其中久了,她感觉自己快要被同化了。
数几十个人里,只有她和一个姐姐还没有被洗过脑,但姐姐显然要崩溃了。她死死抓住桂析因的手,嘴里似是癫狂呢喃:“我们永远都逃不出基地,我们永远都被它掌控。”
随后,姐姐便被抓走了。
她始终忘不了杜林偷偷溜进来,给她带的那些小玩意,有时是一些零嘴,有时是些小玩具。她觉得又害怕又刺激,害怕是怕被基地发现,但她的担心似乎是多余的,他们在基地眼皮子底下违规,却没被发现,让她产生了一种幸庆的错觉。
杜林是她昏暗生命里的一束光,在冰冷的基地里,唯一给予她温暖的光。她迷恋那种温暖与希望,但她给予不了回应。没有人懂她内心的煎熬。也许在某一天某个夜晚,她也会想,要不就和杜林逃吧,逃到天涯海角,逃到世界崩塌,从此做一对苦命鸳鸯。可每当她蹦出这个念头,同伴们的呼喊便会蓦地跳起来占据她所有的神经,嚣张地将念头踩在脚下。
在这个世道,他们无处可逃,就连做苦命鸳鸯都成了奢望。
后来杜林不知怎的,有一天说要带她逃,他说外面有一座岛,那里的人无矩无束,他想带她离开。
接待的表情管理很重要,所以杜林或喜或悲,永远都在微笑,那天她却看见他眼里亮着的星光。她想,勇敢一次又怎样呢?最坏也就一死,有他便够了。
于是她逃了,两人来到了不夜岛上,那时的不夜岛还没有那么多人,但真如杜林所说,这里有她向往的自由。杜林终于开始正式追求她。在基地时,杜林知道她的处境,不想让她进退两难,可现在他们不再受基地控制了。杜林花了五年时间,一点点将她从基地的恶梦里剥离出来,百般呵护着这一朵奄奄一点的花种。她觉得这才是她的生活,美好而又鲜活。
然而瞬刻的爆炸,让她好不容易快要释怀的梦魇又重新缠了上她,杜林五年心血倾刻间尽废,他倾尽毕生栽出的花,在还未盛开前便被连根拔起。
姐姐说得对。
他们永远都逃不出基地,他们永远都被它掌控。
当时范相竹离他们很近,爆炸那一刻杜林反应很快,扑问她,将她按在怀里,然后飞了,飞出了很远很远,远到飞出了她的世界。
她是算师,不能拥有感情,永远服务基地,不得脱离控制。
所谓命中注定,她的一生早已被安排成剧,写进了命运。胆敢反抗无意的人,命运会给予最残酷的惩罚,剥夺她的一切。
她本以为自己逃离了囚笼,成了自由身,原来她的脚上还缠着一根丝线,线的另一头,被基地紧紧握在手里。
她永远都逃不开命运,永远都离不开基地。
她永远都逃不开基地……
永远也逃不掉……
“析因析因,连在一起不就是‘心’嘛,那我以后叫你心心好了!”
“心心,我今天从基地那弄了点点心,听说这个很好吃,你快尝尝看!好吃吗?好吃下次还给你带。”
“心心,我们逃好不好,我知道一个地方,那里一定有我们的容身之所,我们逃,好不好?”
“心心,我真的爱你,爱你的一切,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一次触碰你的机会?”
“心心,你愿意嫁给我吗?”
“别怕……别怕心心……没事的……我……我好遗憾……没有把戒……戒指……”
手里的戒指好像化了,重塑成了一张张不知是谁的嘴,嘴唇翁合,如恶魔般低语,桂析因听到它说。
“自由?荒唐。”
自由……荒唐……
荒唐·……
“永远都别想逃离。”
永远都……别想……
别想……
每一个字,从四面入方灌入她的耳朵,她突然拔下戒指,尖叫一声,将它摔在了地上,颓然跪了下来,脸深深埋进手心。
手术室的门被打开了,里面的机器发出“嘀——”的一声长叹,众人脸色一变。
桂析因却抬起头,笑了起来,嘴角上提的弧度与那些被洗过记忆的人的笑容如出一辙,泪水从眼眶中落下,裹着血污。
她已然是疯了。
秋于画帮着处理杜林的后事,桂析因已经被拖走了。等他忙完,天都快要亮了,他环顾四周,这才发现易归不知何时离开了。
秋子画跟伍微打了声招呼,往居民楼处走,翻身爬上了一座矮楼楼顶——经过训练,如今这种小事对于秋子画来说简直轻而易举。他果然在那看到了易归。
易归发呆时就喜欢坐这,不开心了也坐。秋子画放轻了脚步来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宛如一尊雕像的易归动了,他幅度极轻地用脸蹭了蹭他的发顶。
“我们安收好了杜林的后事,祝霜去处理范相竹的事了。桂析因被隔离到单人病房里,我去看过她。”秋子画的眼前又浮起了那个画面,明明前不久还有血有肉的女孩,如今披着一张笑皮,喃喃自语地不知说些什么东西,发音又糊又轻,他只依稀听清了几个字——杜林。秋子画顿了顿,竟半天接不上话,于是闭了嘴。
“范相竹应该是基地派来的卧底。怪我们,一心只想给人们安家,忘记排查异心了。今天我们会实施全岛排查。”易归的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像是害怕惊扰到天边缓缓出伏的太阳。
这正是一天最冷的时候,晨风一吹,秋子画哆嗦了一下,一件外套披在了他的身上,外套上还留着被体温烫暖了的清音,他很敏锐地抓住了他语气中的一丝不对:“是有什么顾虑吗?”
“伍微。”易归几近闻不可闻地轻叹一声,“他很重视手下的兄弟,跟护犊子似的,恐怕他不会同意让他的人接受排查。”
秋子画默了,下意识去抓易归的手,他的手很凉,似乎在这里吹了很久的冷风。秋子画双手盖住那只冷得发青的手,哈了口气,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我还不知道你为什么讨厌基地。”
易归任由秋子画摆弄自己的手,沉默了许久,最后竟前言不搭后语地冒出一句:“我叫易归。”
橙红的太阳从地平线尽头一跃而起,光线在起伏的海浪上折射,泛起波光,似乎是一面被谁打碎了的镜子。
天亮了。
易归易归,易我来归。
正如秋子画说过的,是个吉利的名字。
于是易归顶着个吉利的名字降生了。
他和秋子画不同,他有父母,父母经常出海,他会被丢在家里照看,他的父母每天都能平安地回来,他们每天都能开开心心地在一起,他觉得再幸福也不过如此了。
他带着这个名字吉利地活到了八岁。
那时他的母亲怀孕了,也不知是弟弟还是妹妹。小易归很期盼新成员的加入,整天伏在母亲隆起的小腹上,小声和里头讲悄悄话。他甚至还给婴儿取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名字,什么小花小草阿猫阿狗都出来了,惹得他母亲咯咯直笑。
然后在他八岁的那天夜晚,亲眼看见那般载着他一家的船沉了下去。
连同那日的夕阳与他的心脏。
可是明明他们的船在规定时间内抵达了啊,基地却更早启动了防御系统,宣称据预测今日海怪将会更早出现,于是没有收到通知的船被拦在了冰冷的界限外。船上的人进不来,遥望着基地,渴望基地拨下一丝垂悯。
他得知消息后快疯了,不管不顾地冲去中央大楼,在门口跪了下来,不住地磕头,央求基地放回船只。
可他得到了什么呢?他把额头都撞破了,鲜血收着他的鼻梁滚落在地上,在瓷白的砖上炸开,如同冰天雪地里的红梅。可他得到了什么呢?是不知何许人也的唾骂,是力道极重的一脚踹在他的腹部,是一个淡淡的“滚”字,还是有人冷冰水地在他身边重复“基地有规定……”?他又得到了些什么……
小易归一瘸一拐地拖着身体向基地边缘而去,他的腹部很痛,痛得冷汗涔涔,可能是哪根肋骨被踹断了,可他不敢哭,他怕泪水会模糊视线,怕这样会看不到他心心念念的归舟。
而那艘船深知自己的绝境,竟不再试图进入基地,毅然决然地朝海的尽头驶去,一直到地平线尽头,一只巨大的什么从海里冲了出来,将船住下拍,于是船沉了,嵌在夕阳余晖里,缓缓没入地平线,美得好像一幅油画。
这幅画用了多少人的命才成为了绝响啊?船上有他的父母,有还未出生的,不知是弟弟还是妹妹的胎儿,他们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刻,前一岁不得,后一步不能。
易归易归,易我来归。
易我来归……
“后来我为了逃离基地在基地里谋了个高位,和其他人筹备谋划了五年,建成了这座岛,取名不夜。我希望天下之人都有个容身之所,不用为谋生四处奔波,不用担心明天的生计。可惜我的力量太小,不夜岛……”
秋子画将手指嵌入他的指缝中,十指与陈年的旧事环环相绕。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秋子画一个孤儿,不能真切体会他的痛苦,却依然在舌尖尝到了一点涩味:“已经足够了。”
两人无言地靠了片刻,随后起身赶往中央大楼。
秋子画先接受检查,无异后又与易归一起去排查剩下的居民。居民都乐意受审,最棘手的伍微被交给了比较会说话的祝霜。
祝霜一把将手里的文件装摔在桌子上,秋子画忙给她倒了杯水:“雪鹰姐,你先别气,喝口水缓缓。”
祝霜仰头灌了下去,怒气冲冲就开始输出:“我和黑狮磨了半天嘴皮子,不管我怎么说,他就一个意思,坚决不许排查他的兄弟,说什么这些兄弟出生入死还要被岛怀疑,怕伤了兄弟们的心,说我们这样和基地有什么区别。不是,这都哪跟哪?那炸弹是把他脑浆一起炸没了吗?我知道他宠手下,放纵成这样迟早出事!范相竹唯道不也为岛做了很大贡献吗?照样是卧底。他这样反对,要不是他也是创岛者,我都要怀疑他也是卧底了!贺童都在一旁劝他了,他跟吃了座石狮子似的纹丝不动,我受不了了,谁爱去谁去,反正别找我。”
秋子画又给祝霜倒了杯水:“岛上的人我们都排查过了,暂无异样,黑狮既然铁了心拒绝,我们也没办法,只能寄希望只有范相竹这么一个内奸。”
“说不好,我现在更怀疑黑狮队里有了。”易归插话道,“基地做事周全,不可能只安插一个内奸,我们得小心了。”
气氛沉闷起来,一天一夜没睡,几个人的眼睛都快熬成了兔子,祝霜有些烦闷地抓了抓头发:“啧,你们先去睡吧,别累坏了,我去……我去看看心心怎么样了。”
得到护士许可,祝霜推开了特殊病房的门,桂析因闻声立马扑了上来,环住了她的腰:“杜林,你来啦!”
祝霜被起了眉,欲言又止,但看见她眼中的喜悦后还是闭了嘴,弯起眉眼,轻轻地“嗯”了一声。
桂析因有些理怨道:“你都多久没来看我啦!害我等了那——么那么久,真是的,你怎么现在才来看我呀?是接待的工作太忙了吗?”
祝霜愣了一下,桂析因的记忆似乎定格在了基地里。她揉了揉她的头:“抱歉。”
桂析因满足地眯了下眼睛:“这么严肃干什么?好啦好啦,我原谅你啦!”
桂析因这会没扎头发,半长的头发垂在前胸,轻微摆动着,祝霜轻柔地捏了下她的脸颊:“我帮你扎头发,好不好?”
祝霜以前经常帮桂析因扎头发,祝霜很喜欢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像个母亲一样欣赏自己漂亮的女儿。
扎好一个漂亮的丸子头,祝霜将镜子放到她眼前,问:“喜欢吗?”
桂析因有些难以置信地捧过镜子,看清了自己,甜甜地笑了起来:“喜欢,真好看……”
然后镜面向上偏,桂析因看清了镜子里的“杜林”——不,这根本不是杜林,她是谁?!
桂析因手里的镜子猛然坠地,碎片炸得到处都是,桂析因突然疯了似的抓住祝霜的手,歇斯底里:“你根本不是杜林,你是谁?你是谁!你们把杜林怎么了?”
又渐渐转为呜咽:“你们把他还给我,一切都是我的错,你们惩罚我就好了,你们把他还给我……还给我,求你,求你了……你们要抓抓我啊……”
“心心……”祝霜心里一阵揪痛,想伸手安慰她,却被桂析因一个用力推开,而自己也跌到了地上,地上还有一地的碎玻璃渣。她却感觉不到痛似的,在地上摩擦着后退,留下一条细长的血痕,像地板落下的眼泪。
“别碰我,别碰我,走开,走开啊!”
外面的医护人员冲了进来,将颠狂的桂析因按住了。
桂析因打完镇定,包扎好伤口,坐在床上,靠在祝霜肩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脚,目光直直看向窗外,不说话,也不动。
祝霜就这样安静地陪她看天。
一番折腾下来,黎明又要来了,可今天的光辉洒不进来,普渡不了众生——它被大片大片的乌云严丝合缝地挡在外面。乌云黑得像是下一秒便要滚出来,无声压抑,进军似的向岛涌来。
桂析因呓语似的喃喃:“要变天了。”
这场雨下了七天,似乎永远也下不完,好像有人将海水舀到了天上,又从天上落下来。连气温都冷了下来,隐隐有下雪的趋势。篝火被浇灭了,没有人再出来走动,全都待在了家里。易归不喜欢这种气氛,直接和秋子画出去了,一直没回来。祝霜和伍微两人互相看不顺眼,产生了隔阂,全靠贺童当中间人沟通。
而基地派出的战船,在此时此刻锁定了不夜鸟的位置。
第一颗炮弹打在了防护屏上,基地似乎是有所准备,炮弹功势凶猛,屏障应声碎了,音调尖锐的警报声响彻整座岛。祝霜和伍微反应极快,率先跑了出来。
“所有人到南安路集合,疑有敌袭,准备作战。”雨没完没了地下,四周可见度不超过十米,所有的一切都被模糊成了一团。祝霜对着对讲机吩咐完,抹了把脸上的水,推了下伍微,“你带岛上的人去暂安所,快!”
伍微仿佛忘了两人之前的矛盾:“可是……”
“没有可是,我有‘作战优势’,别磨蹭,快去!” 伍微一咬牙,朝贺童一朝手,向民居楼里奔去。
海怪这种生物常年居于深海里,眼睛已经褪化了,而触觉更为灵敏,它们主要是通过红外线辐射来确定目标信息,基地包括不夜岛的保护措施就是按这个设计的。而人类贪欲嗔,又怎么得到满足?于是他们将目光转向自己的同胞,试圈找到能否不辐射红外线的人体。
“六点钟方向,3队请注意,底下有潜水炸弹。十一点方向船是无人驾驶,1队靠进潜入。四点钟方向船上有五位,位于二楼左侧第二个房间黑衣白帽疑似最高领导者。”祝霜轻声吩咐完,身手敏捷地攀上了主船。
“3队已排除炸弹。”
“1队正准备潜入。”
“外围又有援军,5队正在交锋。”
“报告,4队人所处西南方海域状况不明,请队长指示。”
祝霜已经翻上了船,靠着墙体,拔出手枪,上膛,放缓了呼吸一步步朝里挪,闻言朝西南方望去,星云状的瞳孔四散开来,她轻轻抚住耳麦:“4队1点钟方向水下有武器库,里面没人,可以炸毁。”
“收到。”
祝霜又扭过头,透过一层层的墙壁看向内里。一层楼梯口有两个守卫,两楼有三个在巡逻,中央舱内……中央舱内什么都看不见。
怎么会?
祝霜动作极快地解决掉了两个在楼梯把守的人,顺着摸上二楼,又在巡逻队发现她之前将人全部击杀,推开了中央舱的大门。
门内,一把等候已久,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她的眉心。
枪声和祝霜是同一时间动的,祝雷抱头就地滚了出去,可那人似乎摸透了她的轨迹,又好像不急着要她命,打中了她的左脚踝。祝霜闷哼一声,冷汗便涔涔当地落了下来。她艰难地抬头向外望去,可什么都看不到了。
那人不急不缓地走了过来,一抬脚踩住了祝霜的伤处,用力向下碾了碾:“看来我们的实验还是失败了。毕竟,我们的初衷是打造一个感觉不到痛的,机器。”
祝霜被地踩得动弹不得,听到那人熟悉的腔调,祝霜耳中队友的关心声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是机械的嗡鸣,惨叫,血肉被撕碎,令人牙酸的咔咔声,混杂成一片。她缓缓抬起头,逆着光,却看清了那人的脸,那张她做梦都想亲手撕碎的,让她作呕的脸。
“DM191。“祝霜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
董明笑起来,露出了八颗被尼古丁熏黄的牙齿:“你还记得我啊,F072。”
“你就算化成灰我都忘不了你。”
“哦?是吗?”董明抬手冲祝霜左臂射了一枪,玩味地看着被他踩在脚底的“小白鼠”,“真荣幸啊,被我们亲爱的第一位成功品记住。这间房可是专门为你量身制造,连你也看不穿,喜欢吗?嗯?”
祝霜本身就没什么血色,如今失血过多,快要成透明了,她却挤出了一抹嘲讽似的讥笑:“当年我逃走,作为总负责人的你没少受折磨吧?现在怎么还是基地忠实的狗?”
这句话似乎截到董明的痛处了,他一把薅起祝霜的头发,用力向下一撞:“你还有脸提?要不是你,我至于过得那么惨?”
血顺着脸颊滑落下来,祝霜浑身脱力,只能顺着男人的力道,但她却“哈”了一声:“废物就是废物,自己实力不行,反倒怪起我来了?”
董明怒极反笑,堪称粗鲁地将祝霜提至眼前,神情古怪地眯了下眼睛:“不过作为唯一一个成功品,我还真舍不得杀了你,带回去重塑的话,会有很大长进吧?”
祝霜将手背在了身后。
而董明的声音却轻柔了下来,活像个思念女儿的老父亲:“太久没回基地了吧?我猜你也一定很想它。你以前往的地方我也叫人保持原样,就连M052的尸体我都用福尔马林泡着,还新鲜着。他可还在等你回家呢,F072。”
祝霜突然发难,抽出腰间的小刀划向董明,董明只觉眼珠一痛,立马松手后退,朝四处胡乱开枪。祝霜已经躲不了了,就着子弹向前扑,一把将董明扑倒,也不知她哪来的力气,明明身中数枪,却依然机械地举起手中的刀,反复向下刺去。那一刻,她仿佛成了他们口中所期望的工具。
董明从大声吼叫再到气息越来越弱,直至彻底咽气,死了。
祝霜倒在地上,颤抖看划开了他的胸膛,伸手在里面摸索,终于掏出了一枚还在跳动的心脏。这本来是她的东西。
祝霜大笑起来,将心脏摔在地上,一刀刺了过去,心脏也不跳了,她也终于没了力气。
她的双腿皆中弹,已经站不起来了,她只能一点一点拖动自己的身体爬回去,但她的时间不多了,也许,也许她也要死在这里了。
可是,可是那又怎样呢?她报完仇了,亲手杀了仇人,她恩怨已了,再无牵挂了。
但她还是吃力地向外爬去,好像还留恋着外面的什么东西,是什么呢?朋友?悠闲?自由?那种心无杂念的宁静?还是被她葬在了心里的M052?
她不知道,只是执着地向外爬去。
她浑然是一个血人了。
祝霜爬着爬着,突然抬头,看见了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也很白,和她长得很像,但瞳孔那时还是正常的。
一大一小两个姑娘,隔着条时间,遥相对望。
基地渴望培养出不会受海怪定位的人体,秘密做了人体实验,祝霜——F072也是其中一只懵懂的小白鼠。
他们首先被挖走了心脏,植入其他液体——听说这个实验的主要负责人DM191很喜欢F072的心脏,于是将它植入了自己体内。他们忍受着血肉被撕扯、被重塑的痛苦,他们一批批地倒下,一批批地死亡。
F072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熬过这样日复一日的十八年,一百多号实验体里,只有一个和她年纪差不多大的男孩和她活了下来,继续受着非人般的折磨。
F072没有名字,M052也没有,但M052喜欢看书,尽管没有人教他识字,他会自己和实验人员交涉,换来几本书,他能忍着痛安静地读下去,F072觉得他很了不起,至少她做不到。
M052揉了揉她的头,指着书上的字一个一个数她读:“我将在霜雪天。”
“我……将在……霜……雪天。”
“祝福你。”
“逐福你。”
“是祝。
“祝。”
M052对F072笑了下:“对了,你还没有名字吧?”
F072点了点头。
“那你叫祝霜好不好?我将在霜雪祝福你。”
“逐……霜……”
M052再一次纠正道:“是祝,祝霜。”
祝霜没有心,浑身都是冷的,她的瞳孔也不正常,那是一双可以透视的眼睛。本来基地的人是想加量削弱他们的痛感神精的,但在那个霜雪天,祝霜在M052的掩护下逃了,逃离了实验室,而M052也在混乱中被枪击中,彻底闭上了眼。
M052告诉她,他叫福雪,他将在霜雪天祝福她,永远,永远别忘了他。
她与其他人合建不夜岛后,就对外宣称已经洗了记忆,她不想谈及她那小半生的恶梦,却不料福雪依旧夜夜敲响她的梦乡。她怎么会忘记,怎么敢忘记,她答应了福雪永远记得他。
她没有违约。
祝霜的眼睛渐渐失焦了,眼前的小女孩模糊了起来。祝霜费力地撑起上身,轻轻环住了她。
温暖的,柔软的,她听见她胸膛里鲜活蓬勃的心跳。
真好,真好……
祝霜最后扭头看向窗外,用仅存的一点意识看清了外面的景色。
啊,下雪了。
你也没有违约。
伍微以前是为基地做事的,有一队人的兄弟。所有人都认为他对手下人很好,这是他从基地带来的习惯。那时他虽然服务于基地,但并不是基地专职人员,他也不打算一辈子给基地当劳动力,以后的计划都打算好了,等再干个几年,赚的钱够多了,他就去做无业游民,天天吃喝玩乐,过一把从前普通人的生活的瘾。
他的队友也都和伍微一样,伍微很珍惜他们。乱世之下,有几个情同手足相依为命的兄弟,不失为一种幸运。他们有足够的实力可以抵御海怪,他们共赏无数次的日出日落,伴着攒了许久钱买的几壶酒,一起交谈基地里哪个愣头青又犯了什么事,酒吧里哪个姑娘身材最为火辣,他们并肩作战,有着彼此只需一个眼神便能读懂意思的默契,他们在甲板上高歌,欢颂着平常又充实的一天。
他,伍微,是一个难得的人才,基地想留下他,他才不干呢,也没瞒着自己只是临时工的心思,他想,基地再怎么着,也就利诱他一下,他到时候不答应不就好了。
可他还是太天真了,又或者说,他还是太低估了基地的残酷。
“快,快走!马上就安全了!”伍微领着最后一批人朝暂安所奔去,一边跑一边安抚众人。
“两百五十六,两百五十七……两百六十五。”贺童合上手里的笔记本,笔记本已经被雪沾湿了,字团墨晕开,像光圈,“所有人都在这了。”
伍微拍掉肩头落的一层薄雪,喘了口气,问:“雪鹰怎么样?”
“恐怕不乐观。”贺童掏出通讯器掂了两下,看了眼,与雪鹰联系的界面上只单薄地躺着一句贺童的询问,另一头的人并没有回应他。他掠过伍微望向岛外,微乎其微地感慨了句,“要过来了啊,看。”
前进的战船预示着雪鹰的失败,她也许已经牺牲了,伍微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炸了出来。
他们夺走了杜林,夺走了桂析因,夺走了祝霜,还不够,他们还想夺走整座不夜岛。
伍微没回头,推了贺童一把:“你先回暂安所。”
“那你呢?”
后来的一天,因为一次意外,他们的船沉了,十七个队员无一幸免,只有他被队员们拼死护着,等到了基地的援军。
十八个人里,只有他活了下来。
他是幸存者。
不,他是逃兵,他是懦夫,他是既定的傀儡。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判断失误导致十七个兄弟葬送海底,他憎恨自己,痛恨到极弃了自由,心甘情愿彻底忠于基地。
伍微深吸一口气,使自己颤抖的声音冷静下来:“夜狼还在赶来的路上,我去埋伏,好和他里应外合。你现在是岛上的主心骨,记得安抚好居民,切记不要出来。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你要好好的,照顾好兄弟们。”
贺童上前一步:“我和你一起。”
“不行。”“伍微想也不想拒绝了,“太危险了,而且我一个人更好做,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岛上至少还有人能引导,你回暂安所。”
再后来,他在一次汇报工作中无意听到了两个人的对话,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讲秘密也不知道压低声音,一字不漏地都被他听到了。
原来他的队员是被基地害死的,是基地想要留住他,设了计,让他误以为基地才是救世主,这样他才会对基地死心踏地。原来那时基地的船就在附近,只要他们愿意,没有人会死,但他们好像很乐意看到他崩溃的样子。
基地用十七条鲜活的人命换来了他的忠诚,多么亏本多么值当的买卖!
原来……原来……
他出离愤怒了,冲天的憎恶想控制着他去杀掉那两个多嘴之人,再在基地里炸出一个窟隆。
可这不够,还不够,他背着十七条兄弟们的命,他还不能这么轻易就去赴死。
和其他人合建不夜岛后,有许多人投奔不夜岛,贺童也是其中的一个。
那时他的副手,和贺童很像,都有着一张温润谦和的皮囊,有着一颗细腻纯真的心,连生活中一些小习惯都像得要命,他一度以为是自己的副手投胎转世了。
可哪会这么快啊?这也是他一眼便相中了贺童的原因。
真奇怪,他们明明长得一点都不一样。
所有人都觉得他对兄弟好,这是他欠下的,所想要弥补的。
贺童依然执着着:“我不去。”
伍微不明白,贺童之前在大事上一直都很听他的话:“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这是命令,回……”
伍微话音没落,只觉一声轻响,一个冰凉的东西抵住了他的后脑勺。
对啊,他们明明长得一点也不一样,又怎么会像呢?
贺童那幅青春的笑脸褪了下来,嘴角勾起的弧度恶劣极了,他吐字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伍微觉得心颤:“我都说了啊,我不走,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伍微浑身一僵,缓缓地,慢动作似的转过头,看到了黑洞洞的枪口,与同样深不可测的贺童的眼睛。
他记得他的副手永远有着一幅如沐春风的笑,眼眸总是带着光,仿佛有着使不完的激情,像个小太阳似的照耀着他们,和贺童……和现在的贺童一点也不一样。
贺童玩味地眨了眨眼,彻底露出了他真实的,恶劣的一面:“QS097,钱桑,唔——确实是一个很柔和的人呢。”
伍微没说话,就这么半敛着眸看他。
“要是放在以前,肯定会招很多人喜欢,可惜了,在这种世道下,他的善良未远都是愚蠢的。”贺童咯咯笑了起来,“你知道我为什么喝酒前总要用手擦一下瓶口,用通讯器喜欢掂两下吗?这些都是他喜欢做的事吧?”
贺童伸手比了个“1”:“一年,我花了一年时间深度剖析他,模仿他,看来很成功啊,毕竟连你都骗过了。你是不是觉得他回来了?你又在透过我看谁?太遗憾了,但我不是钱桑,也永远不会成为他。”
“没有……”伍微清了清嗓子,从喉咙里挤出一串字,”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过他,即使你们很像,钱桑是钱柔,你是你,我分得清,没有混淆过。”
贺童一顿,微微歪头:“你在……自我感动吗?还是想要感化我,让我对自己的一切作为痛哭流涕,悔过自新?”
雪籽落在伍微的身上,很快便化了,它似乎渗透进了他的身体里,想冻上他奔流的血液。伍微没回答,只是又重复了一遍:“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他。”
对他来说,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在他这从来没有替代品这一说。他就是这样的人,重情义,重到能对所有人都好到要命,即使被最信任的人拿枪指着,他大概也只会怪自己看人不清吧。他就是这样的人。
他又不可避免地回忆起了钱桑,不,不是回忆,他看见了他。
钱桑站在不远处,冲他挥手,他的身后,其他兄弟们也在,对着他笑喊着“队长,快来啊”。
就和从前一样。
“砰——”
他上前跑去,与他们并肩站在一起。
钱桑弯起了一对笑眼:“队长,是不是又赖床啦,怎么这么慢。”
“不会了,不会有下次了。”伍微听见自己这么答道。
贺童面无表情地用手帕擦了擦发烫的枪口,俯下身从伍微兜里拿出了通讯器,习惯性地掂了两下。
他轻啧了一声。
易归和秋子画紧赶慢赶终于赶了回来,两人一起进了岛。
秋子画看着易归通讯器里伍微二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雪鹰已击退基地,岛安全了,你们在哪?”
他缓缓皱起眉,四处张望了一下:“太安静了,他们人呢?”
“通讯器给我看看。”易归也觉出一点不对劲,伸手接过通讯器,只一眼,便突然拽住秋子画的手腕,迅速调头往回走,“情况不太好,黑狮估计也遇害了。”
“什么……”秋子画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群眼生的人出现在了他们四周,呈包围状分布,他们被困在了中间。背后传来一阵有节奏的、轻快的掌声,两人回过头,看见了贺童。
易归眯起了眼:“果然是你。”
“夜狼好生厉害,都看得出发消息的不是伍微,想来早就怀疑上我了吧?”贺童晃了晃手中的通讯器,抿唇笑了,“但是有伍微那个蠢货护着我,你也不好动我。”
秋子画微微瞪大了眼睛,“你……杀了伍微?”
贺童不置可否,看向易归:“能不能请教一下,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前后鼻音不分,打字老打不出‘鹰’,所以一直都用‘Y’来代替,你处心积虑跟了他这么久,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知道不知道的,反正你们已经落入陷阱了,这些小事也就不那么重要了。”贺童笑嘻嘻地一耸肩,“基地可不允许不夜岛这种自由度太高的组织存在,我潜伏多年,终于把你们一并歼灭了,真是不容易。”
秋子画听出来了,意思是不夜岛的人全没了。他忍不住喃喃:“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为什么?你是在问为什么基地容不下不夜岛?”贺童摇头晃脑地沉思了一会,“啊,这事可说来话长了。以现在科技的发达程度,其实是足以抵御海怪,甚至控制的,有一部分人研究出来了,但有人起了野心,现在人口这么少,自己又掌握着最高端最核心的东西,所以那时,基地就不再是为人类服务了,它变成了少数人的私有物品,基地里的人啊都是听话的木偶,所以怎么会容忍自家的狗反咬自己一口,脱离自己的掌控呢?我啊,也是少数人中的一员,身先士卒潜进不夜岛,为防止你们起疑心,只带了范相竹。人体炸弹这件事也是我指使的,毕竟桂析因和杜林可是叛徒党,我可看不得他们和和美美。”
“你……”秋子画话还没说完,就被易归拉了一把。
易归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包围圈,瞅准了一个漏洞,迅速拽着秋子画往外跑。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许多埋伏和追兵,易归带着秋子画左突右撞,快要接近港口了。
就在这时,秋子画突然感觉自己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摔了下去。
易归手中一空,下意识地想回头,却又有人很快握住了他,他带着那人跳上了船。
马达发动,船离岛越来越远,远到最后汇成了一个点,不见了。易归长舒一口气,这才看向秋子画。
秋子画一直没说话,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也不知是不是被吓坏了。易归很少见他这幅低沉的模样,放轻了脚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没事的,没事,至少现在还没有追兵,我们肯定能再找一个容身之所的,没事……”
秋子画一头扎进易归里怀里。
易归搂住他,心疼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正欲再说些什么,突然脸色一白,连退数步,他缓缓低下头,看清了插在心口的匕首。
秋子画站在逆光处,歪着头,非笑似笑地盯着他看,表情和贺童如出一辙。
“你……”易归动了动嘴唇,他感觉自己的温度越来越低,所有的热气都顺着匕首和血一起向外散,他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却依然固执地抬头去看秋子画,像是想把他盯穿,“你也是基地的人……?”
难道他也是卧底?可是排查期间他是最先通过的啊,可是,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难道都是假的吗?那他的爱,他的感情,也全都只是个可悲的笑话吗?
秋子画没动作,就这样无悲无喜地看看他,像在看一条濒死的鱼。
“不对……”易归的眼皮越来越沉重,直到最后没有力气再睁开,却依归不死心地低语,“你不是他……”
见易归彻底阖眼,“秋子画”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确定没气了,转头看向船头,那里安静地立着一枚微型摄像头。
贺童愉悦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关掉了投影仪,一转头就看到秋子画双目猩红地瞪着他,浮夸地拍了拍胸口:“哎呀,这么凶,我可真是怕死了。我好心请你看‘电影’,你怎么还恩将仇报?真是的,一点礼貌都没有。”
秋子画无视他的犯贱,明明目睹了易归是怎么被“自己”害死的,却冷静地可怕,嘴角勾起一抹嘲讽:“骗我们回岛,故意漏出破绽给予我们希望,把我困住,让一个披着人皮面具的人去顶替我,在易归最没有防备心的时候杀了他。贺童,你真是好计谋。”
“过奖。”贺童权当这是在夸他,笑嘻嘻地应下了,“其实我还挺喜欢你的,亲眼见证了他的死也不闹,唔,这种理性的人才基地怎么没早点发现呢?看来选拔的章程还是要改良一下的。”
当初秋子画掉进了一个坑里,就知道自己跑不了了,还没出声,先被不知何人捂住嘴
绑了起来,眼睁睁看到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从人群里冲了出来,握住了易归的手。
秋子画狼狈地跪在地上,双手被缚于身后,他细细地品尝刚刚投影仪里的面画,面无表情地嚼碎咽了下去:“你就算杀了祝霜,杀了伍微,杀了易归杀了我……”
贺童俯下身,捏起秋子画的下巴打断地:“不不不,我不杀你,我要让你成为我的东西。”
秋子画眯起眼,笑着把剩下的话接上:“但这世上有无数个‘我们’,你就算灭了不夜岛,这世上还有无数座不夜岛,你永远也灭不完。”
许是他话中的刺真切地戳痛了贺童,贺童拔出枪抵在了秋子画的眉心:“闭嘴。”
秋子画却没有一丝惧色:“我们虽为蝼蚁,但干成上万的蚁群终究会啃毁高楼林立,我们终将胜利,而你们,一群眼高手低不可一世、妄想控制世界的蠢货,终将败于尘埃中,你们永远都不会如愿。”
“闭嘴,闭嘴!”枪口用力向里顶了顶,贺童的声音愈发阴厉,“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我这个人啊,没什么优点,最大的优点大概就是……”易归曾经教过他怎么在双手束缚的情况下解绑。秋子画突然挣开了绳索,伸手握住了贺童拿枪的手,眼星尽显疯狂,“不畏生死。”
扣下板机,手枪的后作力震得贺童虎口发麻。
最后一枚玫瑰也翩然绽放。
秋子画的预判似乎永远都是对的。
这世上有无数座不夜岛,有无数个向往自由的觉醒体,这是连再强大的外力都挡不住的。
恰如太阳总会落下,却依然能再度升起,起起伏伏,永远都发着光,带来一方的庇护。也许,也许哪一天,当太阳又一次落下时,人们的心中依然亮堂,再没有声嘶力竭的夜晚,再不默然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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