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怀朝着一个方向走。

程织白这才发现这个小平台的角落有一个小闸门的，通向大楼内部。

岑怀看起来比她还了解这里，对这个城中村的布局游刃有余。她无视身后几个人互相推肩膀和暧昧的眼神，咬咬牙，跟了上去。

岑怀这样直接的行为让她有些招架不住，她一直觉得两人的关系该是尴尬的，可他似乎还是一副很坦荡而且主动示好的样子。

楼道里面有些黑，程织白轻轻将门关上。岑怀靠在下面的转角平台，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她摸着黑小心翼翼的走下去，只顾着看路，没有发现少年看着她炯炯有神的目光。直到视线里出现一只白色板鞋，程织白才停下脚步，但没抬头。

黑暗里，岑怀垂眸看着她，声音格外清晰。“你家住哪？”

程织白：“在大门那边了，山泉超市。”

岑怀挑了挑眉，有些意外。“我去那买过东西呢，为什么没看到你？”

“可能我出门了，你什么时候来的？”

想到这里，岑怀心虚的摸了摸鼻子。“我记错了，走吧。”

他说完就走，程织白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有些好笑的跟着他下楼梯。“你逃课的时候啊？那我肯定不在了。”

岑怀咬牙切齿的回头瞪了她一眼。“忘了忘了！你跟紧点，不然人就丢了。”

——

程织白一路跟着岑怀，岑怀带着他从楼下下去，再绕了几条巷子。一路上都是黑压压的，雨水顺着屋檐落在水坑里溅起水花，他就那么随意的走在前面。

城中村很大很杂，程织白平时不喜欢到处在城中村溜，所以是真的只对自己家的小区了解一点。因此她现在看到一切都觉得有些陌生，好像打开了新大陆似的。

而岑怀则完全相反，不用思考就带着她往前走。程织白看着他清瘦的背影，突然觉得，他好像给人一种浪迹天涯、四海为家的感觉。

路过一条老街，两人顺着商铺的雨棚靠着墙走。程织白跳过一个小水坑，随口问他：“你是不是经常来这边玩呀？”

岑怀脚步不停。“我外婆住这里。”

程织白了然的点点头。“哦。”

他的脚步止住。程织白看到他面前有一滩特别大的水洼，看起来是岑怀那双大长腿都难跨过去的样子，想绕过去就要走到雨棚外，那可得淋成落汤鸡。

程织白轻轻用脚试探了一下深度，它是凹进去的，因此最深处看起来至少有10厘米的样子，鞋袜都要被打湿。

她略带疑惑的问他：“我们怎么过去呀？”

岑怀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他倒是直接两步跨过去就好了，湿了就湿了脏了就脏了，可女生都是爱干净的，不能这么糙。

岑怀摸了摸鼻子，声音散漫又带着点别扭。“你要是不介意，我背你过去。”说完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就两步。”

程织白觉得他这个慌里慌张的样子很好笑，也没说什么，点点头：“好呀。”

趴在他背上的那一刻，程织白透过薄薄的体恤感受到了他的骨头，他身上飘着湿雨的气息，被一股清苦的味道包围。女生细白的胳膊很自然的环住他的脖子，不小心擦过他的锁骨，她能感觉到岑怀僵硬了一瞬。

岑怀两只手不自然的托住她的膝盖窝，他的脚轻轻踏进水洼，一点一点进入，先是鞋底，再是鞋身，好在鞋子不是透气款，水没进去多少。

一股冰冷的感觉覆盖上他的脚，就在这时，他发现自己的一截小腿突然裸露在视线内。

他的裤膝被背后的人提起来了。

岑怀睫毛颤抖了一下，他不敢回头去看她此时的动作，直接两步一跨，走到了对面，附身让她下来。

程织白着急道：“诶诶诶，你把你裤子提着，不然袜子会把他染湿的。”

裤子一点也没湿，岑怀顺着她捏住自己裤子上方的一角轻轻往上提。

怪别扭的姿势…

她还挺贴心的。

程织白双脚落地，盯着他湿透的袜子，有些不好意思：“谢谢你啊。”

她四周望了望，看到拐角有一个打开的店门，赶紧让身后的人跟上。

这里是一家店面，格外安静，桌子上摆着调料，程织白探出头，轻声询问：“有人吗？”

无人回应。

他从桌上扯了两张纸，朝他说：过来坐着。”

岑怀在她旁边坐下，正当他愣神之极，程织白拿着纸慢慢的擦拭着他小腿上的水，岑怀可以看到她手上淡淡的青色血管，属于女生的温度有一下没一下的蹭着他。

“好了。”程织白起身把纸扔进垃圾桶。

岑怀起身，甩了甩腿，他想，程织白真的好会照顾人哦…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程织白才感觉周围越来越熟悉。雨雾中，她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超市的大伞下，是高秀兰。

程织白双手做成喇叭状，喊了一声：“妈妈！我在这里呢！”

高秀兰听到了，朝她招了招手，现在雨还是很大，程织白带走的伞坏了，刚才就扔了。高秀兰发现了她的窘境，匆匆撑着伞走过来。

程织白看妈妈走过来，想转头道谢：“谢谢你……”话头止住，身旁已经没了人，他已经看不见了身影。

高秀兰的声音响起：“怎么了？”

程织白摇摇头：“没有。”

——

暴雨的预警逐渐从红色变成橙色，过了三天，天才终于在放晴。周三下午，老师也在班级群里宣布了周四复学的消息。

周四。

这两天没有作业，呆在家里总有一种刺激的爽感。所以早上来的同学们都格外的兴奋，一群人叽里咕噜的可开心了。

程织白坐在座位上，笑的眉眼弯弯。“怎么了你们这么开心。”

乔予芙长叹一口气，靠在她的肩膀上。“掰掰…我好为难哦。”

程织白：“怎么了呀？”

乔予芙：“你不是知道我不喜欢七班的刘晗春吗？她竟然邀请我周末去KTV参加她的生日派对，我服了！”

程织白和乔予芙的前桌是一男一女，都是很聊得来的性格，男生叫敖锐，女生叫郭棠，乔予芙一看就和两人吐槽很久了，两人都一副吃瓜看戏的表情。

郭棠：“你就去呗，就去玩玩而已，看她好像没讨厌你的样子。”

敖锐也赞成：“同意！你狠狠吃她一顿。”

乔予芙翻了个白眼：“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啊，你们都滚吧！一群幸灾乐祸的人！”她说完又看着程织白，眼睛一亮：“我不怕她，必须去！但织白..你陪我行不行呀？！”

程织白无奈：“我去干嘛？刘晗春又没叫我。”

乔予芙：“你们高一不是同一个画画社的吗？她说了有朋友都可以带过来，到时候一堆人，你就陪着我就行，我们露个面过一会儿就走！”

程织白一口回绝：“我不哈！”

人家说的是人多热闹随便去，可程织白总觉得不请自来有点尴尬。

说起刘晗春，她是学校很出名的女生，够美也够混，认识校外很多人，鱼塘里一堆鱼。乔予芙和她的恩怨也就是这样来的，乔予芙的高二的时候和上一届一个学生好上了，结果她竟然发现刘晗春和那个学长深夜搞暧昧，两人也因此吵架分手。

刘晗春还是一副每天嘻嘻哈哈的样子，见到她还主动打招呼，两人的火就从来没烧到她那里过。这种态度反而激起了乔予芙的不满，对她也是更加讨厌。

接下来两天，乔予芙每天都一副沉思的样子，程织白看着都觉得好笑。

让程织白没想到的是，刘晗春竟然在周五晚上给她发了消息，在生日前一天突然邀请她。

刘晗春：织白，周六是我的生日，有很多人都要来KTV玩，我给乔予芙说了，你也可以和她一起来呀！

程织白也不知道她这是哪一出意思，可既然她开口了，乔予芙也希望自己陪她去，程织白想了一下，答应了，给乔予芙发了个消息说自己也要去。

周六。

刘晗春定的地方是市中心一个很高大上的会所，在一栋商场旁边。灯光绚丽，大理石亮的可以反光。

程织白和乔予芙一起进去的，门口的服务生很热情的带着她们往里面的包间走。

上了楼梯往左拐，三人停在一间包间。服务员恭敬地推开门：“请进。”

两人道了声谢，走进去。

这里面特别开阔，有台球桌、吧台、茶几，每个地方都围了一群人。刘晗春这次都邀请的是校内的人，能看到很多熟面孔。

她们一进来，立刻有很多人打招呼。

“织白！”

“hello呀两位美女，快过来玩！”

“乔予芙！来打台球！”说话的人认识乔予芙，乔予芙见到台球一下子来了精神，开心的跑了过去，什么恩恩怨怨都忘的一干二净。

刘晗春站在靠门很近的地方，她今天穿的很漂亮，小短裙黑皮鞋，漏出一双细白的大腿。

她走上前很自来熟的挽住程织白的胳膊。“我们在玩真心话大冒险呢，快来呀！”说完开玩笑的掐了一下她的腰。“有人可期待你了呢！”

程织白尴尬的笑了笑，刘晗春拉着她坐在沙发上，自己就坐在她旁边。两人不过是点头之交，这么亲密她有点不习惯。

桌子上的人正闹哄哄的说着话，刘晗春拍了拍手：“安静点啊！我们女神来了！”

话一出口，一桌人立刻发出震耳欲聋的起哄，瞬间有人从各个地方去推搡一个少年的肩膀，他们表情及其暧昧，一点都不隐藏。

程织白这才猛然发现，岑怀和他那群朋友居然也在！

他被人起哄，表情隐没在灯红酒绿下。

他估计也是被人带来的，刘晗春人缘广，三个年级但凡出名一点的今天都可以看见人。

立刻有人张大了嘴：“我靠？什么东西，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消息？”

周齐落咳了咳，碰了一下旁边人的胳膊，声音要多大有多大。“你说呢？嗯？”

岑怀狠狠踹了一脚周齐落，表情不耐烦：“关你屁事，你嘴巴再大一点嘛。”

他们几个那个超级过激的反应，其他人想不看不出来都难。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我靠！不会吧！岑怀喜欢程织白？”

这句话直接点燃了氛围，四面八方的人都看了过来，表情纷纷写满了八卦和不敢置信。各种暧昧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流转。

岑怀是谁啊，谁惹他打谁，狂的不行，把校领导老师全当放屁。程织白又是谁，温柔学姐，窈窕淑女。两个人都出名，可真的扯不到一起。结果现在岑怀竟然喜欢程织白？这个消息简直太炸裂了。

所有的人都太庆幸自己今天来了，听到了这么一个新闻。

“我去？岑怀啊？他还有少男心事。”

“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程织白不是高三的吗…牛逼，你想泡姐姐啊岑怀？”

“……”

这下好了…

不知道是哪几个人把岑怀从地上拽起来，直接按到了程织白旁边坐着。

程织白：？

刘晗春笑着起身跟他换位置，身旁突然出现的气息让她不敢抬头。

岑怀刚想起身又被陆明远按住，他烦得要命：“你有毛病？”

陆明远笑着摁住他的肩膀：“兄弟几个都在帮你，你别一副死样子！”

“就是啊岑怀，别害羞吗，你看人家学姐都没害羞。”

程织白很浅的笑了一下，对着他们道：“你们别弄他了，没事的，坐吧。”

刘晗春也笑着止住他们。“你们行了啊，快来玩吧，别调侃人家了。”

今天的生日主角发话了，其他人也都回到位置上，但程织白还是时不时能收到几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游戏是最熟悉的真心话大冒险，一个酒瓶在中间转，转到谁就去抽卡牌。

一堆人兴奋得很，尖叫声简直要掀翻天灵盖。前几局都是程织白不这么脸熟的人，她只是配合的拍拍手跟着笑笑。

第五局，酒瓶在一个女生身前停下。女生笑着摊开手：“来呗。”说完直接在大冒险里抽了一张卡牌。

不知谁直接抢过来，幸灾乐祸的念出来：“亲吻一个异性的脸颊。”

前几局都是一些很无聊的大喊大叫丢脸的行为，只是闹着好玩。这次这个有点刺激，少男少女们顿时有点兴奋了。

“秋韵你想选谁呀？”

“我去，这个有意思呀，坐等好戏。”

程织白对这个女生没什么印象，她身旁的女生都看着很稚嫩很可爱，应该是高一的。秋韵害羞的站起来，顶着十几双眼睛，慢慢将眼神投向岑怀。

这举动一瞬间将游戏推上**，众人纷纷催促他们动作快一点。

程织白看了一眼岑怀，他本来是在发呆，被人叫之后清隽的脸庞写满了震惊。

岑怀指了指自己，往日的烦躁懒散全收了起来，不可置信：“我吗？”

周围有人催促：“不然呢？人家都给你抛媚眼了，你搞快点的！”

不知是谁推了一把秋韵，她踉跄了一下，离岑怀又近了一点，没有明说，可脸上的红晕早就出卖了一切，周围顿时又是一片唏嘘。

岑怀今天穿了件潮牌短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不羁。在一众期待的目光中，他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一滴黄色的液体顺着他冷白的脖颈滑到锁骨，少年的喉结动了动，把酒杯倒过来，周围安静了，秋韵的笑容僵住。

“亲不了，对不住，酒我帮你喝了。”

有人不满：“为什么？不给面子啊！”

岑怀看了那人一眼，淡淡道：“我今早出门涂了素颜霜，怕她亲完中毒。”

愣了几秒，大家顿时笑作一团，不停有人笑骂岑怀太狗了。秋韵面色不改的坐回去。这个茬就这样很轻松的揭了过去，众人继续。

程织白也觉得好笑，她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岑怀的脸。

很白，是很自然的白，皮肤细腻，按理来说涂了美白产品脸上都会有些卡粉的表现的，程织白好奇的想是哪家的素颜霜质量这么好。

岑怀注意到了她的视线，他有些好笑：“你真的信了吗？“这是他今天开口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程织白愣了愣，意识到他原来是借口，很无语的看了他一眼。

大家都玩累了，开始坐着听歌。岑怀被几个人叫出去抽烟，身旁的位置空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乔予芙一屁股坐了下来，直接揽住程织白的肩膀。

“喂！刚才你够风光啊！”她也是全程观看了。

程织白笑笑：“走开哈！”

乔予芙：“那个学弟长挺帅的，叫什么…岑怀是吧？人家都喜欢你了，你就和他谈呗！”

程织白被她这个奇特的恋爱观无语到了。

“滚。”程织白起身。“我去个厕所。”

*

厕所在走廊尽头，这里隔音很好，长长的走廊很安静。

“岑怀，你真的喜欢那个学姐吗？。”一个女生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

程织白刚冲完水，打开门的动作停住。偷听自然是不对的，可现在走出去也太尴尬了，毕竟谈话内容里好像就有她本人。

这个声音很熟悉，她回忆了一下，应该是刚才那个游戏输了的女生。

没人说话。

女生再开口时声音有些自嘲。“看来是真的了。”她顿了顿：“你今天那样做，我谢谢你，但我也很伤心。”

“对不起。”熟悉的清哑嗓音。

秋韵哽了一下，有些自暴自弃的问道：“那如果今天是那个学姐输了游戏，你会配合她吗？”

良久，她听见了他的声音。“我觉得她不会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