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了摸头一次这样扎实的身体,又往后靠着蹭了蹭,月澜轻笑出声,
“殿下,你说,咱俩谁更刀枪不入?”
刘巽的剑眉微挑,
“你呗。”
月澜低头反复查看,
“这软猬甲当真此般神奇?”
她身上依旧穿着平常的衣裙,只在里层套了甲。
软猬甲轻薄灵活,不想竟如此坚硬。
瞧她兴奋又懵懂的模样儿,刘巽勾起唇,
“就指着甲?你也不看看自己身后的人是谁。”
月澜仰起脖颈望向他,
“殿下当真如此自信?”
刘巽盯着她的眼睛,
“本王尚不知晓,这世上有谁的刀剑,能近得了本王的怀中人。”
月澜笑得前仰后合,拍了拍刘巽的护臂,
“那殿下才是最刀枪不入的人。”
轻戳她的发髻,
“本王能打得过你?”
他眯起眼,
“是谁夜半做梦又是踢蹬,又是甩胳膊,将本王一顿乱揍?”
月澜的脸色瞬间涨红一片,急急捂住他的嘴巴,
“殿下!小声些!我又不是故意的。”
刘巽拨开她的小手,嗤笑道:
“故意的时候也不少。”
月澜摇晃他的手臂,温声细语地嗔怪,
“哎呀……殿下不准说了。”
懒懒睨着她,
“你也是敢说上不准了。”
她笑得狡黠,
“全学的殿下。”
两人一马,身后跟着长长的骑兵,缓缓隐入山林高处。
咚、咚、咚……
盘龙大鼓被捶得震天响。
崔煜廷手中的鼓槌交替下击,高声嘶吼,
“全军——压上——!”
崔婉扬跪坐一旁,只垂眸盯着手帕上的花样子。丝毫不闻耳边事,捻着针线缓缓进出。
河谷间尽是两军交战下的怒吼与哀嚎,沿着山谷几道回转,层层叠叠不绝于耳。
崔煜承紧紧皱着眉,纵然披上了战甲,可面上依旧是文人的清俊模样。
其阵营主将李禁亦是崔景疏的亲信部下,他下马来报,
“公子,眼下早就撤退不了了!”
崔煜承上前几步,
“为何?”
李禁抹了把汗,骂道:
“还不是那小燕王!当真是甩不开的狗皮膏药!竟把我们的后路全数都给截了住。也不全力开打,可一旦我们有后撤的势头,就疯狗似的咬人。”
他一拳砸向战车,
“明摆着就是要咱们打二公子。”
长长叹了口气,
“二公子那边也是。肯定是听见小燕王帮忙,如今进攻越来越猛,末将真是担心……”
崔煜承望向阴沉的天,
“二弟……你就非要与自己的亲兄长决一死战?”
崔煜廷扔下鼓槌,
“牵爷的马过来!”
他挥开手中长剑,
“扬儿,你且等好。为夫这就替你去拿崔煜承的狗头!”
崔婉扬捻针的手只停了一息,便又继续,
“好啊。”
崔煜廷的目光将她从头看到尾,旋即策马离去。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渐渐地,融入一望无际的军阵,连头上的金冠也再看不到。
“嘶……”
指尖冒出血,她蹭掉血珠,想继续戳针,可那捻惯了绣花针的手,却微微发着颤。
崔煜廷握着长剑的手上尽是青筋,□□的马儿似是与主人心意相通,也不管不顾地往前暴冲。
他自己冲在最前头,前锋反被甩在了身后。
一路杀进崔煜承的军阵,发了疯似的不断劈砍。
眼看主帅身先士卒,崔煜廷阵营上下都士气大涨,立刻蜂拥扑向对面。
虽然换了战袍的颜色,可说到底,两方都是崔军。
除了两个主子间的恩怨,小兵们又能有多大的仇,非要置对方于死地。
不少崔煜承方的军士见势不妙,接连下跪投降。
崔煜廷不管其他人,只冲进去找崔煜承。
守卫被砍得七七八八,李禁提刀上马迎了上去,他大吼道:
“二公子!二公子还要执迷不悟?”
锵——
刀剑相接,崔煜廷冷冷瞪向他,
“李禁,现在停手,饶你不死。”
李禁抵住他的长剑,
“二公子,都是亲兄弟,到底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说的!”
李禁自小看着崔煜廷长大,崔煜廷小时候入营训练,他也算是师父之一。
之所以跟着崔煜承,也只是因为崔景疏的命令罢了。
如今兵戈相见,实非他愿,所以他也未使出杀招。
听到李禁的话,崔煜廷陡然暴怒,
“你去问他!问他这个孬种都做了什么好事!”
崔煜承站在一排护卫身后,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两人缠斗,旁边的人根本插不进去手。
又因为都是崔景疏的嫡子,谁也不敢真杀人,只等着到时候他二人自己解决罢了。
崔煜廷分出一半神,朝着立在战车上的人大骂,
“崔煜承!娘生的你,简直猪狗不如!”
挡开李禁的刀,
“你竟还有脸站在此处!爷早该入营之前就阉了你这狗东西!”
崔煜承缓缓拉开弓,
“二弟,为了个杂种,你便要手足相残?”
崔煜廷来回接着李禁的攻击,脸上汗血交织,
“杂种,只有你!”
他笑得可怖,
“就凭你,还想射杀爷?给你一万次机会,也不中用!”
咻——
飞箭擦过肩甲,崔煜廷嘲讽道:
“自不量力。爷可真是恨,就你这般的阴损孬种,竟也敢霸占她!”
崔煜承脸上始终没有表情,他又搭起一支箭,
“二弟,婉儿可还好?为兄仔细照顾了她近十年,到你嘴里,竟成了霸占?若真是霸占……”
他顿了片刻,眼中似是回味,
“若真是霸占,她在榻上……为何那般……乖顺?”
崔煜廷恨得目眦欲裂,
“住口——!”
连李禁都听不下去,
“公子,少说两句吧!”
崔煜承又射出一箭,语气波澜不惊,
“二弟,别被迷住。她可是个冷情狠心的女人,连自己的孩子……都杀。”
崔煜廷只觉得耳边轰的一声,脑中只剩空白。
他仰头大喝,一剑砍断了李禁的长刀。
疯了一般骑马冲向崔煜承,
“畜——生——!”
“公子!”李禁瞪大双眼,眼睁睁看着崔煜承身前的护卫被不断冲散。
正在紧要关头,远处传来无数的兵马行军声。
玄底赤纹燕字大旗赫然出现在飞扬的尘土之上。
李禁拼命大喊,
“二公子,燕军来了!快回去指挥人马迎战,我来整顿这边!我们快些合二为一!”
崔煜廷才看了眼远处的战况,崔煜承就被护卫不知道拖去了哪里。
他还想追,却被李禁上前一拳捶到后背,
“清醒些!廷儿!你可是陷进小燕王的阴谋里出不来了?”
崔煜廷甩掉脸上的汗,
“不用慌,我们人还多。”
缓了口气,沉下声,
“传令所有人,前锋拖住。中军摆防御阵,准备,迎敌。”
他看向李禁,
“我早知道这小子等着渔翁得利。不用怕,打回去。”
山风穿林而过,月澜拢了拢耳边的鬓发,眼睛紧紧盯着河谷处芝麻大的密集小点儿,
“殿下,他们好像……快合在一起了。”
“无妨。”刘巽摩挲着剑柄,
“传令,前锋集中围剿崔煜承部下。”
她微蹙起眉,勾住他的指节,
“殿下,我不明白。”
刘巽安抚地回捏,
“月儿,你刚刚,不是已经有了答案?”
“嗯?我刚刚……?”她倒仰起脑袋。
刘巽看着她的眉眼,
“想合起来,可没那么容易。”
战场上尽是战车混乱的轨迹,战马不时呼啸而过。
空气中满是血腥与烧焦味。
裴谦挥舞着长戟,边跑马边肆意大叫,
“兄弟们瞧清楚咯!集中杀崔煜承的人——!”
一传十,十传百。
裴谦带的虎贲军齐齐学着他大叫。
身穿褐色战袍的崔军明显脸色十分难看。
两方刚刚才打得胶着,如今突然又合在一起,实在难回到以前并肩作战的状态。
因着方才的作战,崔煜廷的前锋已经是力不从心,如今早就被杀得七七八八。
裴谦领着人像幽魂一般,借助狼烟,顺着崔军军阵撕扯。
褐袍崔军不住地往里钻,而白袍崔军也害怕自己被误伤,两方你推我攮。
有的人甚至开始动手将自己的褐袍同卒强行架到外沿。
一时间,崔军整个阵脚大乱,军号呼喝之下夹了许多杂音。
燕军的虎贲皆是重甲骑兵,军心不在一处的崔军哪里抵得住。
可没有撤退的命令,他们只得不断推出崔煜承的人来换着喘口气。
月澜左右歪着脑袋瞧,
“他们……是不是应该回撤呀?”
饶是她,也能看出崔军的后继无力,竟然只是少数人就能让他们止步不前。
刘巽目光幽深,
“既然主动入局,想脱身,可没那么容易。”
摸了摸她的小肚子,抬手示意,一旁的侍卫忙打开食盒。
拿起一块肉糜小酥递到她嘴边,
“高月澜,你到底在担心谁?”
月澜顺势咬了半块,
“嗯……我觉得殿下好像不用我担心。”
“吃里扒外。”
说罢,他吃掉剩下的半块。
月澜仰起脑袋,乖乖望着他,
“还要吃。”
瞥她一眼,还是又拿了块,
“本王伺候你吃喝,如今倒还操心上了别人。”
她抿了抿唇,
“我怕殿下说我瞎操心。”
刘巽憋笑着点点头,
“也确实。”
月澜不满地大叫,
“你看嘛!”
气呼呼咽下糕点,却又放缓声音,
“我当然担心殿下,可只要看得到,摸得着,也就不怕了。”
瞧着她眉宇间藏不住的忧色,刘巽将人环住,俯身耳语,
“月儿,本王当真是,头一回有些厌了这世道。”
月澜叹口气,歪头贴住他的侧脸,
“夫君,不是你说的么?不去打仗,我吃什么?”
清楚他的雄才大略,也明白他肃清奸佞的决心,又如何能让儿女私情绊住他的步子。
刘巽笑着亲了亲她的鬓发,
“成天就惦记着吃,也没见你长上两斤肉。”
没有回应他的打趣,月澜只握住他的手,
“没事的,夫君迟早能了结这乱世,不是么?”
刘巽语气懒懒,
“是……到时候,全天下都做公主的后厨,成不成?”
虽然漫不经心,可那双鹰隼般的眼眸也一直盯着战场。
他打了个手势,身后的部下立刻策马蹿了出去。
游渊慢慢转身,刘巽直起腰,
“走吧,等着为夫替你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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