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哇……”
素裙美妇人连忙捂住在侍婢怀中哭闹的小儿的嘴巴,半步不敢再往前走,
“快回去。”
书房中的打砸声还未停止。
部下们身披缟素,战战兢兢跪了一圈,崔景疏举起书案,斑白的胡须下是憋红了的脸。
砰——
书案碎成两半。
他气喘吁吁,脚步四下乱转,
“好啊,好啊!”
又随手打碎一只花瓶。
还想去摔书架,却被部下赵仑从后面抱住腿脚,
“主公!快些停手吧,莫要气坏了身子。”
崔景疏抬脚将人甩开,
“承儿!竟被那无耻小儿,给活活……给活活拖死!你叫老夫如何不生气!”
赵仑痛心疾首,抹着眼泪,
“主公,大公子去得惨烈,可如今咱们还是得顾着眼下。只要擒住刘巽,大公子的仇一定要叫那贼厮千百倍偿还!”
崔景疏扶住眉心来回踱步,缓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辰才道:
“廷儿呢?可有消息?”
赵仑又叹了口气,摇摇头,
“没有,听说战败之后,二公子便下落不明,谁也找他不着。”
小心瞧了眼崔景疏的脸色,赵仑又补充道:
“主公先不必担心,既然燕军没有放出消息,二公子他应当无碍,或许再等几日便能联系上了。”
崔景疏狠狠闭了闭眼,
“尽快。”
深深吸了口气,
“廷儿,绝对不能再出事。”
赵仑摸向怀里的战报,
“是,如今局势要紧,绝对不能没有二公子。”
看到崔景疏的火气渐渐平复,他小心展开缣帛,
“主公,如今燕军的那个匈奴在青州东地防线的势头……不容小觑。依主公看,可要派我等谁去?”
崔景疏脸上又腾起怒火,
“才十万人!便也挡不住?!守将干什么吃的!”
赵仑吓得不敢再出声。
许是闷得慌,崔景疏一脚将书房门踢开,吹了半天风才道:
“李遇,你去。”
赵仑身侧的武将立马行礼,
“是,末将领命。”
崔景疏扭头看向他,
“收拾干净东线,亲自给你兄长报仇。”
李遇重重叩首,
“是。”
重新望回门外,崔景疏沉声道,
“司州眼下不妨事,让守将看着便是。”
他嗤道:
“申之忌这老奸贼,先前连日示好,如今又反咬一口,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可有那个本事碰我崔家。”
说罢,他冷冷凝眸,
“吩咐下去,集结大军。老夫要亲自会一会这小子。”
盯着天上的层层鱼鳞斑,
“刘巽,老夫定要将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孺子锉骨扬灰。”
春风缓缓拍打窗面,风儿像是也吹进内室一般,床榻合围纱幔也跟着轻轻晃动。
月澜冒出脑袋,趁机换口气。
刚擦了擦鼻尖上的薄汗,便又被拖入温热的黑暗里。
被子下漆黑无比,也拥挤无比。
月澜哀求道:
“殿下,好热……”
刘巽握住冒汗的小手,与她十指交缠,
“既然热,不如掀开如何?”
月澜又噤声不言。
刘巽贴近她的唇瓣,
“不愿意,那便忍着。”
被子里堪比温泉汤屋,又热又潮。咬牙憋了会儿,月澜张口咬向他的脖颈。
刘巽还击了回去。
她期期艾艾地嘟囔,
“已经白日了,殿下到底几时才肯放过小女……”
刘巽揉了揉她的手指,
“又不是没让你睡觉。”
月澜欲哭无泪,
“那叫睡觉么?”
深深怀疑,自己是被折腾着困晕了过去。
他病了,声音再不急切短促些,就要下地狱了,怕她来不及听到,
“忍忍,快了。”
月澜箍紧交叠在一起的两只膝盖,无措又担忧,
“殿下每次下十八层地狱前都这么说。”
刘巽咬牙硬撑着气若游丝地笑道:
“多少次?”
月澜周身被包裹着的死气又往上蹿了一层,
“我……我哪儿记得。”
手指被他抓握得越来越疼,月澜轻声吸气。
床幔飘动地如大风吹袭。
刘巽的声音在病入膏肓马上要闭眼的前一瞬间变得断断续续,
“月儿……帮了……夫君大忙。”
月澜的眉头死死蹙起,也跟着紧张起来。
终于,冰冷的死水如期而至。
已经渐渐熟悉了这恼人的冰冷的暖流。
带着奇异的气味,总令她头昏脑涨。
一切平静如初,刘巽死掉了。不过和往常一样,吸了她的香气又活了过来,将被子掀到腰腹处,甩掉额上的汗珠,低头轻吻闭眼的少女,
“乖。”
月澜浑身僵硬,四肢一点不敢动,她咬牙切齿道:
“要弄脏褥子了。”
刘巽低头瞧了眼,勾起唇角,
“无妨。”
随手捡起地上堆叠的寝袍,将她裹好抱起身,
“走吧,早些洗完用膳。”
月澜木偶似的任由他放进水里仔细翻洗。
直到双腿和小肚子上不再有奇怪的黏,她才彻底活了过来。
睁眼嗔怪道:
“讨厌殿下,这样很难受……”
刘巽环住她娇软的身子,下巴懒懒搁在她的肩头,
“能叫月儿讨厌,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月澜掐住他的手背,
“小女当真是越来越认不得殿下了。”
刘巽缓缓收紧五指,云朵般的满足感令他眼睫轻颤,
“月儿,也是令本王刮目相看。”
月澜扯不开他的手,剧烈挣扎后失神地望着屋梁,
“殿下,放开。”
他轻捻指尖,
“月儿不是最喜欢同本王待在一处么?本王如何忍心放开。”
月澜彻底瘫软在他怀里,
“我也认不得自己了。”
刘巽抱她出水,眼中满是怜惜,
“你我夫妻之间,有的是时间慢慢认识。”
庭院拱门处并排走来两人,少女眼眸微垂,步子虚浮。
身侧的冷脸少年倒是透着十足的神采。
裴谦端茶的手僵在半空,
“几……几天了?”
许彦皱着眉,
“四天,整整四天没见大王和小姑娘了。”
于至元摸摸脑袋,倒吸一口凉气。行完礼后,他连忙给月澜奉上热茶,
“公主……今日……便能启程回去了。”
月澜无力地点点头,
“嗯。”
裴谦放下杯子,眼神偏向空荡的庭院,
“那个,高家丫头,我那儿还有都蓟寄来的一盒老参,回去都给你拿去煮汤喝。”
月澜抬起眼皮,
“多……谢。”
午膳才用一半,月澜便靠在刘巽的怀里睡了过去。
许彦放下筷子,硬着头皮出声,
“大王,末将也是过来人。这个一开始呐,还是……还是节制些的好。”
刘巽没有说话,只是扫向三人的目光十分冰冷。
后脖颈一凉,三人赶紧闷头扒饭。
黄昏的暖阳斜斜穿入车窗。
月澜翻了个身,躲开刺眼的光。
车轮滚滚,她闷声抱怨道:
“怎的……还在晃。”
刘巽轻抚她的长发,哄着她继续睡。
可这一醒,便再难入睡。
她又翻了回去,朝着熟悉的气息靠近,
“什么时辰了?”
“申时。”
月澜鼻音浓重,
“嗯?才睡了两个时辰么?”
“月儿,已经是第二日的申时了。”
她缓缓睁开眼,望向正坐一旁的刘巽,
“竟睡了这么久。”
两人对视半晌,眼中尽是彼此的倒影。
车壁上的阳光更加低斜,月澜伸出双臂,
“抱。”
话音刚落,身子已经落入熟悉又温暖的怀抱。
刘巽低头贴住她的侧脸,
“还愿意让抱?”
刚睡醒的小姑娘总是格外软乎,
“想要殿下抱。”
嗅着怀中沁甜,刘巽阖上双眼,
“月儿,是我不对,过了头。”
月澜也回蹭了蹭他的脸,拿腔拿调地哼道:
“该罚。”
他微微颔首,
“罚。”
指尖轻戳他的胸口,
“罚殿下三个月内不得那样。”
“想要本王的命就直说。”
“一月。”
“不准。”
“半月。”
“不准。”
“七……日?”
“三日。”
“好……好吧。”
回过味来后她不满道:
“明明是我罚殿下,谁要管殿下准不准。”
刘巽勾唇道:
“你的夫君才是王,赏罚自是要得王命。”
月澜摸向他腰侧的诸侯王印,
“噢!”
任她把玩着王印,刘巽声音低缓,
“月儿怪不怪夫君?”
“怪,什么?”
靠近她的耳侧,
“你说呢。”
月澜心跳陡然加速,她红着脸,
“嗯……我……”
“嗯?”
她抿唇悄声道:
“殿下不是说,夫妻间就是会这样么?我怎会,怪?”
顿了顿,
“只要,只要不是整日地……”
盯着她羞怯的小脸,刘巽深吸一口气,
“月儿当真是叫本王爱不释手。”
被他蹭得脸痒痒。月澜笑着推开,
“殿下,移开些。”
笑着轻啄她的鼻尖,
“走吧,出去透透气。”
瞧着马车前的动静,裴谦嘴里嘀嘀咕咕,
“得嘞,又黏一块儿了,下个车都得抱着祖宗。”
许彦笑得爽朗,
“这小姑娘身子骨不错呐,才睡一觉就恢复了精神头。”
于至元也望向两人,
“只要感情没有差池,都不是事儿。”
游渊哒哒跑上前,刘巽抱她上马,
“月儿,夫君带你跑一跑马。”
月澜摸着游渊的鬃毛,
“欸?不是已经骑过多次了么?”
刘巽望向宽阔的平原,
“那可不叫跑马。”
他微微俯身,将她的小手按上缰绳,
“不能放开。”
少年冷峻的脸上意气风发,鹰眸里写满征服,月澜重重点头,
“嗯。”
微风拂过两人的发丝,天地间的颜色渐渐染为赤金。
“走了。”
游渊如离弦之箭一般,瞬间冲向西坠的落日。
太快了,快到耳边的春风低吼如虎啸,快到两侧的景色杂糅成模糊的虚影。
头一回觉得,风竟也有了重量。
急速之下,连呼吸都有些困难。可她并没有害怕,不管如何颠簸,腰上环着的胳膊始终不有丝毫移动。
后背被他压得更低,少年的声音沉稳有力,
“月儿,要不要夫君再快些?”
不知为何,这话听着……总觉得有些耳熟。
月澜有些失神。
刘巽目视前方,双唇却贴上她的侧脸,
“嗯?要不要?”
他俯得更低,
“月儿,说一次。”
行在这样宽阔的天地之间,月澜却生出只在狭窄床榻之上才有的紧张。
她不住地脸红心跳。
身后远处传来一连串裴谦的怪叫,马蹄声踏得震天响,好似一场追逐战。
刘巽捏了捏她的细腰,
“月儿,这一次听你的。”
月澜的声音被吹得飘忽不定
“要……”
刘巽轻笑一声,
“好。”
游渊陡然加速,月澜小声惊呼。
刘巽低声安慰,
“不要怕,闭眼。”
月澜惯常听他的话,乖乖阖上双眸。
闭上眼的世界愈加奇异,像是徜徉在大泽,又像是翱翔在天际,浑身自上而下腾起一阵兴奋的激流。
她不住地翘起唇角,兴奋感油然而生。
于至元握紧缰绳,大喊道:
“吵——死——了!”
裴谦不管不顾地大叫,肆意挥动手上的马鞭,
“追呀,追上去!”
落日点燃了漫天的云,空旷的草地上稀稀疏疏印着马儿与主人们长长的影子。
月澜气喘吁吁,
“殿下,我怎么感觉,骑着马也好累?”
这到底有什么好关小黑屋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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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休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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