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梆子声悠悠飘远。
身手矫健的狸奴悄悄跳下墙头,它歪着脑袋,幽绿的双瞳一眨不眨盯着依旧亮着的窗。
狸奴耳尖微动,又向前靠近了几步。
急促的呼吸将长案上的灯火吹得前后摇曳。
半人高的纯白缣帛平铺展开,一道纤细的倩影静静浮在画上。
画中花团锦簇,鸟蝶纷飞,美人衣角轻动,仿佛似有风吹过。
只靠着灵动的身姿,便能瞧得出画中人是如何得开心。
略显苍白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缣帛,直到指尖也沾满了颜色。
灯火摇曳地越来越剧烈,画面上的指尖也开始打颤。
“月……妹妹……月妹妹……”
低弱的声音回荡在这凄寂的夜。
门外的狸奴轻叫一声,似是回应屋内的低唤。
申岳初浑身剧烈颤抖,最终无力地瘫倒在冰冷的缣帛之上。
他闭眼重重喘息,像是轻嗅画中的无尽芬芳。
只可惜,鼻尖处盈满的,只有颜料浓重的石粉味。
待呼吸平复,他直起腰,静默良久,目光却仍旧无法从画上离开。
“哪里来的野狸奴。”女声刚落,门外便响起狸奴骇人的怪叫。
砰、砰。
“夫君?可是你在里面?”
申岳初擦掉额上的汗珠,声音毫无起伏。
“进来吧。”
辛如悦推门而入,脸上满是笑意,
“夫君,已经子夜了。不见你回房,想着你应该在书房,便来瞧瞧。”
申岳初坐在原处,看都没看来人一眼。
辛如悦上前几步,打算放下手中的食盒,却见长案被铺得满满当当。
她也看向画,
“夫君的画,还没画完吗?自打成了婚就看你在画,怎的这画中人的脸还是空的?”
申岳初抬起眼皮,面无表情看着她,
“神女无像。”
目光重新落回画,他忽又自嘲一笑,
“况且,我又如何配得上去画她。”
辛如悦抿了抿唇,
“夫君何必妄自菲薄,管她什么神女仙人,都是些抓不住看不着的东西,哪有什么配不配画的。”
申岳初也跟着笑,
“抓不住……看不着……”
不管多少次,看到他的笑,辛如悦仍然止不住地心动。总是不枉她留着那偶然得来的画像,瞧的无数次,生的无数梦。
她圆钝的眼睛里试着涌上柔情,
“夫君,夜深了,要不还是回房吧?”
申岳初仔细收起画卷,
“你自己回吧,明日还要下营。”
辛如悦仍旧不愿放弃,
“可是,自打搬到这西和城,夫君十天半月才回来一次。妾身独自一人,实在寂寞得紧。”
“寂寞?” 申岳初眼里满是厌恶,
“你将我当成什么了?消遣的玩意儿?”
“不,不是,妾身不是这个意思。”
“出去。”
辛如悦却进一步靠上前,
“夫君,父亲大人交代了,要你我尽快诞下子嗣,可是我们还未……”
哐当——
辛如悦被生生推开,撞得一旁的书架晃了好几晃。
申岳初站起身,脸上写满嫌恶,
“你们西凉人便是如此不知廉耻?”
说罢,他也不再理会辛如悦,抱着画卷径直离开。
“哎,夫君!”
急急追上去,可环视一周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只有院墙上的狸奴,眼里闪着幽绿的光。
柳枝轻扰荷塘肥腻的水面。
四周的嫩绿中闯入一抹丁香色,娇俏的身影蹦蹦跳跳推开八角阁的门。
双手覆上少年的眼,
“猜猜我是谁?”
刘巽继续悠然喝茶,
“高月澜,无不无聊?”
少女笑得娇憨,移开手,顺势勾住他的脖颈,整个人都趴上他的后背,
“殿下才无聊。”
捏住她的小脸,
“上午都忙什么了?”
月澜眨巴着双眸,
“嗯……收拾东西。”
他嗤笑道:
“天天收拾,天天收拾不完。”
月澜闷闷笑,
“要去那么远,总觉得少带了什么东西。”
刘巽给她倒上茶。
“消停住,路上短不了你的吃喝玩乐。”
月澜勾着他的脖颈摇来晃去,
“也给殿下收拾呢。殿下这般难伺候,不得多带些东西?都得整理妥当。”
“呵,外出行军打仗,哪有空理会这些小事,连日不洗澡也是常事。”
月澜咯咯轻笑,
“那殿下不得臭了?”
刘巽勾起唇瞧向她,
“月儿香就成。”
月澜作势要跑开,
“不要臭殿下。”
刘巽随手扯住她的曳地长裙,
“臭也忍着。”
“哎……我的新裙子。”
眼瞧布料被扯得紧绷,月澜停下步子。
生生将她扯入怀,
“多的是。”
月澜仔细翻看刚刚被扯过的地方,
“殿下也说了行军打仗顾不上这些琐事,路上可没这么多。”
刘巽攥住她的手,
“放心,还是同之前一样,你跟在后方迟走几日。等你过来,城内也清理完毕。想要什么,到时候采买便是。”
“那殿下呢?是不是之后好些天才能见殿下一面?”
“嗯……终于想起本王了。”
轻点她的鼻尖,
“最多隔七日,本王必来见你。”
月澜歪着脑袋,
“为什么是……七日?之前好像也听殿下提过。”
刘巽眯起眼眸,望向荷塘,
“先前答应过一个姑娘,每隔七日看她一回。”
月澜的脸上瞬间阴云密布,
“你答应她的,关我什么事!”
越想越窝火,
“殿下身边当真是好多姑娘!”
瞧着暴怒的人儿,刘巽依旧嘴角带笑,
“是挺多。”
他不疾不徐地一一细数,
“呆傻的,不乖的,乱跑的,耍心眼的……”
月澜气得掐住他的脖颈使劲摇晃,
“不准说了!我生气了!”
刘巽摸住她的后脑勺,
“好了,说笑的,就月儿一个姑娘。”
“我不信!”
“不准不信。”
月澜的眉毛几乎要竖起来,
“殿下嘴里的姑娘,听着没一个好东西。”
刘巽笑出声,
“高月澜,你说得对。”
拿起杯子,递到她的唇边,
“瞧你,生这般大的气。七日之期,是本王与乖月儿的约定。”
月澜不喝他递来的水,目光里满是审视,
“休想骗我,我怎么不知道?”
刘巽捏住她的下巴,微微倾斜杯子,
“只是你忘了。”
水溢到嘴边,月澜只好张口接住。
耳边继续听他低语,
“月儿忘了,本王记着就成。”
瞧着他认真的脸,她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忘了。
“真……真的?”
刘巽定定对上她犹疑的眼神,
“高月澜,能叫你记着的东西,本来就不多。”
“我……”
刘巽亲了亲她的唇,
“你如今记下就成。”
“那,那些姑娘,当真是假的?”
刘巽挑了挑剑眉,
“像月儿这般坏脾气的美娇娘,世上若能找出第二个,本王倒也乐意多认识一个。”
月澜红着脸嗔怪道:
“殿下再不许开这样的玩笑,若我说身边有许多俊俏公子,殿下还觉得好笑嘛?”
刘巽面上笑意不减,眼底却已经满是阴冷,
“无妨,全杀了便是。”
月澜睨他一眼,
“殿下才最是坏脾气。”
紧紧环住她,
“月儿清楚便好。”
他的气息突然冰冷而危险,
“所以,月儿不想本王滥杀无辜,就离外人远些。”
轰隆——
春日的第一声惊雷,炸在天边。
月澜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竟一时分不清是因为天雷,还是因为他身上熟悉的杀气。
感受到怀中人的僵硬,刘巽敛去眼底的厉色,
“别怕,要下雨了。”
月澜环住他的窄腰,眼眸里透着委屈,
“月儿不喜欢以前的殿下。”
刘巽叹口气,低声轻哄,
“只要月儿乖乖听话,夫君永远都是你喜欢的样子……”
直到天上落下绵密的雨线,月澜的身子才不再僵硬。
拍了拍她的后背,
“月儿,出来,莫要辜负这第一场春雨。”
月澜只从他的怀里露出半边脸。
雨声淅淅沥沥,亭外树枝轻颤。
鼻尖渐渐盈入雨天特有的气息,清甜中带着淡淡的腥。
冬日,终于过去了。
蹭了蹭他的胸口,
“下一冬,应该不会那么冷了吧?”
刘巽轻抚她的长发,
“月儿这辈子,不会再有寒冬。”
静静听了一壶茶的雨,月澜手中突然一凉,
“嗯?”
待看清手中东西后,忙塞回刘巽手里。
刀刃破开皮肉的触感还历历在目,她实在不想碰它。
刘巽却强势展开她的掌心,将白玉匕首重新放了上去,
“月儿,这是五年前,母亲给我的,最后一个生辰礼。”
他幽幽盯着晶白的刀鞘,
“我不在的时候,叫它陪你吧。”
雨声越来越大。
五年前,五年前,真是个可怕的时间。
好像发生了很多事,离开了很多人。
月澜的心头一圈一圈晕开酸涩,眼里水光轻颤,
“殿下……”
刘巽笑了笑,
“它会护着你的。”
掌心小巧的匕首,突然变得有千斤重。
“殿下的母亲……”
深吸口气,
“竟去了这么些年。”
刘巽望向亭外的雨珠,
“她自己不后悔就成。”
“什……么?”
参不透话里的意思,月澜想要在他眼里找到一丝线索。
堵住他飘向亭外的目光,可他的眼珠上只有自己的倒影。
刘巽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
“月儿,该死的人,想死的人,同我们都已经没什么关系。”
一时间,本来空荡的花园,愈发地空荡。
小到八角阁,大到天地之间,好像都只剩她与眼前人。
缓缓抱住他,闷了有一炷香才再出声,
“月儿不能没有殿下,殿下也不能没有月儿。”
刘巽懒懒靠住她的头顶,
“嗯……若是没有吵扰的小婢相伴,该是何等的寂寞。”
月澜面上的沉闷一扫而空,
“好啊,殿下竟是拿小女打发寂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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