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记不起与不愿记的事

子时的梆子声悠悠飘远。

身手矫健的狸奴悄悄跳下墙头,它歪着脑袋,幽绿的双瞳一眨不眨盯着依旧亮着的窗。

狸奴耳尖微动,又向前靠近了几步。

急促的呼吸将长案上的灯火吹得前后摇曳。

半人高的纯白缣帛平铺展开,一道纤细的倩影静静浮在画上。

画中花团锦簇,鸟蝶纷飞,美人衣角轻动,仿佛似有风吹过。

只靠着灵动的身姿,便能瞧得出画中人是如何得开心。

略显苍白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缣帛,直到指尖也沾满了颜色。

灯火摇曳地越来越剧烈,画面上的指尖也开始打颤。

“月……妹妹……月妹妹……”

低弱的声音回荡在这凄寂的夜。

门外的狸奴轻叫一声,似是回应屋内的低唤。

申岳初浑身剧烈颤抖,最终无力地瘫倒在冰冷的缣帛之上。

他闭眼重重喘息,像是轻嗅画中的无尽芬芳。

只可惜,鼻尖处盈满的,只有颜料浓重的石粉味。

待呼吸平复,他直起腰,静默良久,目光却仍旧无法从画上离开。

“哪里来的野狸奴。”女声刚落,门外便响起狸奴骇人的怪叫。

砰、砰。

“夫君?可是你在里面?”

申岳初擦掉额上的汗珠,声音毫无起伏。

“进来吧。”

辛如悦推门而入,脸上满是笑意,

“夫君,已经子夜了。不见你回房,想着你应该在书房,便来瞧瞧。”

申岳初坐在原处,看都没看来人一眼。

辛如悦上前几步,打算放下手中的食盒,却见长案被铺得满满当当。

她也看向画,

“夫君的画,还没画完吗?自打成了婚就看你在画,怎的这画中人的脸还是空的?”

申岳初抬起眼皮,面无表情看着她,

“神女无像。”

目光重新落回画,他忽又自嘲一笑,

“况且,我又如何配得上去画她。”

辛如悦抿了抿唇,

“夫君何必妄自菲薄,管她什么神女仙人,都是些抓不住看不着的东西,哪有什么配不配画的。”

申岳初也跟着笑,

“抓不住……看不着……”

不管多少次,看到他的笑,辛如悦仍然止不住地心动。总是不枉她留着那偶然得来的画像,瞧的无数次,生的无数梦。

她圆钝的眼睛里试着涌上柔情,

“夫君,夜深了,要不还是回房吧?”

申岳初仔细收起画卷,

“你自己回吧,明日还要下营。”

辛如悦仍旧不愿放弃,

“可是,自打搬到这西和城,夫君十天半月才回来一次。妾身独自一人,实在寂寞得紧。”

“寂寞?” 申岳初眼里满是厌恶,

“你将我当成什么了?消遣的玩意儿?”

“不,不是,妾身不是这个意思。”

“出去。”

辛如悦却进一步靠上前,

“夫君,父亲大人交代了,要你我尽快诞下子嗣,可是我们还未……”

哐当——

辛如悦被生生推开,撞得一旁的书架晃了好几晃。

申岳初站起身,脸上写满嫌恶,

“你们西凉人便是如此不知廉耻?”

说罢,他也不再理会辛如悦,抱着画卷径直离开。

“哎,夫君!”

急急追上去,可环视一周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只有院墙上的狸奴,眼里闪着幽绿的光。

柳枝轻扰荷塘肥腻的水面。

四周的嫩绿中闯入一抹丁香色,娇俏的身影蹦蹦跳跳推开八角阁的门。

双手覆上少年的眼,

“猜猜我是谁?”

刘巽继续悠然喝茶,

“高月澜,无不无聊?”

少女笑得娇憨,移开手,顺势勾住他的脖颈,整个人都趴上他的后背,

“殿下才无聊。”

捏住她的小脸,

“上午都忙什么了?”

月澜眨巴着双眸,

“嗯……收拾东西。”

他嗤笑道:

“天天收拾,天天收拾不完。”

月澜闷闷笑,

“要去那么远,总觉得少带了什么东西。”

刘巽给她倒上茶。

“消停住,路上短不了你的吃喝玩乐。”

月澜勾着他的脖颈摇来晃去,

“也给殿下收拾呢。殿下这般难伺候,不得多带些东西?都得整理妥当。”

“呵,外出行军打仗,哪有空理会这些小事,连日不洗澡也是常事。”

月澜咯咯轻笑,

“那殿下不得臭了?”

刘巽勾起唇瞧向她,

“月儿香就成。”

月澜作势要跑开,

“不要臭殿下。”

刘巽随手扯住她的曳地长裙,

“臭也忍着。”

“哎……我的新裙子。”

眼瞧布料被扯得紧绷,月澜停下步子。

生生将她扯入怀,

“多的是。”

月澜仔细翻看刚刚被扯过的地方,

“殿下也说了行军打仗顾不上这些琐事,路上可没这么多。”

刘巽攥住她的手,

“放心,还是同之前一样,你跟在后方迟走几日。等你过来,城内也清理完毕。想要什么,到时候采买便是。”

“那殿下呢?是不是之后好些天才能见殿下一面?”

“嗯……终于想起本王了。”

轻点她的鼻尖,

“最多隔七日,本王必来见你。”

月澜歪着脑袋,

“为什么是……七日?之前好像也听殿下提过。”

刘巽眯起眼眸,望向荷塘,

“先前答应过一个姑娘,每隔七日看她一回。”

月澜的脸上瞬间阴云密布,

“你答应她的,关我什么事!”

越想越窝火,

“殿下身边当真是好多姑娘!”

瞧着暴怒的人儿,刘巽依旧嘴角带笑,

“是挺多。”

他不疾不徐地一一细数,

“呆傻的,不乖的,乱跑的,耍心眼的……”

月澜气得掐住他的脖颈使劲摇晃,

“不准说了!我生气了!”

刘巽摸住她的后脑勺,

“好了,说笑的,就月儿一个姑娘。”

“我不信!”

“不准不信。”

月澜的眉毛几乎要竖起来,

“殿下嘴里的姑娘,听着没一个好东西。”

刘巽笑出声,

“高月澜,你说得对。”

拿起杯子,递到她的唇边,

“瞧你,生这般大的气。七日之期,是本王与乖月儿的约定。”

月澜不喝他递来的水,目光里满是审视,

“休想骗我,我怎么不知道?”

刘巽捏住她的下巴,微微倾斜杯子,

“只是你忘了。”

水溢到嘴边,月澜只好张口接住。

耳边继续听他低语,

“月儿忘了,本王记着就成。”

瞧着他认真的脸,她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忘了。

“真……真的?”

刘巽定定对上她犹疑的眼神,

“高月澜,能叫你记着的东西,本来就不多。”

“我……”

刘巽亲了亲她的唇,

“你如今记下就成。”

“那,那些姑娘,当真是假的?”

刘巽挑了挑剑眉,

“像月儿这般坏脾气的美娇娘,世上若能找出第二个,本王倒也乐意多认识一个。”

月澜红着脸嗔怪道:

“殿下再不许开这样的玩笑,若我说身边有许多俊俏公子,殿下还觉得好笑嘛?”

刘巽面上笑意不减,眼底却已经满是阴冷,

“无妨,全杀了便是。”

月澜睨他一眼,

“殿下才最是坏脾气。”

紧紧环住她,

“月儿清楚便好。”

他的气息突然冰冷而危险,

“所以,月儿不想本王滥杀无辜,就离外人远些。”

轰隆——

春日的第一声惊雷,炸在天边。

月澜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竟一时分不清是因为天雷,还是因为他身上熟悉的杀气。

感受到怀中人的僵硬,刘巽敛去眼底的厉色,

“别怕,要下雨了。”

月澜环住他的窄腰,眼眸里透着委屈,

“月儿不喜欢以前的殿下。”

刘巽叹口气,低声轻哄,

“只要月儿乖乖听话,夫君永远都是你喜欢的样子……”

直到天上落下绵密的雨线,月澜的身子才不再僵硬。

拍了拍她的后背,

“月儿,出来,莫要辜负这第一场春雨。”

月澜只从他的怀里露出半边脸。

雨声淅淅沥沥,亭外树枝轻颤。

鼻尖渐渐盈入雨天特有的气息,清甜中带着淡淡的腥。

冬日,终于过去了。

蹭了蹭他的胸口,

“下一冬,应该不会那么冷了吧?”

刘巽轻抚她的长发,

“月儿这辈子,不会再有寒冬。”

静静听了一壶茶的雨,月澜手中突然一凉,

“嗯?”

待看清手中东西后,忙塞回刘巽手里。

刀刃破开皮肉的触感还历历在目,她实在不想碰它。

刘巽却强势展开她的掌心,将白玉匕首重新放了上去,

“月儿,这是五年前,母亲给我的,最后一个生辰礼。”

他幽幽盯着晶白的刀鞘,

“我不在的时候,叫它陪你吧。”

雨声越来越大。

五年前,五年前,真是个可怕的时间。

好像发生了很多事,离开了很多人。

月澜的心头一圈一圈晕开酸涩,眼里水光轻颤,

“殿下……”

刘巽笑了笑,

“它会护着你的。”

掌心小巧的匕首,突然变得有千斤重。

“殿下的母亲……”

深吸口气,

“竟去了这么些年。”

刘巽望向亭外的雨珠,

“她自己不后悔就成。”

“什……么?”

参不透话里的意思,月澜想要在他眼里找到一丝线索。

堵住他飘向亭外的目光,可他的眼珠上只有自己的倒影。

刘巽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

“月儿,该死的人,想死的人,同我们都已经没什么关系。”

一时间,本来空荡的花园,愈发地空荡。

小到八角阁,大到天地之间,好像都只剩她与眼前人。

缓缓抱住他,闷了有一炷香才再出声,

“月儿不能没有殿下,殿下也不能没有月儿。”

刘巽懒懒靠住她的头顶,

“嗯……若是没有吵扰的小婢相伴,该是何等的寂寞。”

月澜面上的沉闷一扫而空,

“好啊,殿下竟是拿小女打发寂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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