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浮云结成一块,雾蒙蒙,暖烘烘。
“仲合,快过来。”
赵惟桢站在小摊前转身招手,笑得清朗。
被叫到的俊美公子点点头,刚想加快步子,却听得身后似是有人喊他,
“公子,你东西掉了。”
声音分外嘶哑,在混乱的人流中十分突出。
回过头,见眼前人竟是个瘦削的少年。
他拱手客气道:
“小兄弟可是唤在下?”
池巍弯着唇角,晃了晃手中的东西,
“是公子的玉佩?”
两人隔了有五步之遥,可玉佩上的簪花兽首纹路依旧十分清晰,高漓的眼底闪过一丝惊慌。
快步走到池巍面前,迫不及待想要拿回玉佩,
“多谢小兄弟,正是在下的东西。”
池巍笑着交还给他,
“公子可得仔细些,珍爱之物丢了,再找,可就难了。”
看他紧紧攥着玉佩陷入沉思,池巍习惯性地摸了摸后腰上的蝴蝶双刃斩,
“公子?”
他的笑意愈发地深,
“公子是要去市尾?不知,可否一起?”
咔嚓——
扣紧铰锁,指尖从锋利的肩甲上移开。
月澜一脸认真,又去转身拿胸甲。
刘巽盯着她费力的背影,
“不是说了让你歇着?”
她与余长配合着对齐甲片,而后才淡淡道:
“歇不下嘛。”
刘巽揉揉她的发髻,
“犟。”
眼瞧着她粉糯的双唇抿得紧紧的,他放缓声音,
“月儿,才是行军,不必担心。再说,过几日不就又见上了?”
月澜咬牙用力,很快胸甲也整理妥当。
揉捏着手指,目光落上他肩头的凶兽睚眦,她叹口气,
“这话,从前我也常对阿娘说。”
无奈扯出一抹笑,
“自然,阿娘也是犟。”
刘巽握住她的手,
“你的夫君可比老匹夫强得多,不准忧心。”
月澜嗤笑了声,准备弯腰去收拾胫甲。
刘巽制住她身子,目光冷冷扫向四周,
“都瞎了?”
一圈儿的仆役擦擦汗,赶紧围上来。
月澜无奈道:
“殿下为难他们做什么,是我叫他们不要过来的。”
刘巽阴沉着脸,
“本王的事,还轮不到你做主。”
许久不曾听到他这般冷硬的语气,月澜忍住笑,
“遵命,都听燕王殿下的。”
两人对视,不约而同地勾起唇角。
捏了捏她的手,
“能自己用膳?”
瞪了他一眼,
“小女是三岁不成?”
两手反勾住他的长指,
“倒是殿下,行军就是再急,也别饿着。”
这次换刘巽瞪向她,
“高月澜,本王初次领兵的时候你还是个黄口小儿,如今用得着你提醒这些小事?”
月澜痴痴发笑,
“知道殿下身经百战。”
她用力踮起脚,想凑近他的耳畔,却只能停在肩头处,
“不过殿下是小女的夫君,就得乖乖听着。”
刘巽朝她一侧矮下腰,面无表情,
“同今早一样?”
月澜瞬间涨红了脸。
刘巽逮着她不依不饶,
“你自己说,本王听了没?”
她咬着下唇,狠狠掐住他的手,
“殿下!是讲这个的时候么!”
“说。”
月澜深吸一口气,声音细若蚊蚺,
“听了。”
全身披甲完毕,刘巽令退众人,
“都出去。”
他拉着月澜往里走了几步,双手捧住她的小脸,
“月儿,瘦一斤,本王都瞧得出来。”
搭上他的手背,长长叹了一息,
“夫君,我讨厌打仗……”
“也讨厌你的甲胄。”
望着她眼眸里的失落,刘巽顿了顿,最终还是拥她入怀。
周身都被坚硬挤住,她有些窒息,心里说不出的难过,
“月儿一日都不愿与夫君分开。”
刘巽轻吻她的鬓发,声音透着闷,
“月儿今早不是还嫌我烦,正好也缓缓。”
月澜眼眶泛红,却笑出声,
“可是殿下就是很烦啊。”
刘巽也跟着笑,
“过几日再来烦本王的乖月儿。”
将她放开,
“行了,走了,不准跟着。”
说罢,他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头也不回地跨出暖阁大门。
哐当——
门被重重关上。
月澜呆立在原地,直到再也闻不见熟悉的冷杉香,她才快步上前。
可一路推开门,小跑到庭院,连回廊上都看不到他的背影。
心里陡然空了一大块。
余长跟上前安慰道:
“公主别着急,左右几日后咱们也能出发了。”
月澜叹口气,
“都得走。”
小内侍扶她回去,絮絮叨叨,
“是呀,都得走,将军们早领人走了一批又一批。只是小的跟了大王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大王走在后头,可见大王心里还是放不下公主。”
月澜望向天际,
“但愿不会拖累殿下。”
余长拧着眉头正色道:
“公主这是什么话,大王听了可要伤心了。”
月澜笑着摇摇头,
“余长,你怎的也学会疾言厉色了。”
小内侍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公主恕罪,小的就是见不得公主多想。”
他摇头晃脑,
“况且公主也知道,大王天纵英才,只要他想做的事,那便一定能做成,何来拖累一说?”
说着,小内侍脸上浮起一抹坏笑,声音压得极低,
“而且,小的瞧着呀,大王才是离不开公主。”
月澜戳了戳余长,
“你呀,如今是越来越放肆了。”
余长摸着脑袋笑得合不拢嘴,
“所以公主就放心吧。没有公主陪着,大王就是打了天下,一个人孤零零的又有什么意思。”
重新走回暖阁,月澜望着空荡荡的主位,
“确实没什么意思。”
远远瞧见玄甲墨驹的高大身影暴冲至前,于至元赶忙迎上前,
“大王。”
刘巽扫向一望无际整装待发的甲士,
“出发。”
于至元望着游动的军列,
“此次远征咱们总共出动三十五万大军,还有须卜将军在东线的十万人,左右配合,必定能够势如破竹。”
刘巽眉头微蹙,
“快速挺进,崔景疏不会坐以待毙。”
于至元点点头,
“是,只是纵然崔景疏兵多将广,也经不起这般的围堵。臣下接到西线来报,申之忌他们也紧咬住司州不放,听说还是岳初公子督战。虽然进展缓慢,但到底也算是种牵制。”
刘巽冷笑,
“这个废物,留着本王亲自收拾。”
于至元攥紧缰绳,犹豫半晌还是道:
“大王,死人……比活人难对付。”
感觉到身侧陡然一冷,他赶紧转了话题,
“公主肯定很舍不得大王吧?”
笑了笑,
“公主年岁尚小,如今身边就只有大王一个亲人。突然分开,心里肯定难免空落落的。”
刘巽蹙起的眉头松开,淡淡道:
“磨人得紧。”
时至深夜,暖阁里始终灯火亮堂。
辗转反侧无数次,月澜直挺挺坐起身。
抱膝坐了会儿,又卧了回去。
她挪到刘巽惯常睡的外侧,轻嗅枕上他的气息,指尖叩动被面,
“讨厌。”
三日后。
看到城门处的人影越来越小,月澜收回目光。
余长鼓捣着红泥小炉上的茶水和烤果子,
“公主今日的气色倒是好了许多,不然被大王瞧见了,小的指定要丢掉半条命。”
马车缓缓行走在宽阔官道,月澜的心绪也跟着敞亮许多,
“殿下哪有那般不讲理。”
余长挑眉道:
“哎呦,公主几个月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路上留下一串少女的笑声,
“余长,你不准乱说呐!”
余长咬牙憋住笑,
“是,是,都是小的乱说。”
五千骁骑营重甲兵紧紧拥着华丽的驷马安车,一路走走停停,热热闹闹像是游山玩水。
只要路过关隘驿站,总有燕军守将上前见礼,献上新鲜的吃食与补给。
月澜手搭凉棚,望着高高飘扬的燕字大旗,
“林护卫,殿下也是由此经过?”
林丰恭敬行礼,
“回贵人的话,为确保行军进度,大王一般是走山路近道。”
“哦哦,这样。”
她又朝远处眺望一番,
“那咱们也快些赶路吧,能不停就不停,别离殿下太远。”
林丰犹犹豫豫,
“这个……”
余长给他塞了颗果子,
“林护卫,您还瞧不出啊?这燕旗底下,连带着大王都得听咱公主的。”
月澜转身跑去与小内侍打闹,
“余长!越来越放肆!”
噗呲——
鲜血四溅,殷红的血喷上青绿的城墙,转眼便渗进砖面,只剩下浓黑的痕迹。
头颅带着长发径直砸落墙根,底下跪着的密密麻麻白袍崔军瞬间让开一个大坑。
刘巽的长腿懒懒踩在城墙垛口,甩掉剑上的血迹,扭头瞥了眼身后跪着的一排官员,
“还有谁?”
官员们战战兢兢,个个脸上沾满血迹,不住地磕头求饶,
“殿下饶命……”
“饶命……”
“燕王殿下饶命!刚刚那贼厮的话,断与臣下们无关呐!”
刘巽勾起唇,剑尖停到几个默不作声的年轻文官前,
“说说。”
许是被剑上的腥气骇到,其中一人破罐子破摔,
“刘巽,天下早已休战数年,偏你要搅得四下不安宁!滥杀无辜,你……你迟早要遭报应!”
刘巽轻抬手腕,男子脸上瞬间出现深可见骨的血痕,
“是么?”
黑眸中满是笑意,
“本王是杀了无数人,可如今看来,得的竟全是福报。”
男子被剑尖戳得痛苦呜咽,却依旧咬牙硬撑道:
“报应……不爽,时候未到罢了。你杀别人家人,就不怕自己……”
噗——
男子脖颈处瞬间豁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鲜血成倍地喷涌而出。
男子身边的几个人也没能幸免,浓血汇成一股细流,缓缓淌过跪着的人面前。
有的人支撑不住,倒头晕了过去,身子砸得血流迸溅,一片狼藉。
刘巽冷冷看着其余人,
“本王的王后心慈,看在她的份上,今日屠城可免。只是若再叫本王听到不知轻重的妄言,后果自己清楚。”
收剑回鞘,
“太守何在?”
一白头老翁赶紧磕头,
“臣下在,大……大王请吩咐。”
刘巽睥睨着倒下的数具尸首,
“缉拿九族,腰斩示众。”
“是,是是,臣下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老翁又连磕数十个头,
“臣下代替全城百姓谢过大王,谢过王后娘娘。娘娘有好生之德,一定会福泽万年的。”
挑眉瞧他一眼,刘巽走下城楼,
“棘城太守之位,继续由你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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