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硕大饱满的花从枝头移到了一只发皱的手中。
申岳崇笑道:
“今年初春就开始暖和,连这玉兰也早早就开得茂盛。”
申之忌捻着玉兰转来转去,
“春来早,地气通,总是好兆头。”
申岳崇点点头,语气却突然一转,
“这样好的春风,不知道有没有吹到西凉?”
申之忌冷笑一声,
“再温润的风,吹到西凉,也都得发干发烈。”
随手扔掉花,抬步走回书房,
“说说,辛猎可有什么动静?”
申岳崇跟上老父脚步,
“倒也没什么异常,就是瞧着,有些出力不足。”
他进门后坐了下来,
“我们已经出兵司州,可崔景疏到底是武将第一人,兵练得足,久攻不下。按父亲大人的命令,已经送去了信,却只换来一点轻兵,实在称不上帮忙。”
申之忌冷哼道:
“这老东西还想端架子,以为自己不乘人之危就是帮忙。”
他一拍书案,
“做梦!既然绑在一起就别想着躲清闲。”
申岳崇给他添上茶水,
“两家已经结了姻亲,辛猎自然也懂这个道理。其实辛猎按兵不出,儿子听西凉那边的人来消息,似乎与三弟有关。”
仔细瞧着申之忌的脸色,他小心翼翼道:
“听说三弟妹受冷落,给西凉去了信。”
申之忌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崇儿,去请你母亲过来。”
噔噔……
月澜快步跑了出去,才一下子又跑回到主位,片刻不停地拿起手中针线忙活起来。
刘巽停下笔,睨着她,
“高月澜,本王都没你忙。”
月澜只盯着手中的活计,
“殿下忙殿下的,我忙我的,都不耽搁。”
刚要戳她的脑门儿,却被她喊住,
“哎,殿下别碰我,正要紧。”
刘巽抱起双臂,
“就绣个花儿,天能塌下来?”
月澜盯一眼罐子里依旧挺立的粉紫花,低头行一针,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成天一堆歪理。”
说罢,他站起身。
“哎,殿下去干嘛?”
月澜依然没有抬眼,语气却是焦急。
“本王去给你这粗使小婢拿茶水。”
月澜抿唇笑了笑,
“抱歉,实在是时间紧,辛苦殿下。”
倒满两只茶杯,刘巽坐回原位,懒懒睨着小姑娘,
“你使唤本王,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月澜笑出声,
“这话,殿下可千万不能在静娴公主面前提起。否则,她老人家指定要将小女枭首示众。”
刘巽勾起唇,
“她现在,估计就想叫你掉脑袋。”
她叹口气,
“算咯,反正一时半会儿也去不了你们都蓟,先不想了。”
“再说一遍,什么叫你们都蓟?”捏住她的耳尖,
“高月澜,你是燕国的王后,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是是是……疼。”
“重新说。”
月澜龇牙咧嘴,
“去我们,我们都蓟。”
揉了揉耳朵,没好气道:
“我们燕人!可真是一点就着。”
刘巽重新勾起唇角,也替她揉揉,
“清楚就好。”
瞪他一眼,月澜低下头,收好最后几个针脚,把绣好的样子晃到他面前,
“真好看。”
不等刘巽出声,她又兴冲冲缩回手,
“下午再做成香囊,殿下一个,我一个。”
把茶水递到她嘴边,
“也不知道谁给你派的任务。”
满满饮下一大杯茶,月澜笑得摇头晃脑,
“我自己乐意。”
“以后再不准做这些急忙赶工的杂事。”
月澜不以为意,
“明日就要分开了,我想殿下早些戴上这个香囊。”
“迟几天是能怎样?”
盯着花枝,她歪起脑袋,
“就不新鲜了!”
“一肚子歪理。”搂紧她的腰,他也看那花,
“月儿,等你到了凉川城,便能减上几成的聚少离多。”
话才说完,刘巽捂住她的嘴,继续道:
“若再敢日夜赶路,本王绝不给你开城门。”
月澜咬了一口他的手,
“不开?那小女就要强行攻城咯!”
啪——
一巴掌拍向她的后腰,
“少犯些失心疯。”
中军大帐角角落落都是轻快的笑声。
只是这笑声,随着日头的下落,变得有些发沉。
宽大的榻上,少女身着月白软罗长裙。
她躺得舒展,柔顺的青丝泄在榻上,又像是飘在空中。
刘巽脱下外袍,也换上松乏的寝衣。
坐到榻边,摸摸她的小肚子,
“晚膳就吃两口,能饱?”
月澜像只虾米一样,朝着刘巽蜷起身子,
“相思撑肚。”
抱住他的腰身,
“腾不出地方留给饭食。”
刘巽翻身上榻,侧躺着抱住她,
“本王看你是下午的肉酥糕吃撑了。”
月澜咯咯直笑,
“讨厌。”
笑够了,又捶着他的胸口,
“不过我也确实已经开始想殿下了嘛。”
右手搂住她的肩头,左手有一搭没一搭顺着她的青丝,
“想。”
“那殿下有没有想月儿。”
“想。”刘巽半眯起眸子,“别的。”
月澜忽地就变了脸,
“就知道想那些……”
捻起她的一缕发尾,勾在指尖,
“哪些?”
月澜支支吾吾,眼神躲闪。
刘巽笑着戳了戳她的脑门儿,
“又自己瞎琢磨。”
他伸出掌心,
“香囊?忙了整整两天,临了了又不拿出来。”
月澜耳根子一红,勾手去拿塞在角落里的布包。
在两人中间腾出一片空地,小心翼翼打开布包。
刚展开一角,里面的灿黄就散了出来。
布上堆着干花,花上躺着两只玄底云纹粉紫绣花香囊。
指尖碰了碰花瓣,
“都好了,花也干透了,就差装进去。”
干花散着淡淡的香,月澜轻轻吸口气,
“以后咱们去哪儿,就装些什么进去。”
刘巽瞧着她,眼里满是柔色,
“都依你。”
她翘起唇角,
“那当然。”
说罢,就要去捻花。
刘巽拍开她的小手,
“歇着。”
也不等她再张嘴,手臂轻动,将人翻转箍进怀里。
他的胸膛腰腹火热紧实,月澜贪婪地将后背又紧贴了几分,叹道:
“殿下的胸口总是热。”
脑袋重新枕上他的胳膊,仔细看着舞刀弄枪的手去捻小花粒。
刘巽嗤笑一声,
“不热,那是被你气死了。”
月澜反驳道:
“才没有。就那次,婉姐姐来的午宴,殿下也火热着呢。”
她还记得邪祟祛那次,他是如何生气才抱着自己杀了一院子的人。
刘巽朝她扔了朵小花,
“你还敢提。”
月澜吐了吐舌头,搭上他的手腕子,拿腔拿调道:
“弦奴,弹!”
啪——
一个脑瓜嘣落到了月澜脑门儿上。
刘巽斜睨道:
“满意了?”
月澜当即就转过身去弹他。
两人闹成一团,她累得面红耳赤,也没能碰到刘巽的面门。
没多久又被掰回刚才的姿势。
月澜气喘吁吁,面前的小花被吹得摇来晃去,
“真是的,每次都是我受伤。”
刘巽凉凉一笑,
“谁叫你每次自不量力挑事。”
扭过头睨他一眼,
“哼。”
数着眼前一粒粒减少的花,待呼吸平复,闷声道:
“殿下,若我那天真跑了,你会怎么样?”
刘巽亲了亲她的额角,
“月儿,想不想知道,断腿的滋味?”
月澜呜哇一口咬住他的手。
懒懒拨回她的小脑袋,
“本王亲自抓你回来,亲自给你卸腿,保证你再不敢有下次。”
“刘公衡,你真可怕!”
又塞一粒小花进香囊,
“怕什么,到时候再接回来就是。”
月澜腿上一阵发寒,
“那我一定再也不会理你。”
刘巽漫不经心,
“只要你在,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长腿顺势箍住她乖巧叠在一起的细腿。
腿上渐渐传来热,月澜仍是鼓着腮帮子,
“夫君,不准那么可怕。”
刘巽掐起一朵小花别到她发间,
“说上两句就可怕,你乱跑就不可怕了?”
“噢!”
月澜转过身子,与他面对面,
“我害怕你了。”
见刘巽还盯着香囊,她哼哼唧唧摇晃他的脖颈,
“夫君,夫君……”
专注的少年懒懒出声,
“高月澜,害怕我,就在我头上作威作福是吧。”
床幔不住轻晃,两个人相拥在一起。
一个专注着灌香囊,一个专注着闹腾人。
闹了会儿,月澜又卸了劲儿,捻起他的长发把玩。
刘巽瞥她一眼,
“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月澜委委屈屈地哼道:
“你又不理我。”
“你不是害怕我?我敢理你?”
僵持了会儿,刘巽亲向她精致又天真的眉眼,
“行了,乖些,少说些有的没的。”
月澜这才又软下身子,
“嗯。”
捻着他的头发勾来勾去,
“月儿不乱说,公衡哥哥也不准再吓月儿。”
刘巽淡笑道:
“也不知道,到底谁吓谁。”
装进最后一粒小花,拍拍她的后背,
“好了,瞧瞧。”
月澜扭过身看去,两只小香囊静静依偎在一起,圆鼓鼓,散着山野的香气。
想靠近些去闻闻,脑袋才向前移,头皮突然传来一阵牵扯痛。
“嘶……”
扭头一动,痛感更加明显,
“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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