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袋无力地抵在他的胸甲上。
她实在是,笑不出来。
一月四次的相见又离别。
像是一把钝刀,初时不觉有痛。
慢慢地,一刀接一刀……
防备得再好的皮肉,也绽开了来。
出征前,想着能与他七日一相会,便也没什么担忧的。
盼着盼着,几天后又能见到。
可现在,过了一城又一城。
她好像已经没有那么盼望他的到来,只念着战事早些结束,好止住他无止境的奔袭与操劳。
“夫君,就不能……”
“不能。”刘巽回得斩钉截铁,“见不到你,我怎么打仗?”
月澜深深吸了口气,
“对不起。”
指尖抚上她的脸,
“月儿,是我对不住你。”
轻轻摩挲,
“总是我亏欠你太多。”
月澜摇摇头,
“我与殿下是夫妻,夫妻之间,哪有谁欠谁的。”
她轻叹道:
“是我太不经事。”
刘巽开始轻拍她的后背,
“没人比月儿坚强。”
低头看着她,
“连姑母,也比不上你。”
月澜撑开水汪汪的眼眸,
“真的么?”
刘巽勾起唇,
“子进父亲一出征,她比你还能折腾。”
想起静娴公主那气势汹汹的神情,月澜扑哧笑出声,而后又叹道:
“夫君要出生入死,天底下的女子,不论高低贵贱,谁又能独自睡得安稳。”
“所以说月儿厉害,总能整夜安眠。”
月澜轻吸鼻尖,嗔道:
“谁说的?!”
刘巽戏谑道:
“给你块地就能睡得不省人事,还用别人说?”
“夫君真讨厌。”
往下滑向他的臂弯,找了个舒服姿势,
“春日燥热,一定记着多喝水,少吃些发物,多听沈大夫的话……”
小嘴絮絮叨叨个不停。
刘巽只静静望着她,眼神无尽温柔。
马车还在缓缓往前走,他的手也没停下拍动。
渐渐地,她止住话头,阖上双眸。
半个时辰后,刘巽将她放进毛毯,起身离开。
重新跨上马,他没有着急转身,而是凑近车窗,
“月儿,知道你醒着。我走了,你不必担心。”
说罢,拍了拍车壁,打马离开。
听到游渊有力的马蹄声远去,月澜睁开眼,
“夫君,一路平安。”
砰砰砰……
“夫君,快出来。”
辛如悦的肉手拍着书房的门,
“夫君,娘来了。”
足足有一炷香,书房里面才传来动静。
咣当,门大开。
露出一张不怎么有精神的脸。
也不搭理眼前人的笑脸,自顾自朝前走去。
辛如悦攀住门框的手无力垂下,但也只犹豫了一瞬,就跟了上去。
远远看到儿子的身影,蔡氏疾步跨过门槛,
“岳初!初儿啊……”
拿起手帕沾了沾眼角,
“儿子,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申岳初淡淡一笑,
“娘,你怎么来了?”
“你这一走就是几个月,不回家,也不写信,可是将娘忘了?”
“怎么会。”扶住蔡氏往正堂走,
“好事,坏事,都没有。自然也就没什么好写的。”
蔡氏拧着眉头,
“你这孩子,娘就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只写些平常事,娘也心满意足。”
辛如悦扶着婢女的手,走得气喘吁吁,腰上的肉像是要颤下来似的,匆匆行了一礼,
“娘。”
看着眼前身子虚浮的女子,蔡氏饮了口茶,笑得有些不自在,
“悦儿啊……”
“娘!”
申岳初厉声打断。
母子隔空对视,蔡氏率先别开了目光,
“如悦,瞧着你气色不错,跟着来这小城,实在是辛苦你了……”
两人聊得火热,申岳初只觉得嗡嗡头疼。
忍了小半个时辰,他站起身,
“娘,儿子还忙,先回去了。”
蔡氏想跟着儿子离开,可瞥到辛如悦西凉人的面相,又跌坐了回去。
重新换上笑脸,
“如悦,听说你近日给家里去了信?”
辛如悦倒也没有遮掩,
“嗯,娘不知道,说是夫妻一起来了这边,实际上呢……”
叹了口气,
“日日守着这空荡荡的院子,与坐牢何异?只好写信回家,消解一番寂寞。”
蔡氏揉揉眉心,
“如悦,往后,会好起来的,等你有了孩子。”
辛如悦的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娘不知道……”
“娘知道。”
没有理会辛如悦惊讶的目光,她笑了笑,
“如乐,娘给你带了几套衣裙,晚些时候换上吧。”
春风拂得半开的窗来回咣当,宽敞的书房只点了寥寥几盏灯。
申岳初朝夜色看去,眼中无不哀痛,
“娘,你知不知道儿子心里多难熬?”
蔡氏给两人斟了酒,
“岳初,怎么就是放不下呢!这都大半年过去了,那孩子……唉……”
泪珠混入酒杯,他仰头饮尽,红着眼睛,
“儿子一定,一定要接她回来。”
蔡氏狠狠闭上眼,
“痴儿。”
一杯接一杯,可蔡氏手边的酒杯,始终落在原地。
杯子空了,他索性自己倒酒,丝毫没有注意到身边早已空空如也。
烈酒上头,浑身发起燥热。他摇摇晃晃,从锦盒中小心拿出翻了千百次的缣帛。
画中人依旧姿态清逸,也依旧不曾被添上面容。
“月妹妹,我……好想你……”
抱住画,踱去里间的矮榻。
平躺在画旁边,他扯开衣领,呼吸粗重。
身子不受控制地僵硬。
颤着指尖摸上画中人的长裙,
“是我龌龊。”
强迫自己放开手,他狠狠闭上眼,不再动弹。
不知道过了多久。
待他再睁开眼,屋里已经全然暗了下来,冷冷清清。
可身上的火却越来越压不住。
随手扯掉衣带,
“月妹妹,对不住。”
正焦急间,扭头竟看到了一角亮色。
月光一般柔和莹润,是令他魂牵梦萦的蜜合色。
晃了晃发晕的脑袋,
“月妹妹……?”
衣角越来越近,裙裾长长拖曳,行走间,窈窕婉约。
摸着紧绷的腰带,辛如悦有些喘不上气。
申岳初坐起身,眼前天旋地转,只有身前的蜜合色无限放大。
实实在在摸上暗纹丛生的织锦,他几乎浑身颤抖,粗重的呼吸更甚先前,喃喃道:
“梦……月妹妹……你肯入梦。”
听他在黑暗中喊了无数次的月妹妹,辛如悦次次都想回应。
不过因着蔡氏的嘱咐,始终没有出声。
柔软的缣帛发了皱,画上的颜料也被蹭掉了好些。
书房终于恢复了安静。
看到身边沉沉睡去的温润公子,辛如悦终于开了口,
“岳初哥哥。”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月澜望着朦胧的街景,轻抚香囊上面的小字,
“公衡……”
小内侍摆弄着案上的吃食,招呼道:
“公主,来用午膳吧。”
他满意地搓搓手,
“大王命人送来的这些时令菜蔬,公主快来尝尝鲜,一年也就吃这一次。”
月澜将香囊按到心口,笑了笑,
“成天忙,还操心这些小事。”
坐到小案前,夹起一筷嫩绿,清脆甘甜,带着山野的朝气蓬勃。
“又是一个月,慢慢走着,仲春竟也过了。”余长很是高兴,“林护卫说,下一城,就可以到凉川了。”
朝着月澜挤眉弄眼,
“公主盼了这么久,可算是盼到了。”
她挑眉道:
“怎么你是还没过够赶路的日子?”
余长扒着饭,
“公主如今说话,真是越来越像大王。”
月澜笑出声,
“尽乱说。”
抿了口茶,
“过几日见了殿下,你可长点心,免得又被他收拾。”
余长摇头晃脑,
“只要公主吃好睡好,大王哪有空理小的。”
月澜揉揉眉心,
“我尽量。”
继续夹起一筷嫩绿。
咔嚓——
脖子断了连接,方才还挣扎的身形再没了动静。
悄无声息挂在城墙,同旁边的一排人一样,只有衣角还随风晃动。
裴谦抱着双臂,懒懒靠在垛口,
“崔景疏这老小子,被他那好大儿一气,也是发了急。”
许彦瞧着瑟瑟发抖的男男女女,
“哪有派探子派一堆的?这火当真是燎到了老东西的眉毛。”
他走向下一人,抬脚踢向胸口,
“再问一遍,到底还有没有其他人?”
男子抖如筛糠,
“有……有……”
许彦不耐烦道:
“你他娘的现编呢?!”
不再理会身后的聒噪,裴谦转身看向城外远处。
忽然,他急急出声,
“快,去请兄长过来。”
才看到影子,月澜已经按捺不住,扒住车门往外瞅。
一望无际的城墙,身后像是藏了深不可测的巨物。
她感叹道:
“真是一城不输一城。”
余长小心扶住她,
“小的总听宫里的人说,中原腹地富庶。咱大王要是彻底收了崔家的地盘,指定能成中原第一雄主。”
月澜眼中晶亮闪烁,
“会的。”
才没几息工夫,队伍已经开到了城下。
身侧陡然一冷,裴谦赶紧道:
“兄长,人来了,这好像来得有点早啊?”
月澜着急探出身子,仰头往城楼上望,大声道:
“你真不开门呐?”
裴谦笑道:
“嚯,喊得还挺有劲儿。”
他也大喊道:
“高家丫头,你来这么早干嘛!”
月澜只望着冷脸的少年,声音不再高亢,
“我饿了。”
刘巽盯着底气不足的娇憨少女,终于还是勾起唇角。
恰好此时,被绑住的一排人中有人出声,
“燕王殿下,饶命!”
终于能见到刘巽,将死之人最后一搏,希望能博出一条生路。
刘巽缓缓拔出剑,朝着下方沉声道:
“月儿,先自己玩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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