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低烧
萧疏桐开始低烧了。不是那种高烧到四十度、整个人像被丢进火炉里的烧,是那种更安静的、更不易察觉的、像一堆炭火燃尽了最后一层火焰,只剩下暗红色的、微微发着热的余烬。他的手心是热的,额头是热的,可他的身体是冷的。冷和热在他的体内打架,谁也不让谁,打得他整个人都散了架,骨头缝里酸酸的,像被人灌了一整瓶醋。醋在里面泡着,泡得他的骨头变软了,软到像面条,撑不住他的身体了。
周五的早晨,他在床上躺了很久。不是不想起来,是起不来。他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床板上,每一寸肌肉都在说——不要动,不要动,动了就会疼。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怕疼的。以前他不怕的,以前他把所有的疼都咽进肚子里,咽到胃里,胃酸把它们腐蚀掉,变成没有感觉的东西。可现在的疼不一样了,现在的疼不是在胃里,是在骨头里。胃里的疼可以咽,骨头里的疼咽不了。它就在那里,在那些坚硬的、致密的、支撑着他整个人的结构里,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钉进去了,拔不出来了。
萧闻疏躺在他身边,侧着身,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口。那只手是凉的,凉的像一块被放在阴凉处的石头。石头的凉意透过他的睡衣,渗进他的皮肤里,渗进他的骨头里,渗进那些被酸泡软了的地方。那片凉意像一场细雨,落在一片干旱了很久的土地上。土地张开了干裂的嘴,贪婪地吸着那些水,吸得那么急,那么用力,像是在害怕这些雨下一秒钟就会停。可雨不会停,因为萧闻疏在。萧闻疏的手一直搭在他胸口,那五根冰凉的手指一直贴着他的皮肤,从黑夜到白天,从白天到黑夜。一动不动地,像五根长在他身上的、没有温度可永远不会脱落的钉子。
萧疏桐闭着眼睛,听着萧闻疏的呼吸。不是真正的呼吸,是那种他刻意模仿出来的、为了让萧疏桐觉得他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轻得像风吹过空房间的声音。那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拉着一把大提琴,琴弦被缓缓拉动,发出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一声叹息。叹息也是有旋律的,只是没有人能听懂。
“几点了?”萧疏桐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
“九点半。”萧闻疏的声音同样轻。
九点半。他已经迟到了两个小时。没有人给他打电话,没有人问他为什么没来上班。他的手机早就不知道被萧闻疏扔到哪里去了,公司的座机他不会接,邮件他不会回。他就像一个从这个世界上被彻底抹去的人,所有的痕迹都被擦得干干净净,干净到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可他还在这里,在这间公寓里,在这张床上,在萧闻疏冰凉的手指下面。他存在,只是没有人在意他存在。不在意和不存在,有什么区别呢?他想不出来,也想得太累了。
“今天不想去了。”萧疏桐说。
“那就不去了。”
萧疏桐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像头发丝一样的裂纹还在那里,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然后消失了。他不知道那道裂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许是很久以前,也许就是昨天。他每天都会看它,看它有没有变长,有没有变宽,有没有生出新的分枝。它没有。它一直就是那道裂纹,不长不短,不宽不窄,像一个被时间遗忘在角落里的人,不再变化,不再生长,不再对这个世界有任何期待。可它还在那里,在白色的漆面上,安静地、沉默地、不需要任何人看到它可它依然在那里地存在着。
萧疏桐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下去,露出他瘦削的锁骨。他的锁骨比以前更突出了,像是皮肤下面藏着一对小小的、收拢了的翅膀。翅膀被人剪掉了羽毛,飞不起来了。可它们还在,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风。
萧闻疏看着他的锁骨,看着那两块突出的骨头在灰色的光中投下的浅淡阴影。阴影的形状像两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蝴蝶的翅膀是脆弱的,一碰就碎,碎了就再也飞不起来了。可它们曾经飞过,在那些他不知道的、萧疏桐一个人度过的春天里,飞过那些开满花的田野,飞过那些没有名字的河流,飞过那些他只能隔着镜子远远看着的、触不到的、温暖的、明亮的日子。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了萧疏桐的锁骨。那片皮肤是温热的,温热的像刚刚晒过太阳的石头。石头被太阳晒了一整个下午,到了傍晚,它还是热的,因为太阳的温度已经渗进去了,渗到了石头的里面,渗到了那些连风都吹不到的深处。萧闻疏的指尖在那片温热中停留了很久,久到他的手指也开始变暖了。不是他在变暖,是萧疏桐的体温在借给他。借了还要还,可他知道还不回去了。不是因为他不想还,是因为他已经把那些温度变成了自己的东西,变成了他左手中指上那道浅粉色疤痕的一部分,变成了他胸口那个没有心跳的位置里唯一能感觉到的、温暖的、像一小团火一样的东西。
萧疏桐在浴室里刷牙的时候,又咳嗽了。这一次比之前更重,重到他的身体弯成了一个弓形,一只手撑着洗手台,另一只手捂着嘴。洗手台上的水龙头没有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白色的陶瓷水槽里,每一声都清脆得像有人用小锤子敲击着一块玉。可他没有听到那些声音,因为他的耳朵里全是自己咳嗽的回声——闷闷的,沉沉的,像一个人在空旷的地下停车场里拍了一下手,声音在天花板和墙壁之间弹了很多次,弹到最后变成了极细微的、嗡嗡的、像蜂鸟翅膀振动的声音。
他直起身,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手心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他的喉咙里还有那股腥味,铁的腥味,像一枚生了锈的铁钉含在嘴里。他漱了口,把那口腥味和白色的泡沫一起吐进了洗手池里,水把那些东西冲走了,冲进了下水道,冲到了一个他看不见的、不知道的地方。那个地方会有人记得他吐出来的东西吗?不会的。下水道里什么都有,没有人会为一小口混着血丝的泡沫驻足。
萧闻疏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比以前更窄了,窄到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鸟,羽毛贴在身上,身体在发抖,可它不叫。因为它知道叫了也不会有人来,叫了只会浪费力气。它把所有的力气都留给了翅膀,等雨停了,等风来了,等太阳出来了,它要把翅膀张开,抖掉上面的水,然后——它不知道然后。它只知道它现在不能叫,不能动,不能做任何会消耗能量的事情。它只能站在那里,在雨中,在世界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安静地、无声地、用尽全部力气地,活着。
萧闻疏想伸出手,抱住他。想把他转过来,把他的脸埋进自己的胸口,让他听一听那里没有心跳的回声。可他没有动,因为他怕自己一伸手,萧疏桐就会像那只被雨淋湿的鸟一样,从枝头落下去。不是落在地上,是落在他的怀里。他的怀里是凉的,凉的像深秋的风。风可以托住一片落叶,可它托不住一只鸟。鸟太重了,重到风都吹不动了。
中午的时候,萧闻疏煮了粥。白米粥,什么配菜都没有,只有一点点盐。他把粥盛在碗里,端到床边,坐在床沿上,用勺子搅了搅,让粥凉得快一点。勺子在白色的粥里搅动,发出极细微的、黏稠的、像一个人在泥泞的路上艰难跋涉的声音。那声音很小,小到像一声叹息。可那一声叹息里,有他全部的、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温柔。
萧疏桐靠在床上,背后垫着两个枕头。他的脸色很差,差到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白纸,纸面上全是折痕,可折痕里没有字。没有字就没有人读,没有人读就不会被记住,不会被记住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可它存在过,只是没有人知道了。
萧闻疏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萧疏桐嘴边。萧疏桐张开嘴,含住了勺子,把粥咽了下去。粥是咸的,只有一点点咸,像眼泪的味道。眼泪是咸的,可这碗粥不是眼泪,是萧闻疏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用了多少心思、在他睡着的时候一个人站在厨房里、用那双不会烫伤的手慢慢熬出来的东西。他不知道那需要多长时间,他只知道他醒来的时候,厨房里有米香,那种香味从门缝里渗进来,渗进他的鼻腔里,渗进他的肺里,渗进他那些因为缺氧而微微发疼的肺泡里。肺泡在那片香味中慢慢舒展开,像一朵在干旱了太久之后终于等到了雨水的花。花开了,不是真的开,是在梦里开。梦里的花不需要阳光,不需要水,不需要任何维持生命的东西。它们只需要一个人记得它们的样子。
萧疏桐喝了小半碗粥,就喝不下了。不是因为饱了,是因为那团堵在食道里的东西又顶上来了,顶到他的喉咙口,顶到他的舌根,顶到他不得不放下勺子,把碗推到一边,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一下一下地深呼吸。深呼吸也没有用,那团东西不是空气,不是食物,是比空气重、比食物沉的、压在他胸口的那块石头。石头挪不走,也打不碎,它就在那里。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那里的?他不知道。也许是从他第一次咽下眼泪的那天起,也许是从他第一次在镜子里看到萧闻疏的那天起,也许是从他决定停药的那天起。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它在,它会在,它会一直在这里,在他的胸口里,在他呼吸的时候一下一下地碾着他的心脏,碾到他的心脏不再跳了为止。心脏不跳了,石头还会在吗?石头会在,只是没有人能感觉到它了。因为感觉它的人已经不在了。
下午的时候,萧疏桐睡了一觉。不是那种沉沉的、进入深层睡眠的觉,是一种更浅的、介于清醒和睡眠之间的、像在水面上漂浮一样的觉。他还能听到窗外的车声,还能听到萧闻疏翻书的声音,还能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的、细微的、像猫打呼噜一样的声音。那些声音在他的意识里穿行,像鱼在水里游,游到他的耳边,碰一下他的耳膜,然后游走了。他抓不住它们,也不想抓。他只是在水面上漂着,闭着眼睛,感受着水的温度。水是凉的,凉的像萧闻疏的皮肤。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一片灰白色的荒原,和萧闻疏的世界一样。没有树,没有草,没有房子,没有人。只有风,从不知名的方向吹来,吹过他的头发,吹过他的衣角,吹过他裸露在空气中的每一寸皮肤。风是凉的,凉的像萧闻疏的嘴唇。他在那片荒原上走着,走了很久,久到他的腿开始发酸,久到他的脚底开始发疼。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他只是走着,一步一步地,在那片没有边际的、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的荒原上。他走啊走,走到终于看到了一个人影。那个人影站在很远的地方,小小的,黑色的,像一粒被遗忘在沙漠里的种子。他不知道那个人影是谁,可他的脚知道。他的脚开始跑了,跑得很快,快到风从他的耳边呼啸而过,快到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着。他跑到那个人影面前,停下来,喘着气,看着那个人影的脸。
那个人影的脸是苍白的,浅灰色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灰色,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白色的、细长的、像刀割一样的疤。那个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又和他完全不像。那个人是萧闻疏。萧闻疏站在那片灰白色的荒原上,看着他,嘴角有一个极细极淡的、不确定是不是笑的弧度。那个弧度在他的梦里停留了很久,久到他忘记了那是一片荒原,忘记了自己的腿在发酸,忘记了自己的脚底在发疼。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个弧度。
他想伸出手,碰一碰萧闻疏的脸。可他伸不出手,因为他的手不见了。不只是手,他的手臂也不见了,他的肩膀也不见了,他的身体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像一幅被水浸泡的水彩画,颜色从边界开始洇开,慢慢吞噬了整张纸。他想喊萧闻疏的名字,可他喊不出声,因为他的喉咙也不见了。他的喉咙里塞满了灰白色的、没有形状的、像雾一样的东西。那东西堵在那里,堵到他喘不过气,堵到他觉得自己要被淹没了。
他在还没被完全淹没的时候醒了过来。
睁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白色的,边角有一道细细的、像头发丝一样的裂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然后消失了。他看着那道裂纹,听着自己的心跳。心跳很慢,慢到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游泳,每划一下水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水压很大,大到他的肺被压扁了,扁到像两张被揉皱的纸。纸上有字,只是被揉皱了,看不清了。他不知道那些字是什么,他只是觉得那些字很重要。重要到他愿意花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把它们一张一张地展开,铺平,用重物压住,等它们恢复原来的样子。可他知道他来不及了。不是因为他要死了,是因为那些字已经开始褪色了。褪色的字就算展开了,也读不出来了。
萧闻疏坐在床沿上,手里握着那本萧疏桐看了很多遍的书。书翻到了折角的那一页,折角的地方有一句话,他用手指指着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他的嘴唇在动,可他没有发出声音。因为他不想吵醒萧疏桐。他的声音是凉的,凉的像深秋的风。风不适合在这个安静的、灰蒙蒙的、萧疏桐难得睡着的下午吹起来。风应该留在窗外,留在那些还没有关上的窗户外面,留在那些正在变黄的树叶中间,留在那些不知道还要多久才会落下来的雨的云层里。
萧疏桐看着萧闻疏读书的样子。他的侧脸很好看,鼻子很高,睫毛很长,下颌线很流畅。他的嘴唇在动,无声地动着,像一个人在跟另一个人说着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懂的悄悄话。那个另一个人是谁?是书里的那个人,还是他自己?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萧闻疏读那本书的样子很好看,好看到他舍不得眨眼,舍不得呼吸,舍不得发出任何会让这个画面被打破的声音。
他看啊看,看到眼睛酸了,酸到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过他的太阳穴,滑进他的耳朵里。眼泪是咸的,咸的像海水。海水灌进耳朵里,他听到了海浪的声音。那是很远很远的、来自梦境深处的、像一个人在呼唤另一个人名字的声音。那声音很小,小到像一粒灰尘。灰尘落在他耳朵里,痒痒的。他没有去掏,因为他知道那不是真正的灰尘,那是萧闻疏在叫他。用那种无声的、只有他能听到的方式,一遍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疏桐,疏桐,疏桐。像风吹过空旷的房间,像水滴落在白色的陶瓷上,像一片羽毛落在了水面上。轻轻地,无声地,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地。
他不想让那个声音停下来。所以他忍着痒,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假装自己还在睡着。萧闻疏的手指还在那本书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划过去。他划得很慢,慢到像在雕刻。每一个字都是一刀,刻在纸上,刻在萧疏桐的耳朵里,刻在他那颗跳得越来越慢的心脏上。那些字会留下来,不是刻在石头上,是刻在更柔软的东西上——是刻在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全部的、安静的、不需要被任何人理解的、只要他们自己知道就够了的记忆里。
萧疏桐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睡着了。他只知道他再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黑了。萧闻疏不在床沿上,那本书被放在了床头柜上,翻到了折角的那一页。折角的地方还是那一句话,他凑过去,借着磨砂玻璃透进来的微弱的光,读出了那句话——有些人的一生,像一滴水。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落下来,也不知道它会落在哪里。你只知道它落下来的时候,那一瞬间的声音,是你这辈子听过的最安静的声音。
他合上了书。不是不想读了,是不敢读了。因为那句话让他想起了今天早上咳在手心里的那口血。那口血没有颜色,因为被他咽下去了。咽下去了,就什么都不剩了,只剩下一滴水的记忆。一滴水落在沙漠里,那一瞬间的声音,有谁听到了?没有人。沙漠太大了,大到吞没了一切声音。水落下去,沙子把它吸干了,吸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可水来过,在它落下去的那一瞬间,它是水,是液体,是能在沙子上砸出一个小坑的东西。那个小坑很小,小到风一吹就没了。可它存在过。
萧疏桐把书放回床头柜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然后消失了。他看了它很久,久到那道裂纹在他的视线里变模糊了,变成了两条,变成了三条,变成了一棵没有叶子的树。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像一个人的掌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像一枚正在剥落的血戒。他看着那棵树,觉得它很孤独。不是因为它在天花板上,是因为它没有叶子。没有叶子的树,在冬天里站着,不说话,不动,只是站着。等春天来,等雪融化,等风把它的种子带到另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会有新的树长出来,会长叶子,会开花,会结果,会在秋天把叶子落得一地金黄。没有人会记得原来那棵树是什么样子的,因为原来那棵树已经死了。死了就是不存在了,不存在了就是连被遗忘的资格都没有了。
萧疏桐伸出手,指尖触上了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他的手臂伸得很直,直到他觉得自己的肩关节在发出咔咔的声音。可他的指尖还是够不到那道裂纹,因为那道裂纹在天花板上,而他在床上。他们之间隔着一段空气,那段空气很薄,薄到像一层透明的玻璃。玻璃是凉的,凉的像萧闻疏的皮肤。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上,感受着那颗心脏的跳动。咚,咚,咚。一下,一下,又一下。每一跳都比上一跳轻一点,轻到像一个人在敲一扇很远的门。门那边有人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在敲门,一直在敲,从七岁那年的冬夜开始敲,敲到了今天。门一直没开。他不知道门后面是没有人在,还是有人在,只是不想给他开。
他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心跳声在黑暗中回荡着,像一个孤独的人在空旷的大厅里跳舞。舞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哒,哒,哒。没有人陪他跳,没有音乐,没有观众,只有他自己,和那些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的影子。影子是他的,也不是他的。影子比他长,比他宽,比他更黑,比他更重。影子替他承受着所有他承受不住的东西——恐惧,孤独,被遗忘,不被需要。影子里有萧闻疏,因为萧闻疏就是他的影子。
萧闻疏从黑暗里走过来,坐在床沿上,伸出手,握住了萧疏桐放在胸口的那只手。他的手是凉的,凉的像一块被放在阴凉处的石头。石头被月光照着,没有变暖,因为它不需要变暖。它只需要在那里,在萧疏桐的胸口上,替他把那颗跳得越来越慢的心脏稳住。稳到它不会再慢了,稳到它不会再轻了,稳到它忘记了自己本来的速度,跟着萧闻疏的手指一起,跳成了别的节拍。那个节拍很慢,慢到像一声叹息。可那一声叹息里,有两个人全部的心跳。
萧疏桐睁开眼睛,看着萧闻疏的脸。黑暗中他的脸是模糊的,只有轮廓是清晰的——额头,鼻子,嘴唇,下颌。那些线条在黑白色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干净,像一幅用最细的笔和最淡的墨画成的工笔画。画里的人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很弱,弱到像萤火虫的光。萤火虫的光不是为了照亮什么,是为了让另一只萤火虫看到它。看到了,飞过来,两只虫在一起,光就亮了一点。亮一点就够了。
“萧闻疏。”
“嗯。”
“我好像——越来越轻了。”
萧闻疏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微微蜷缩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像一滴水滴落的速度,可那滴水里装着很多东西——恐惧,无力,想要抓住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伸手的茫然。那滴水和萧疏桐今早咳在手心里的那口水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混浊的、灰色的、分不清是谁的水。水落在地上,没有声音,因为地上已经有太多水了。所有的水都沉默着,沉默地等着被蒸发,沉默地等着变成云,沉默地等着变成雨,重新落回地上。落在沙漠里,落在大海里,落在没有人知道的角落里。
没有人知道,可它们知道。它们知道自己曾经是水,曾经落下来过,曾经在某一个瞬间,让世界发出了一声最安静的声音。那一声太小了,小到没有人听到。可它们不需要有人听到,它们只需要落过,就够了。
萧疏桐握着萧闻疏的手,把它从自己的胸口拉到了嘴唇边。他的嘴唇贴上了萧闻疏的指节,贴上了那道浅粉色的、细长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一样的疤痕。他的嘴唇是温热的,疤是凉的,凉和温贴在一起的时候,没有声音,没有温度的变化,没有任何可以被记录下来的数据。可他知道这道疤记住了他的嘴唇的形状——微微张开的,微微颤抖的,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还没有落地之前在空中旋转时的那一瞬间。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像一声叹息。可那一声叹息里,有他全部的、没有说出口的、以后也不会再说了的、全部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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