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神坠
夏塔死在主神殿的第三个台阶上。
那实在不该是一个终结之地。白金色的神殿漫溢着亘古不变的光,十二根巨柱上镌刻着万千位面的符文流转,空气里浮动着神域独有的、不可名状的寂静——这一切都意味着“永恒”。而死亡是时间之事,本不该发生于此。
但它发生了。
洛格斯站在殿中,看着她的身躯从他的怀抱里开始瓦解。她今日穿了一条深红色的长裙,衬得肌肤莹白胜雪,那一头耀眼的金色波浪长卷发正被他揽在臂弯里——然后光从她体内透出。
先是发梢,像被火焰舔舐的薄纸,一点点化作细碎的金色光点。再是肩头,那只他无数次吻过的圆润肩头,从黑色丝绒的镂空曼陀罗花纹间开始消散。光点升腾、逸散、飘向殿穹,像有人打开了某个不可见的匣子,放出了三千颗微缩的星辰。
她的狐狸眼望向他,那双艳红滚烫的瞳仁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遗憾。
她说了什么。
她的唇形饱满,是浓艳的朱砂红,曾经无数次在他耳畔吐出缱绻的低语,如今那唇瓣无声地开合。他没有听清,或者说,他不愿听清。任何一句话都将成为最后一句,他不接受“最后”这个词。
然后是下颌,是她流畅的颈线,是戴着宽幅金镯的左腕——镯面上錾刻的古老叙事符文还没来得及向他讲述完所有的故事,便随她的消散重新归于符文之初。
最后是她的眼睛。
那双勾魂摄魄的狐狸眼,眼尾上挑着慵懒的弧度,浓密纤长的眼睫衬着那一抹天然晕开的胭红。她望着他,似乎在笑,像从前每一次逗弄他、看他微蹙眉心时那样笑。艳红的瞳色是最后一缕散去的,像落日沉入地平线前最后一道不肯熄灭的余烬。
三千碎片,化作点点星光,在空旷的主神殿中无声地飘浮、旋转、上升。
洛格斯伸出手。
他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冷调瓷白的肤色在星光映照下近乎透明。第一片星光落在他的掌心,轻得像晨露,薄得像蝉翼。他的手指猛然收拢——什么也没有抓住。
于是主神开始收集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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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没有昼夜的一百年。
主神殿的门再未开启。莫乌每日将政务呈至殿外,跪候半日,再将未曾拆封的卷轴原封取回。无人知晓殿内发生了什么,只有偶尔从门隙间漏出的、极微弱的金色光晕,证明至高主神仍在其中。
他在收集。
三千片碎片并不都留在神殿之中。有些消散在殿内,他用神力一厘一厘地搜寻,一片一片地拢入掌心;有些逸散到各个位面的缝隙之间,他便将神识探入无垠的位面洪流中去寻、去捞、去追回。
他不记得自己重复了多少次。以神力为引,以神识为网,一寸一寸地滤过虚空。碎片的星光是微弱的,稍纵即逝的,有时他需要静止数日才能感知到一片的存在,有时他耗尽半载神力才堪堪将它从某个世界的边界拽回。
他将收集到的所有星光封存在一枚颈坠之中。那坠子由他的神力铸成,椭圆形,白金色的外壳上布满细密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是一道封印,隔绝时间,隔绝消亡,隔绝死亡再度染指。坠子贴在他心口的位置,百年不曾取下。
他不说话。
起初是不想说。后来是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说。语言是留给有对象的事物的,而她不在。整个主神殿都是空的,他自己的呼吸声撞击在十二根巨柱之间,弹回来,变成一种空洞而绵长的回响。
只有那枚坠子贴在心口时微微发出的温热,证明那些星光还在。
一百年。
神不计数,但他数过。三万六千五百多日,每一日他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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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后的一天,殿门外传来久违的叩击声。
莫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低沉而克制:“主神大人,各部门出现异常。下属位面的边缘人物开始觉醒,不受剧情规则约束。现代部门的秘书NPC撕毁雇佣契约,古代部门的宫女拒绝向主角行礼,无限流副本的轮回者——轮回者开始反杀主角。”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
“这、这是前所未有的状况。属下无法独断,恳请您——”
殿门从内开启了。
莫乌抬头,看见了那位他效忠了数千年的至高主神。
他依旧是那一身白金色的长袍,依旧是那一头绵长如雪的银发,丝丝缕缕垂落肩头,仍是那般随意挽起一缕,余下的发丝肆意而散漫。依旧是那张令万千位面失色的面庞,瓷白的肌肤,高挺的鼻梁,利落柔和的下颌线条,以及那双沉静得能将所有光芒都收纳进去的鎏金眼瞳。
一切如常。
但莫乌觉得有哪里不对。
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比百年前更沉、更静、更——他找不出那个词。像深冬的湖面,表面上纹丝不动,冰层之下却有无数暗流在无声奔涌。
莫乌将异动详情一一禀报。现代、古代、十八禁、西方、幻想,五部之下数十小类,边缘觉醒的案例已不下百起,且仍在扩散。
“这些觉醒的角色……在说什么?”洛格斯问。
这是百年来莫乌听见他说出的第一句话。嗓音比从前低了些,也哑了些,像是太久没有被使用过,重新启用时带着一丝并不突兀的磨砺感。
莫乌垂首:“各有不同。有的质问存在的意义,有的试图离开既定剧情,有的——”他停顿,回忆起一个从西方部门传回的记录,“有的在寻找一个人。一个他们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面貌、但认定必须找到的人。”
沉默。
莫乌以为主神在考量对策。
于是他大着胆子抬起头来,想察看主神的神情。
他没有看到考量。
他看到洛格斯的唇角动了一下。
那张百年不曾有过表情的、完美无瑕的面庞上,掠过了一抹极为短暂、却极为浓烈的神色。那不是一个完整的表情,只是眉宇间细微的抽动,是唇角几不可察的上扬,是鎏金瞳孔深处猝然炸开的某种光芒。
那一抹神色消失得极快。快到莫乌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他看见了。
他看见那张美丽得近乎不可触碰的脸上,一瞬间浮现出一种可以被称之为——
邪恶——的神情。
莫乌的心猛然一凛。他立刻垂下眼帘,将那个词从脑海中驱散。他是高阶神使,不该对至高主神妄加判词。
但他忘不掉那个画面。
那不是真正的邪恶。那是狂喜被压抑到极致时产生的扭曲;是百年的静默与忍耐在一瞬间濒临溃堤时的失控;是一个等待太久太久的人,终于听见了召唤,却还不能张扬、不能疾呼、不能放声大笑——于是所有的汹涌全都挤在了那短短一瞬的表情里。
是疯。
是漫长思念导致的、克制的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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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重新关闭。
洛格斯独自站在殿中,将那枚颈坠从衣襟内取出。
白金色的坠子静静躺在他的掌心,符文微微发光。他感受着里面三千片星光的律动,微弱而规律,像沉睡的心跳。
他研究了百年。
神法是秩序的语言,书写的是规则本身。他翻遍了神域所有的典籍,穷尽了所有允许的与不允许的方法,终于推演出一条路——
将她的三千碎片分散投入主神空间下的各个位面,以世界的规则去滋养,以剧情的因果去牵引,以无穷尽的命运线去编织。碎片将在万千位面中重新凝聚,重新塑形,重新——活过来。
但他不能直接干预。
主神不可干涉位面运行,不可改变凡人命运,不可亲自下场扰乱既定剧情。这是最根本的规则。规则之上还有规则,那是连至高主神也不能触碰的边界。
除非。
除非他不是主神了。
洛格斯将坠子合在掌心,双手结印。
那是神域有史以来从未被使用过的神法——不是剥离神格,只是将神力从肉身上剥离下来,封存于某处。神格还在,但权柄暂卸。他将成为一介凡躯,带着他仅剩的东西踏入位面洪流。
那张脸。
他什么都没有带。白金色的长袍从身上滑落,繁复的鎏金暗纹失去了神力的附着,瞬时黯淡。那些随细微动作轻轻晃动的宝石配饰,一一坠地。他散开那一缕挽起的长发,绵长如雪的银丝彻底垂落,铺满肩头与后背。
他将所有神力与权限尽数封印于主神殿的基石之下。
然后他打开了颈坠。
三千星光倾泻而出,绕着他转了最后一圈,像告别,又像引路。然后纷纷散入虚空中那无数个位面的入口,各自投向未知的世界。
他站在殿中,赤足,素袍,长发垂腰,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还在。
他会把她找回来的。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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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莫乌再次叩响殿门,无人应答。
他推门而入。
殿内空无一人。白金色的长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神座之上。宝石配饰分列两旁。神力封印在基石下微微发光,证明主神并未陨落——只是不在了。
桌上留了一封手书。墨迹是凡墨,字迹是他从未见过的手写体,笔画舒展而有力:
“莫乌,主神空间暂交你手。各部门觉醒之事不必镇压,由它发生。我去找一个人。归期不定。”
署名是“洛格斯”。
只有名字。没有尊号,没有印鉴,甚至没有灌注一丝一毫的神力。
莫乌捧着那封信站了很久。
殿门敞开着,阳光从穹顶的缝隙间斜斜倾泻下来,穿过那些悬浮的微尘,落在空空荡荡的神座之上。
他忽然想起百年前,那位金发红瞳的女子倚在主神臂弯中,懒洋洋地朝他挥手的样子。
“莫乌,你家主神要是哪天不见了,多半是我带走的。”
他当时没有笑。
现在也没有。
他收起信,转身走出殿门,开始处理今天的政务。觉醒事件又增加了十七起。
而在某个他看不见的位面深处,有一个银发的身影刚刚坠入人间。
头顶是陌生的天光,脚下是未知的土地。风吹过来的时候,没有了神力的屏障,他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属于“肉身”的微凉。
洛格斯抬起头。
鎏金的眼瞳映着这个位面的晨光,比从前少了一层神性的光晕,却多了一抹几不可察的、灼热的亮。
他从怀中取出最后一物——一缕金发。
那是百年前她从肩头垂落时他悄悄截下的一缕,如今已没有神力加持,只是普通的发丝。他缠绕在指尖,贴在唇边。
“夏塔。”
他念出这个名字。
嗓音在风中散开,没有人听见。
他迈出了第一步。
(序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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