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骑士

公主与骑士

第一章骑士

洛格斯第一次跪在夏塔面前时,他十二岁,她八岁。那是他作为骑士的授勋礼,也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她。

铺着红毯的台阶从王座一直延伸到殿门口,阳光从彩绘玻璃穹顶上倾泻而下,将整座大殿染成一片流动的金色光海。两侧观礼的贵族们穿着最隆重的礼服,骑士团的老将们胸甲锃亮,手持长戟列队而立。国王站在王座旁,王后坐在一侧,手里绞着绣帕,眼圈微红——每一代王室骑士的授勋礼上,她都会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有一位银发骑士为她执剑。

洛格斯穿着崭新的银色轻甲,单膝跪在台阶最底层。他低着头,左手按在还未开刃的骑士剑柄上,右手贴在心口。银发垂落在肩侧,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冷冽光泽。那年他十二岁,身量还未长开,肩膀尚显单薄,但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刚刚淬过火、尚未开刃的剑。

“洛格斯·冯·阿斯特兰,”国王的声音洪亮而庄严,在穹顶下回荡,“你是否愿意以骑士之名宣誓,终此一生守护王室唯一的公主夏塔——为她执剑,为她赴死,永不言悔?”

“我愿意。”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的稚嫩,但那声“愿意”没有一丝犹豫,像是从他心底最深处直接敲出来的钟鸣。

夏塔站在台阶最上层。她穿着一件蓬松的白色礼裙,裙摆上缀满了手工缝制的珍珠,金发被编成两条长辫垂在肩前,辫尾系着白色的缎带。八岁的她还没有长开,脸颊带着婴儿肥,一双红色的狐狸眼好奇地打量着跪在台阶下的银发少年。她从台阶上蹦蹦跳跳地走下来——裙摆在她身后像一朵盛开的白色山茶花,缎带在阳光下轻轻飘动。她走到他面前,歪着头看了他片刻,然后伸出手,将一朵刚从花园里摘的白色雏菊插在他胸甲的缝隙里。

“赐予骑士洛格斯第一件信物,”她郑重其事地宣布,声音清脆如银铃,“这是本公主今早在花园里摘的,很好看,和你头发的颜色很配。”

满殿贵族忍俊不禁。国王笑着摇头,王后用扇子遮住了上扬的嘴角。骑士团的老将们努力维持着庄严的表情,但眼角都弯了起来。洛格斯抬起头,第一次如此近地看到那双红色的狐狸眼。她的睫毛很长,每一根都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金棕色,鼻尖上有几颗极细小的雀斑,笑起来时眼角会弯成两道极浅极浅的弧线。她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凑过来问:“你的头发真的是银色的吗?不是染的?”他点头。“真好看,”她伸手碰了碰他垂在肩侧的一缕银发,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只她从未见过的小动物,“以后你每天都要来王宫,这样我每天都能看到你的头发。”

然后她转身跑回台阶上去了,裙摆在她身后蹦蹦跳跳地晃来晃去。

洛格斯跪在原地,心跳快得像刚刚跑完一整圈马场。胸甲上那朵雏菊在阳光下轻轻晃动,花瓣边缘还带着花园里的露珠。他在当天的骑士日记里写道:“今天是我授勋的第一天。公主殿下赐予我第一件信物。她说我的头发很好看。”写完之后他想了很久,又在末尾加了一句:“她的眼睛也很好看。”

后来那朵雏菊在他胸甲上别了一整天。晚上回到骑士营房,他将它取下来,花瓣早已枯萎,边缘卷起,颜色从纯白变成了暗黄,但形状还在。他把干花夹进了枕边的祈祷书里,放在最靠近心口的那一页。

此后他陪她长大。她摔倒在玫瑰丛边,膝盖蹭破了皮,是他第一个冲过去将她扶起来,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拍掉她裙摆上的泥土和玫瑰刺。她龇牙咧嘴地说好疼,他单膝跪在她面前低头检查她的伤口,说以后公主在花园里散步,臣会跟在后面。她问他跟在后面有什么用,摔倒的时候扶她吗。他说不是——他会先把石头踢开。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膝盖上的伤口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她学骑术时是他牵着那匹刚驯化的白色小母马,绕着马场走了一圈又一圈。她在马背上紧张地攥着缰绳,指节都泛白了,他仰头对她说:“公主别怕,臣不会放手。臣以骑士之名起誓。”那匹小母马是他亲自从马厩里挑的,性格温顺,步伐平稳。她上马之前他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教她如何抚摸马的鬃毛让马放松下来。后来她的骑术在贵族小姐中数一数二,没有人知道她最初的缰绳是他一圈一圈牵出来的。

邻国王子欺负她——那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在国宴上扯她的发辫,说她的红眼睛像兔子。她还没来得及哭,他已经挡在她面前拔出了剑。那年他十四岁,剑还没开刃,但那个王子吓得连退了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台阶上,从此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有夏塔公主的场合。他被罚在骑士营房关了好几天禁闭。她偷偷溜进禁闭室,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手帕包着的蜂蜜蛋糕塞进他手里,说这是她从厨房偷的,以后不准再为她打架了,要是他受伤了谁来保护她。他在昏暗的禁闭室里看着她的眼睛,金发从肩头滑下来垂在他的膝上,那双红色的狐狸眼里盛着担忧和倔强,还有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依赖。他在心里说了一句他这辈子从未违背过的话——他愿意为她打一辈子的架。

后来他们都长大了。她开始穿束腰的宫装,开始学习外交辞令和王室礼仪,开始在国宴上与各国王子谈笑风生,不再需要他牵着马绕圈,不再需要他挡在面前拔出未开刃的剑,不再偷偷溜进禁闭室给他送蛋糕。但她每次舞会结束回寝殿的路上,都会回头对他说同一句话——“今天好累。”语气和她小时候摔倒在玫瑰丛边时一模一样。

他仍是她的贴身骑士,站在她身后,握剑的手垂在身侧,从来不会主动碰她。他每次的回答都是“臣护送公主回寝殿”。那四个字他说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在心里压下了另一句他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她穿束腰的宫装很好看,但他在心里更喜欢她八岁时蓬松的白裙子。她在国宴上和那些王子谈笑风生时,他会站在阴影里,手指在剑柄上节节泛白。夜里回到营房,他会翻开那本祈祷书,对着那朵早已干枯的雏菊,写下一行字——“今天她对我笑了。不是那种公主式的微笑,是小时候摔倒在玫瑰丛边,我扶她起来时她看着我的那种笑。她很久没有这样对我笑了。今天有。”他合上祈祷书,将额头抵在封面上。她是公主,他是骑士。他的职责是守护她,不是爱她。但他知道,这两件事在他心里早就是同一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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