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金丝雀

位面三:危险关系

第二章金丝雀

夏塔站在别墅二楼的主卧中央,觉得自己这辈子没住过这么好的监狱。

窗帘是厚重的酒红色丝绒,床品是埃及棉的白色四件套,床头柜上甚至摆了一束新鲜的白色郁金香。如果不是窗户被封死、门外站着两个沉默的黑衣保镖,她几乎要以为自己是来度假的。

昨晚的事情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荒诞剧。她从通风管道爬出展品室时,以为自己在逃生。她沿着管道爬了十二分钟,膝盖磨破了皮,假发被管道里的积灰蹭成了灰色,然后在天台的通风口前推开格栅,看见的是满天繁星,还有站在星光下、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白衬衫的洛格斯。

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领口解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夜风将他的黑发吹得微微凌乱,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倒映着远处城市的灯火。他看着她从通风口爬出来,没有上前,也没有掏出手铐,只是用一种她读不太懂的平静语气说了四个字——

“比预估的快了四分钟。”

那时候她蹲在通风口上,灰头土脸,膝盖上蹭破的皮正往外渗血。而他站在星光下,衬衫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逃跑,而是在按着他的剧本走。

“为什么不戴手铐?”她问。

“因为你不会再跑了。”他说,“你自己也知道,在外面有一整个部门的人想抓你。在这里,只有我。”

夏塔当时没说话。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现在,她赤着脚踩在卧室的波斯地毯上,身上穿着一件不属于她的白色真丝睡裙,是今早洛格斯让人送来的。她翻了翻衣帽间——三排衣服,按颜色深浅排列,每一件都恰好是她的尺码。内衣、鞋子、护肤品,甚至包括她惯用的柑橘调护手霜。她拿起那支护手霜看了很久。这支是她惯用的牌子,味道和她用了三年的那支一模一样。可这是她第一次见洛格斯。他可以查到她的案底,查到她的行踪,查到她的假身份和伪装习惯,但他不可能查到她用什么味道的护手霜。

她挤了一点在指尖,慢慢抹开。柑橘的清香在空气中散开。他想告诉她什么?他在提醒她什么?

早饭是洛格斯亲自端进来的。他已经换了一身装束——深灰色的长裤,白色衬衫,没有领带。金丝眼镜依旧架在鼻梁上,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煎蛋、培根、烤吐司、一小碟黄油和一杯热美式。他把托盘放在落地窗旁的小圆桌上,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穿着白色真丝睡裙的身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极其克制地移开了。

“睡得怎么样?”他问。

“比我在外面租的房子舒服。”夏塔在圆桌边坐下,拿起叉子戳了戳煎蛋。蛋黄是溏心的,她最喜欢的那种。她停下叉子,红色的眼睛从煎蛋上抬起来,看着他,“这也是查到的?”

“不是。”洛格斯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长腿交叠,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他的姿态随意而从容,但夏塔注意到他的左手拇指在右手背上极轻微地敲了两下——这个微小的动作让她莫名觉得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溏心蛋是你的偏好,从你每次在餐厅被拍到时的点单记录里推断出来的。”

“你连我被拍到在餐厅吃饭都查了?”

“我查了所有能查到的。”

夏塔咬了一口吐司,含含糊糊地问:“包括我喜欢什么颜色?”

“白色和酒红色。你执行任务时穿酒红色,私下穿白色。”

“我喜欢什么季节?”

“秋天。每年九月你会减少工作量,从数据分析来看你应该更喜欢在凉爽的季节活动。”

“我喜欢什么样的人?”

洛格斯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镜片后面的黑色瞳孔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起身朝门口走去。“吃完把托盘放门口。下午会有医生来给你看膝盖。”

“洛格斯。”她在他身后叫他的名字。

他停在门口,没有回头。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

“你还没问过我愿不愿意当你的金丝雀。”她说。

洛格斯沉默了片刻。清晨的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将他的背影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她看见他握着门把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在皮肤下顶出利落的弧度。

“你不愿意?”他问,声音很平。

“我愿不愿意重要吗?”

“重要。”

夏塔放下叉子。叉子磕在瓷盘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她站起身,赤脚踩在波斯地毯上,走到他身后。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站在他身后时,她只能看见他宽阔的肩和衬衫下微微绷紧的脊背。

“你觉得我会信?外面有国际刑警、FBI、三家私人安保公司在找我。你把我关在这里,告诉我‘愿不愿意很重要’?”

他转过身来。金丝眼镜后面的黑色眼睛近距离地看着她,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她读不太懂的东西。然后他说:“你可以不信。但你昨晚问我的时候,我回答的是真话。”

夏塔愣住了。昨晚,在天台上,她问过他一个问题——“你是真的要抓我?”

他说:“我在执行任务。但我也想见你。”

她以为那只是他的托词。现在他告诉她那是真话。她看着他推开门走出去,保镖又将门合上。她把托盘里的溏心蛋吃完,用吐司把蛋黄蘸干净。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内侧——他昨晚抱她下楼时,手指在那里留下了一圈浅红的指痕。不是因为用力,而是因为他的体温比她的高出太多。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圈红痕,那上面还残留着他指腹的温度。

别墅的生活比她想象中更安静。没有审讯,没有逼供,没有她预想中那些软硬兼施的手段。洛格斯每天早上会来送早餐——溏心蛋、烤吐司、热美式。他会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读一份英文报纸,偶尔回答她的问题,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陪她吃完早餐,然后收走托盘离开。

他开始带东西给她。第四天是一套新的画具——素描本、铅笔、炭笔、橡皮,每一件都是她惯用的品牌。夏塔拿起那盒炭笔仔细看了看,连软硬度都是她偏好的2B。

“这也是从照片里推断出来的?”她问。

“不是。”洛格斯翻开素描本的第一页,铺在她面前,“有人看过你的速写本。”

“谁?”

他没有回答。但他移开目光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半拍。

第五天是他自己的旧iPad,里面下载好了几部她喜欢的艺术纪录片。第六天是一盆绿萝,他说放在窗台上,和她在A大宿舍阳台上养的那盆一样。第七天是一杯焦糖珍珠奶茶,三分糖,加冰。她喝第一口的时候,洛格斯正低头看报纸。但他的嘴角在她吸到珍珠的那一刻微微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她问。

“没有。”他把报纸翻到下一页。

夏塔咬住吸管,发现吸管口上有一点被他捏过的痕迹。他还是没有直接碰她。每次递东西都是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手指在接触到她手指之前就收回去。他坐的沙发离她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两米以上。但夏塔注意到,他的坐姿在变。第一天,他坐在沙发最远端,后背靠着扶手,双腿交叉。第三天,他坐到了沙发中间。第七天,他坐到了离她最近的扶手上——只有一步的距离。

真正的转机发生在第十天。

那天晚上,夏塔在画完第五张速写之后,将炭笔搁在素描本上。她画的是落地窗外的花园——修剪整齐的灌木、一棵老榕树、远处隐约的江景。但每一张画的角落里,都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有时坐在沙发上,有时站在窗边,有时只是一个背影。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门没有锁——她早就发现门没有锁。那些保镖不是来关她的。是来保护她的。她没有开门。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被封死的落地窗,走到了阳台上。夜风裹着九月的桂花香扑面而来,远处是城市连片的灯火和蜿蜒的江水,江面上偶尔驶过一艘游船,汽笛声闷闷地传过来。

门在她身后被推开了。

夏塔没有回头。她听出了那个脚步声——不紧不慢的,每一步都很稳。洛格斯停在她身后。她从阳台玻璃门的倒影里看见他穿着深蓝色的家居衬衫,没有戴眼镜,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从书房赶过来的。

“外面凉。”他说。

“你为什么把窗户封死?”

“防止你逃跑。”

“那你为什么每天给我带早餐、带画具、带奶茶,带所有我喜欢的东西?”夏塔转过身来。月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假发,没有浓妆,金发披散在肩头,红色的狐狸眼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他看着她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因为我——”他停了。夏塔看见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攥紧又松开,关节发出极细微的咔嗒声。他的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脱口而出的话连他自己都震了一下,“因为我做不到。”

夏塔怔住了。她以为他会说“因为这是我的任务”。她以为他会说“因为你是嫌疑人”。但他说的不是这些。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步伐很快,快到夏塔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走到了门口。她追上去,赤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在他身后拽住了他衬衫的下摆。

“做不到什么?”她问。

洛格斯没有回头。

“做不到把你当嫌疑人。做不到不去查你。做不到在查完你的一切之后,还假装我只是在执行任务。”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把这些话压了太久,终于压不住了。

夏塔松开了他的衣角。他也没有走。两个人就那样站在门口,一个背对着一个,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窗外江面的轮船汽笛声闷闷地传过来,客厅的古董钟敲响了十一点。

然后他转过身,第一次用没有镜片遮挡的眼睛直视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是挣扎,是认命,是知道自己即将越过某条线却已经停不下来。

“你问我那天在宴会上是不是在看你。我在看你。从你走进宴会厅的那一刻我就在看你。你的假发偏了半寸。你的婚戒是假的。你端香槟的姿势不对——真正出身名门的女人端香槟杯不会用四根手指,而你是用了四根。你的伪装在我眼里全是漏洞。可我还是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你整整十二分钟,什么都没做。”

夏塔的呼吸停了一瞬。十二分钟。那就是她从香槟塔走到他面前的时间。

“如果你真的这么了解我,”她轻声说,“那你应该知道——我最讨厌被人关起来。”

“我知道。”

“那你还关我?”

洛格斯朝她走近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骤然缩短到只有一掌宽。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低沉而沙哑:“因为外面有太多人想抓你。而这里——只有我一个人能保护你。”

这句话在深夜的大厅里回荡了很久。夏塔没有退开。她只是抬起头,红色的狐狸眼直直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防备和挑衅。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眼角那道金丝眼镜压出的细痕。

“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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