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裂痕

位面四:东风误

第五章裂痕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来得突然。夏塔在王府待到了第四个月。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跪在廊下擦地的洒扫婢女。管家把她调到了书房,专司整理卷宗和伺候笔墨。这差事不算体面,但意味着她可以自由进出摄政王府最核心的地方。她每天经手的卷宗从北境军饷到南疆盐税,从朝中官员的考绩到各地藩王的动向。她整理得极好,按时间顺序排列,用蝇头小楷在卷宗封面标注关键词。管家夸她心细,洛格斯从不夸她,但也没有把她调走。

她不知道的是,她整理过的每一份卷宗,洛格斯都会在她离开后重新检查一遍。不是不信任她,是他在通过她手指碰过的顺序、她标注的重点、她对某些特定文件的整理方式,来读懂她的思维。他发现她对北境军务相关的卷宗整理得最用心,对涉及当年构陷她父亲的内阁旧臣的奏折标注得最详细,但她从未主动翻过那份她一定最想看的——她父亲谋逆案的卷宗。

他知道她在等。等她觉得自己已经取得了足够的信任。

这天傍晚,她在整理书架时,“不小心”碰翻了案上一摞已经批过的旧卷。卷宗散了一地,她蹲下身去捡,手指在碰到最底层那份深褐色封皮的密函时停住了。封皮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纸条,上面用朱砂写着“夏仲平案·供状”。日期是三年前的九月十七,她父亲被赐死的前一天。她跪在地上,手指停在封皮上方,没有打开。她只是看着那行日期,看了很久。窗外开始落雪,一片一片,无声地落在后院的芭蕉残叶上。她蹲在地上,将那份密函捡起来,放在卷宗堆的最上面,然后继续捡其他的。

门外,洛格斯站在回廊转角处,已经看了她很久。他刚从兵部回来,朝服还没换,肩头落了一层薄雪。他看着她在卷宗散落的那几秒里犹豫、停顿、然后将密函放在最上面。她在克制。她明明可以直接翻开那份卷宗,但她没有。是因为她怕被发现,还是她不想辜负他的信任——他不知道。她站起身,抱着整理好的卷宗转身走向书架,正对上他的目光。

她跪下行礼,声音平稳:“王爷。奴婢不小心碰翻了卷宗。”

洛格斯走进书房。他从她身边经过时,带进来一股雪地的清寒和极淡的马匹气息。他看了一眼被她放在卷宗最上面的那份深褐色密函,封皮上“夏仲平案”四个字正对着他。他拿起那份卷宗,拆开封皮,将里面的供状抽出来,放在她面前的桌上。纸张泛黄,边角有几道折痕,上面是她父亲的笔迹——她认得,每一个字都认得。那是供状最后一段的末尾:“罪臣夏仲平,愧对圣恩,无颜再辩。唯愿速死。”

“这是你父亲最后一份供状。之前的几份都在他死前被销毁了。”洛格斯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份已经反复核验过的旧档,“他在供状上从来没有认过罪。这一份的最后一段——你自己看最后几个字。”

夏塔低下头。她看清了最后一行。“愧对圣恩,无颜再辩。唯愿速死。”她第一次读这几个字时以为他认了罪,但此刻再看,她忽然发现不对劲。“唯愿速死”的“速”字歪了,收笔处有一道极细的拖墨,像是笔被外力拨了一下。那不是写完,那是被人强行按住了手腕。

“赵廷的人在他最后一份供状上动了手脚。”洛格斯说,“他们先让他写供状,写到末尾,在他画押之前按住他的手腕,逼他写下这几个字。你父亲的真正供状前几页应该都在落款处明确否认了通敌。但那一页被赵廷的人抽走了。这份是留档的副本,只有这页,没有前面的。”

夏塔握着卷宗的手指节泛白。纸页在她指尖轻轻发颤。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那份前几页呢?”

“在这里。”

洛格斯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那几轴旧地图后面取出一个扁平的紫檀木匣,匣子没锁,只扣着一个极简单的铜搭扣。他将木匣放在她面前,打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旧纸,每一张都按时间顺序叠放得整整齐齐。她父亲的第一份供状、第二份、第三份——每一份末尾的落款处,都写着同样一句话:“臣无罪。臣之所为,皆为北境安定,为圣上守土,死而无怨,唯望圣上明察。”字迹越来越潦草,越来越无力,最后一份的笔画甚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写的,没有被按过手腕的痕迹。然后翻到最后一页。第四份供状,末尾和洛格斯刚才给她看的留档副本一样——“愧对圣恩,无颜再辩。唯愿速死。”但这一页上,“速”字旁边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已经氧化成了深褐色。是血。

“我花了三年才找到这些。你父亲在刑部大牢被审了四次,前三次都坚决不认罪。第四次,赵廷亲自去了一趟牢里。他不是去审你父亲,是去告诉他——夏家的女眷已经被没入教坊司。你父亲那之后才写了最后一份供状。他写了‘唯愿速死’,不是因为他认罪,是因为他以为你已经死了。他想用自己的一条命,求赵廷放过你。”

夏塔将木匣轻轻合上。她的手指在木匣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不是不悲伤,是悲伤被更深的情绪压住了——是一个人在短短一炷香之内得知了所有真相之后,那种被掏空又被填满的感觉。

“我父亲以为我已经死了,所以他才认的罪。赵廷用我威胁他。”

“是。”

“你从三年前就知道。但你到宫宴那晚才告诉我一部分。到现在才给我看供状。”

“是。”

她的声音没有抖,但平稳底下有一根极细极细的弦正在被拉到极限:“为什么。”

洛格斯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雪越下越密,落在那几株芭蕉残叶上,发出极细微的簌簌声。他开口时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因为我需要时间。三年前我刚拿到这些供状时,赵廷还在南疆掌兵。如果我当时翻案,他就能以南疆兵权要挟朝廷。你父亲的死会白费,北境会乱。后来赵廷死了,他的旧党还在。我需要时间一个一个清掉。”他顿了顿,“我也需要时间——确认你愿不愿意留在我这里。”

夏塔看着他。大雪的反光透过窗纸映在他脸上,将他的五官照得分明。颧骨上那片病后未褪的红已经消了,取而代之的是冬日里更显冷白的肤色。他的眼角有一道极细的疲惫纹路,是连日熬夜批卷宗留下的。她说不出话来。他把那份深褐色封皮的卷宗重新放回木匣里,将铜搭扣轻轻扣上。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你想知道你父亲在牢里对我说过什么吗?”

夏塔的呼吸停了。父亲在牢里,对他——不是托孤的信,是亲口说的。她看着他的脸,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蜷起,指节泛白。

“我是在你父亲临刑前一夜见到他的。”洛格斯的声音很低,像是在翻一份放在心里很久很久、却从未给任何人看过的旧档案,“他托我把信带给你母亲。但他又说,信不必送了——他后悔了。你母亲已经病逝,他说如果将来有一天,我能找到你,就替他做一件事。”

他从木匣最底层取出一枚极小的铜扣,已经磨得发亮,边缘有几道细密的刻痕。是军服上的领扣。夏塔认得这枚扣子。父亲在青州时,军服最上面那颗领扣总是松的,母亲缝了好几次都会掉。后来母亲干脆不缝了,父亲就把扣子揣在怀里。

“你父亲说,如果有一天,他女儿问我为什么要替她做这些——就把这颗扣子给她。告诉她,不是因为我欠他什么人情。是因为,他从把你从雪地里抱回来那天起,就知道你不是寻常的孩子。他说你性子倔,像你母亲,又不像。他说你总有一天会站在一个很危险的岔路口上。他希望那时候,有一个人能拉住你。”

洛格斯将铜扣放在她掌心里。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掌心时顿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动作很快,快到像是在克制什么。

“你父亲没有要我为他翻案。他只说,如果你还活着,让我找到你。如果你无处可去,让我收留你。如果你恨他,让我替他告诉你——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你。”

窗外的雪忽然变大了,簌簌地落在屋檐上,落在后院的青石板上,落在那些已经枯萎的芭蕉叶上。夏塔低着头,金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忍了太久太久的眼泪终于在她父亲的铜扣落进掌心时,决了堤。她攥紧那枚铜扣,将手贴在胸口上。铜扣冰凉的边缘硌着她的指骨,但她的心是热的。

洛格斯转过身去,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肩胛骨的轮廓在深灰色的长袍下微微隆起。他的声音依旧很平,但夏塔听出了那层平稳底下压着的东西:“你问过我为什么把你从教坊司带回来。不是因为可怜你,不是因为欠你父亲人情。是因为我在去教坊司之前,已经在吏部的旧档里找了你的下落整整三年。你父亲在牢里托我的那天晚上,我就知道——我这辈子不可能再把你当成一个普通的案子。”

他停了很久。久到窗外雪落的声音都变轻了。

“我从来没有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我只是——不想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夏塔坐在他身后,手里的铜扣被她握得温热。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沿着她的脸颊滑下来,无声地落在膝头的粗布衣裙上。她忽然明白了他那句“不想让你离开我的视线”是什么意思。不是在威胁她,不是在软禁她。是在告诉她——他找了她三年。从父亲托付他的那天起,他就在找她。他在吏部的档案里翻遍了所有夏家的户籍,在刑部大牢的囚犯名单里一遍遍确认她的下落,在教坊司门前停下来,对司丞说“那个金发的”。他不是在挑一个婢女,是在认一个人。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后。她没有碰他,只是站在他旁边,将手轻轻放在窗沿上,和他并排看着窗外那片越下越大的雪。她的金发被窗外透进来的雪光映得发亮,那双红色的狐狸眼里所有的伪装都卸掉了。

“以后你不必再找了,”她轻声说,“我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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