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她局

位面四:东风误

第八章她的局

雪停了三天,京城被冻进一层薄冰里。

摄政王府书房的炭火烧得很旺。银丝炭在鎏金炉里无声地燃着,偶尔爆出一两声极细微的噼啪,是松脂在高温下炸裂的声响。热气将窗纸上的冰霜烘成了水珠,沿着窗棂往下淌,在窗台上汇成一小片亮晶晶的水渍。书案上摊着几份刚送来的军报,洛格斯批到一半,笔搁在砚台上,人已经去了兵部——北境边境有异动,皇帝急召摄政王入宫议事。他走得匆忙,连狐裘都忘了带。

夏塔独自在书房里整理卷宗。这是她每天的差事,也是她最熟悉的地方。她知道每一份卷宗的位置,知道哪一摞是批过的,哪一摞是待批的,哪一摞是密函——放在书架最上层那个上了锁的紫檀木匣里。她从未碰过那个木匣。但她知道钥匙放在哪里。

她的手停在书架第三层左手第六本的位置。那是《青州府志》,他第一次试探她时让她念的那本书。她把书抽出来,翻开,书页中间夹着一把极小的黄铜钥匙。不是他粗心,是他从未想过防她。半年前他把父亲的供状一份一份摆在她面前时,就已经把这间书房的每一道锁都对她敞开了。

夏塔握着钥匙,在书案前站了很久。炭火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晃动的,不稳的。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冬衣,金发被一根银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际。窗外的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将她的侧脸映成一片模糊的暗影。她用左手按在胸口上——那颗铜扣还在,贴着皮肤,温热的。父亲死前托人传出来的最后一句话,是“吾女金发,必为众人所瞩。若能隐于民间,安度此生,仲平死而无憾”。她站在他遗愿和她自己选择的岔路口上,一只手握着开锁的钥匙,另一只手握着父亲的铜扣。

洛格斯说替她翻案。她信他。但她也知道,他的方式是慢慢来——等时机成熟,等赵廷的旧党全部浮出水面,等北境边患平息,等朝局稳定到可以承受一桩三年前的冤案翻过来的震荡。那需要多久?三年,五年,十年。她父亲等不了那么久,他的清白在坟墓里被压了三年,而她在这座府里做侍女的每一天,看着洛格斯为她挡在前面、替她筹谋、替她隐忍,她的心都在慢慢裂成两半。一半是想要留在他身边的夏塔,另一半是夏仲平的女儿。这两个身份每和平共处一天,她的负罪感就多一分——她越爱他,就越无法忍受自己只能被动接受保护。她必须做点什么,为了父亲,也为了让自己有资格接受他的爱。

她打开了那个紫檀木匣。木匣里放着一份尚未公开的军饷调拨密函。密函上盖着兵部的朱砂大印,内容是调整北境三镇的粮草供给路线,将原本从青州调拨的粮食改为从京城直运。这是一份极其敏感的军事文件,一旦泄露给正在边境虎视眈眈的北狄细作,对方就能推断出北境军的部署变化,趁虚而入。而经手人签名栏里,只有一个名字——摄政王洛格斯。

夏塔将密函摊在案上。她的手很稳,指尖没有发抖。她研墨,铺纸,提笔,将密函一字一句抄录了一遍,用的是她父亲教她的蝇头小楷,工整利落。抄到一半时,炭火爆了一声响,她没有抬头。抄完了,她将原稿放回木匣,将抄本折好,塞进袖中,锁好木匣,将钥匙放回《青州府志》的书页之间,把一切恢复原状。然后她跪在案前,开始研墨,等墨汁磨到浓淡适中时,洛格斯的脚步声从回廊上传来了。

书房门被推开,洛格斯带进来一身的寒意。他穿着朝服,玄黑色的蟒袍肩头被冷风灌得冰凉,乌纱翼善冠还没摘,眉间那道细纹比平时更深了几分。北境的事不太顺利,兵部的人还在外面候着等他的批复。他走到案前坐下,伸手去拿笔,忽然停住了。他看着砚台边那盏刚被重新点亮的小烛台——灯芯挑得太长了,火焰比平时高一截。她每次做错事,都会在这盏灯上露馅。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拿起笔,继续批那份没批完的军报。

夏塔跪在案边,低着头,金发遮住了她的侧脸。她的手交叠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王爷,”她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做了一件你不希望我做的事,你会不会怪我。”

洛格斯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笔尖上的墨在纸面上洇开一个极细小的黑点,慢慢扩散。他没有抬头,声音平淡:“那要看你做的是什么事。”

“如果那件事,你认为我该做,但你不希望我做。你会不会怪我。”

洛格斯放下笔。他转过头看着跪在案边的夏塔。她低着头,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金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那个姿势和她第一次跪在他面前时一模一样。但那时的她跪得恭顺而疏离,此刻的她跪得僵硬而痛苦。

“你做了什么。”他问,声音很低。

夏塔没有回答。她只是跪在那里,肩膀在微微发抖。他伸出手,想要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她挣开了他的手,往后退了半步,仍然跪着。

“我做了你觉得该做的事。”她说,声音终于开始发颤,“但我怕你觉得——我做了你不希望我做的事。我从来都不想让你失望。”

洛格斯的手停在半空中,慢慢收回去,落在膝上。他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到她自己都读不懂的情绪。他没有追问,只是将那份批了一半的军报推到一边,从案头拿起另一份空白卷宗,铺开。声音依旧平淡:“不管你做的是什么——我都不会怪你。但你不用告诉我,我也不问你。你自己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夏塔低着头,慢慢站起身。她的膝盖在青砖地上跪得发麻,走路时微微踉跄了一下。走到门口时,她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王爷。谢谢你。”

她走出了书房。回廊里很冷,冷风从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间穿过,发出尖锐的呼啸声。暮色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天空中最后一丝灰蓝被黑暗吞噬。府里下人在廊下挂起了灯笼,昏黄的烛光在风中摇摇晃晃,将她的影子投射在青砖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她沿着回廊往前走,手指攥着袖中的密函抄本。

三日后,京城下了一场细密的小雪。摄政王府书房里,洛格斯坐在案后,面前放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密报很短,只有几行字——兵部机密军饷调拨密函遭泄,抄本已落入北狄细作之手。经手人签名栏里写着他的名字。密报下方压着一份调查司的初步勘验报告,报告里写明了泄密渠道——摄政王府书房。嫌疑人:书房侍女夏塔。

他把密报放在案上,手指在纸面边缘停了一瞬。窗外小雪纷飞,落在那几株已经枯败的芭蕉残叶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第三层抽出那本《青州府志》。翻开。那把黄铜小钥匙还夹在原处,位置分毫不差。她把一切都恢复了原状。她把什么都放回去了。她没有逃。洛格斯将书合上,放回原处。他的手指在书脊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身看向窗外。小雪无声地落着,将后花园的青石板铺成一片淡白。那株梅树的枝头还挂着几朵未谢的红梅,在雪中显得格外刺目。

他知道她做了什么。他也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要用这份密函,引出赵廷的旧党,引他们出手,逼他们暴露。这是她父亲在九泉之下等了三年的事,也是他承诺替她做的事。而她现在用自己的手去做了。用的不是他的剑,是她自己。他早该想到的——从她入府第一天他就知道,她不是那种会坐在他羽翼下等雨停的人。

他没有去追她。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雪,看了很久。雪越下越密,将他站在窗前的侧影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窗外廊下,护卫换了岗,脚步声从近处走到远处。书房里的炭火还在无声地燃着,偶尔爆出一两声极细微的噼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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