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囚与宠
夏塔在寝殿里待了三天。
她不是没有尝试过逃跑。第一天,她趁着侍女进来送饭的空档钻出门缝,在走廊里跑了不到二十步就迷了路——王庭的廊道错综复杂,岔路口比兔子洞还多,她拐了三个弯之后彻底分不清东南西北。然后她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不是洛格斯。是一个豹族的侍卫。对方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侧身让开了路。
她不跑了。不是不敢跑,而是那个侍卫的眼神让她明白了一件事——不拦她,是因为她根本跑不出去。这里是王庭的腹地,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每一扇门都有人把守,每一条路都通向他不允许的方向。她一只兔族,没有衣服,没有食物,没有武器,就算跑出了这条走廊,也跑不出这片领地。
于是她换了一种方式。她不跑了,但她也不说话。
她把自己关在寝殿里,除了必要的吃喝和洗漱,几乎不出那张床。侍女送来的饭菜她只吃一半,问她话她不答,给她梳头她也不配合。她用沉默表达抗议,用冷漠维持尊严——一只兔子的尊严,虽然弱小,但也是尊严。
洛格斯每天早上都会来看她。他不多说话,有时候只是站在门口看一眼,有时候会走进来坐一会儿。她不理他。他坐他的,她躺她的,假装他不存在。但他每次离开的时候,她都会偷偷看一眼他的背影——银发垂在肩后,走路时步伐稳重,兽耳微微后倾,像是在听她有没有动静。
侍女们渐渐摸清了她的脾气。这只兔子虽然软,但并不好伺候。她不喜欢太烫的汤,不喜欢太硬的饼,不喜欢兽皮上有别人的气味。她嘴上什么都不说,但送到她面前的东西如果不合她心意,她碰都不碰。侍女换了几次膳食搭配之后,终于找到了她的口味——清淡、偏甜、喜欢浆果和根茎类的蔬菜,不吃肉。
“吃素?”总管听到汇报时挑了挑眉毛,“兔族,倒是不意外。但王说了,每日必须有一碟肉。”
“她不吃。”
“那就做成她看不出来的样子。”
于是第四天中午,夏塔发现汤里多了一种她尝不出来的食材。她喝了两口,觉得味道还不错,就喝完了。侍女端着空碗退出去的时候,在走廊里对总管比了个手势——吃了。总管点点头,转身去写今日的膳食报告。这是王交代的:她每天吃了什么,吃了多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统统记下来,每晚呈到他案前。
这些事夏塔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寝殿里每天都会有新的东西出现。第一天是一小篮新鲜的野莓,放在矮桌上,旁边还搁了一小碟蜂蜜。第二天是几朵从花园里采来的白色野花,插在一只粗陶瓶里,搁在窗台上。第三天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浅灰色软毯,手感柔滑得像兔毛,放在床尾——她半夜冷醒了,才发现有人趁她睡着时把毯子盖在了她身上。
她盯着那条毯子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毯子本身。而是因为那条毯子很旧,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叠痕深得像是压了很多年。它被保存得很好,干净、柔软,但那股淡淡的雪松气味出卖了它——那是洛格斯身上的气味。这条毯子,是他自己用的。
她把它拽到胸口,蒙住了半张脸。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毯子上残留的气味让她的耳尖发烫,胸腔里有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在翻涌,像是委屈,又不像委屈;像是安心,又不像安心。她把毯子踢到床尾,翻了个身。过了好一会儿,又伸手拽了回来。
第五天清晨,夏塔被一阵细碎的金属声响惊醒。
她睁开眼,发现床尾放着一套新衣服。不是之前那种浅米色的软皮短衣配薄纱长裙,而是一整套完整的兔族女装——上身是一件小巧的短袄,米白色的底料,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细密的兔绒,柔软得不像话;下身是一条高腰的百褶长裙,裙摆绣着几朵蒲公英,针脚细密而工整,和她原来衣角上歪歪扭扭的小花是天壤之别。旁边还配了一双白色的小短靴,靴口缀着两团毛球。
夏塔拿起那件短袄,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这不是随便找来的。兔族不穿兽皮,怕冷也只用织料和兔绒。这套衣服的料子是兔族常用的细麻与绒混纺,裁剪方式也是兔族惯用的高腰束胸款式——豹族不会穿这种衣服,整个王庭恐怕都找不出第二套。
他让人专门做的。
什么时候做的?她来这里才五天。就算从第一天就开始做,五天赶出这么一套衣服,怕是找了好几个裁缝连夜赶工。
她咬着嘴唇,把衣服放在一边,决定不穿。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还是那件薄纱,已经被她睡得皱巴巴的,边缘都卷了起来。她沉默了。
她穿上了。
对着水盆里的倒影整理衣襟的时候,她看见了自己的脸。比五天前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更尖了,但气色并不差——每天被精心喂着,就算只吃一半也饿不死。那双艳红色的狐狸眼在水光中显得格外明亮,眼尾的胭红像是被重新晕染过,比她记忆中任何一次照镜子时都要鲜艳。
她盯着自己的脸,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恐惧,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她自己都不熟悉的、隐隐跳动的微光。像火焰,很小,很弱,但还没有熄灭。
她站起来,在镜子前转了个身。裙子很合身,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裙摆刚好到脚踝,蒲公英的绣花在转身时微微旋开。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知怎么就想起了洛格斯站在门口的样子——他每次来都不多话,站在那里看她一眼就走,银色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鎏金色瞳孔里的情绪。
他从来不说。但她能感觉到。
笨。
她无端地在心里冒出了这个字。
同一天下午,夏塔终于提出了第一个主动的要求。她对进来送水果的侍女说:“我想出去走走。”
侍女愣了一下,随即道了声“稍候”,快步退出去了。不到片刻,总管亲自来了,向她说王庭的花园可以随时出入,东侧的暖房也可以去,只是别靠近西侧的猎场和北侧的兵营。说完递给她一件雪白的兔绒斗篷,说外面有风,披上。
夏塔接过斗篷,心里想:原来门口的侍卫不是用来关她的,是用来守着她的。
她推开寝殿的门。这是五天来她第一次走出这扇门——不是逃跑,不是试探,而是堂堂正正地走出去。门口的两名侍卫目不斜视,像两尊石像。她裹着斗篷走进走廊,往东走了十几步,便看见了一扇半掩的拱形木门。
她推开门,看见了王庭的花园。
那是一片被石墙围起来的开阔空地,比她想象中大得多。地面上铺的不是石板,而是柔软的草地,修剪得极为整齐。四周围着一圈不知名的灌木,开着小朵的白花,香气极淡。正中央是一棵巨大的古树,树冠如盖,遮住了大半个天空。树下有一张粗木长椅,椅子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
那是洛格斯的书。
夏塔走近了看,那是一本兽族语的诗集,纸页泛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她识得兽族语,兔族村落里学过。她好奇地拿起来翻了一页——
“你不在了以后,我的每一天都是等待。”
她合上书,放回原处。然后她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了下来。
风从石墙上方吹过来,带着灌木白花的香气和远处松脂的焦味。她的兔耳朵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金发在斗篷下探出几缕,在阳光下泛着蜜色的光。她仰起头,看见头顶的古树枝叶间漏下点点碎金。
很美。
她不愿意承认这里很美。但她确实在长椅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日头西斜。
侍女在花园门口探头看了三次,每次都见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才放心地退回去。最后一次来的时候,夏塔主动站起来,走回了寝殿。
晚膳已经送来了。今晚的菜色比之前丰富了不少——蔬菜浓汤、蜂蜜烤根茎、一小碟野莓酱配软饼,以及一碗她叫不出名字的乳白色甜羹。她犹豫了一下,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甜羹,然后一勺接一勺地喝完了。
侍女来收碗的时候,发现所有碗碟都是空的。
当晚,洛格斯的案头多了一份膳食报告。他批了一天的公文,有些乏了,但看到最后一行的几个字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晚膳全部用毕。花园中逗留至日落,自行返回。”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用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那行字,像在确认什么。嘴角动了一下,弧度极浅,浅到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能看出来。
然后他继续批公文。
但在他的余光里,壁灯的火苗跳了跳,像在替他笑。
而寝殿里,夏塔躺在床榻上,盖着那条旧毯子。毯子上雪松的气味已经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她自己身上的气息——两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让她莫名安心的味道。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花园里那棵古树的模样,巨大的树冠,投下的阴影清凉而温柔。
她忽然想,如果他不是兽王,她不是被囚禁在这里,她会不会觉得这个男人——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她翻了个身,把毯子拉到下巴,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睡觉。
但她的手心里,那一线极淡的金色光晕,在黑暗中无声地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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