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面六:师尊他失控了
第一章捡回
合欢宗覆灭的那个雨夜,苍梧山脉北麓的整片山谷都被血染透了。
暴雨从午后开始下,到子时仍未停歇。雨水砸在断壁残垣上,将瓦砾间的血迹冲成淡红色的溪流,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下淌,汇入山脚那条早已泛滥的溪涧。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气、烧焦的木材味、以及合欢宗特有的那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合欢香——那是她们用来催动功法的香料,如今和尸体烧焦的气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诡异而浓烈的腐朽气息。
洛格斯站在废墟最高处的一块断裂的石柱上,墨青色的执法长老袍被雨水浸透,贴在肩背和手臂上,勾勒出宽阔平直的肩线和收束利落的腰身。雨水从他的银发上淌下来,沿着发梢滴落在腰间的断念剑鞘上,发出极细微的金属嗡鸣。他的银冠依旧端正地束在头顶,一丝不乱,和他此刻被雨水淋透的袍服形成了某种不协调的对比——这个人即便在战场上,也是整洁的、克制的、不容侵犯的。
他身后站着十几名玄清宗执法堂弟子,个个手持灵剑,剑锋上还残留着清剿魔修时留下的暗色血迹。不远处有几名弟子正在用真火焚烧合欢宗的残余法器,火焰在暴雨中顽强地燃烧着,将那些刻满媚术符文的铜炉和玉简一一熔毁。更远处,最后一批被俘的合欢宗弟子正被押上灵兽车,她们的哭泣声和雨声混在一起,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师尊,东侧废墟已清剿完毕,没有活口。”一名执法堂弟子御剑而至,单膝跪在碎石地上,声音被雨幕压得有些模糊。
洛格斯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他的目光落在废墟最深处——那里原先是合欢宗的主殿,如今只剩下几根倾斜的石柱和半面坍塌的墙壁。殿前的台阶被炸断了,碎石堆成了一座小山。碎石堆的边缘,有一小片金色的光。不是火焰,不是法器,是头发。一个少女躺在碎石之间,半边身体被压在断裂的石柱下面,金色的长发铺散在碎砖和泥水中,被雨水冲得一缕一缕缠在碎石棱角上,像一片被揉碎了又浸湿的金箔。她的衣裙早已被血水和泥浆浸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脸上沾着血迹和灰烬,但即便如此,仍能看出那张脸清纯得过分的轮廓——瓷白的皮肤如最上等的羊脂玉,在雨夜中几乎泛着幽微的荧光;五官精致小巧,睫毛纤长浓密,此刻正紧紧闭着,每一次呼吸都微弱得像随时会断。她的嘴唇是极淡的樱粉色,被雨水泡得微微发白,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从唇边一直延伸到下颌。
洛格斯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极短极短的一瞬。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他的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一步,两步,三步——
一只极小的手攥住了他袍角的下摆。力道很轻,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银杏叶不小心挂在了他的袍边。
洛格斯的脚步停住了。他低头,顺着那只手看过去。她的手指很细,指节上有几道刚结痂的划痕,指甲缝里嵌着泥和血。手背上有几处正在渗血的擦伤,被雨水冲得发白。那只手从断裂的石柱下面伸出来,攥着他的袍角,攥得指节泛白。她抬起头。那双杏眼在雨幕中睁开,清澈如水,倒映着漫天的雨丝和他被雨水打湿的脸。没有恐惧,没有求饶,没有任何一个濒死的少女在这种情境下应该有的情绪。只有一种极安静的、近乎倔强的光。那种光像是已经被逼到了绝境,却仍然不肯承认自己会输。
“救我。”她说。声音极细极轻,被雨声压得几乎听不见,但他听见了。
洛格斯垂眼看着她。雨水从他的银发上滑下来,沿着眉骨的弧度淌到下颌,滴在她的手背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攥着他袍角的手指开始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失血过多导致的肌肉痉挛。但她还是没有松开。他弯腰,单膝点在碎石地上,伸出手,将她身上那根断裂的石柱轻轻移开。石柱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然后他将她从血泊中抱了起来。
她的体重比他预想的更轻。轻得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翅膀的鸟,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湿透的金发贴在他的手臂上。她身上那股合欢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甜腻的、腐朽的、带着某种他不熟悉却本能警觉的气息。这不是普通的香料,这是合欢宗用来催动采补功法的引子。他的神识在她体内扫过,感受到了极淡的灵力痕迹——不是普通的散修,是被系统训练过的,筑基后期,但灵力波频和普通修士完全不同。她的丹田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术式残留,不是攻击性的,也不是防御性的,而是某种极精妙的、专门用来渗透他人神识的术法。合欢宗的功法。
他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动,沾着雨水和血渍。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浅而急促。他的手按在她后背上,隔着湿透的衣料能感受到她皮肤的冰凉和微弱的心跳。她快死了。如果没有人用灵力护住她的心脉,她活不过今夜。他应该把她放回去。执法堂的职责是清剿魔修,不是救死扶伤。更何况,她身上修的是合欢宗的功法。她是余孽。
他将她抱了起来,转身朝废墟外走去。身后几名执法堂弟子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但没有敢出声询问。他们在玄清宗待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洛格斯长老主动触碰任何人,更别提在战场上救下一个来路不明的魔修。但他们只是无声地跟在后面,灵剑收入鞘中,在暴雨中划出整齐的金属摩擦声。
洛格斯没有解释。他只是抱着她穿过废墟,穿过仍在焚烧残余法器的火焰,穿过被雨水泡得泥泞的山路,一路走向停在山脚的灵兽车。她的头靠在他胸口,湿透的金发贴在他墨青色的袍襟上,雨水从她的发梢渗出,沿着他法袍的银扣往下淌。她在昏迷中轻轻动了一下,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像是本能地在寻找热源。他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一分。只有一分。
山下的灵兽车旁,随行的医修正在给伤员包扎。看见洛格斯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女走过来,医修愣了一瞬,然后迅速迎上去。洛格斯将夏塔放在担架上,动作不算温柔——他放得很快,快到像是在急于摆脱什么东西。但当医修剪开她的衣襟检查伤口时,他站在担架旁边,没有走开。
“长老,此女伤势极重,若非您用灵力护住心脉,恐怕撑不到现在。”医修一边说一边给她止血,“不过她体内似有某种特殊灵力结构,不像是正道的路数,倒像是——”医修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了洛格斯一眼,“像是合欢宗一脉。”
“知道。”洛格斯的声音很平。
医修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了。他在玄清宗待了很多年,知道洛格斯说“知道”的时候,意味着这件事不需要别人再操心。洛格斯低下头,看着担架上昏迷的夏塔。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动,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像是在说什么梦话。他听不清。他转身朝灵兽车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银发被风吹得飘起来几缕,从发冠中挣脱,贴在微湿的太阳穴上。他没有回头,但声音从雨幕里传过来,平淡而清晰。
“把她安置在天刑峰偏殿。派人看着。”
医修低下头应了一声。灵兽车的轮子在泥泞中缓缓滚动,载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女朝苍梧山脉最高处驶去。雨还在下。洛格斯独自站在雨中,看着灵兽车消失在夜色深处。他伸出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刚才抱她时,她的金发蹭过他的手背,湿漉漉的,冰凉而柔软。他握紧手指,将那只手收回袖中,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走了几步,又停了一瞬。他在想她刚才看他的那个眼神。那双杏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求饶,没有任何濒死之人该有的东西。只有一种极安静的、近乎倔强的光。那种光和他几百年前还是少年时,在剑坪上独自练剑到深夜、不肯在任何师兄弟面前认输时,从剑锋反射中看到的自己的眼睛——一模一样。
他将这个念头从脑中拂去,继续朝前走去。断念剑在他腰间轻轻嗡鸣了一声,像是在提醒他什么。他没有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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