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面六：师尊他失控了

第六章大师兄

陆见泽在玄清宗待了三天。这三天里，夏塔每天早上照常去剑坪给洛格斯送茶点——灵茶是现泡的，桂花糕是新蒸的，莲子羹里的莲子去了芯，每一样都和从前一样精心。洛格斯接过茶盏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极短极短的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然后他垂下眼，继续练剑。断念剑的剑招和从前一样凌厉精准，但夏塔注意到他每次收剑时指尖都会在剑柄上多停留一息。

她没有在剑坪多待。辰时一过，她就抱着几卷旧档案出现在客院门口。她给自己找的理由很充分——陆见泽是凌云宗大师兄，对两宗交流事务熟悉，她想请教论剑大会的流程。陆见泽每次见到她都会先露出那个温和的笑容，然后侧身让她进门。客院不大，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夏塔坐在石凳上，裙摆铺在膝盖上，手里捧着陆见泽给她倒的灵茶，安静地听他讲凌云宗的剑法流派。她听到有趣处会弯起眼睛笑一下，那个笑容不算大，但很甜，和她练过的那些精准弧度不太一样。

陆见泽发现这个金发少女和传闻中不太一样。玄清宗的弟子们私下说她来历不明，是洛格斯长老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女，性情乖顺，不爱说话。但他看到的夏塔既不乖顺也不寡言——她会在他讲到凌云宗后山那棵千年银杏树时，眼睛亮晶晶地追问树冠有多大、落叶有多厚；她会在他演示凌云剑法时认真地模仿他的动作，然后歪着头问他这个姿势标不标准；她会在他提及自己曾独自闯过北境妖兽森林时，用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认真语气说“陆师兄真厉害”。那种认真不是奉承，是实实在在的欣赏。这让他觉得很舒服。

而夏塔也在观察陆见泽。他的灵力确实温和而稳定，和她之前接触过的所有男人都不同。他不像合欢宗那些急色的散修，也不像玄清宗那些看她一眼就脸红的年轻弟子。他看她的目光是欣赏的、温和的，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也不会让她觉得被审视。他的神识不如洛格斯那般厚重如渊，但正因为不那么厚重，反而更容易穿透。她开始认真考虑换目标这件事。洛格斯太难攻了——他的神识至今没有任何放松的迹象，她的引子已经持续了太长时间，再这样下去，她的修为瓶颈会越来越难突破。而陆见泽——金丹后期，修为不低，性格温和，对她有好感。她只需要花一小半的时间和精力，就能从他身上汲取到突破瓶颈所需的灵力。她告诉自己这不是放弃，是策略调整。先从陆见泽身上拿到突破金丹的灵力，然后再回过头来对付洛格斯。她在心里把计划重新排了一遍，然后对着陆见泽弯起眼睛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更甜，因为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极衬她肤色的鹅黄色衫子，发间别了一朵从后山采来的野白菊。都是精心计算过的。

第三天傍晚，陆见泽要回凌云宗了。临走前他站在客院门口，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夏塔手里——一枚小小的银杏叶书签，用灵力封在透明的水晶里，叶脉清晰可见，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晕。“凌云宗后山的银杏叶，今年刚落的。下次你来凌云宗，我带你去看那棵千年银杏。”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将书签放在她掌心时指尖轻轻碰到她的掌心，和她手指的温度形成了极鲜明的温差。夏塔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被封在水晶里的银杏叶，愣了一瞬。她收过很多礼物——那些男人送她丹药、法器、修炼资源，每一件都是讨价还价后的等价交换。没有人送过她树叶。

她抬起头，杏眼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说了声好，下次一定去。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陆见泽笑着朝她挥了挥手，转身御剑而去。月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云海尽头的晚霞里。

夏塔将那片银杏书签握在掌心里，转身往回走。走到执法堂门口时，她停了一下。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她轻轻推开门，将怀里那几卷旧档案放回卷宗室，然后将那片银杏书签收进腰间暗袋。正要离开时，她看见了他。

洛格斯站在卷宗室门口，背对着走廊尽头最后一缕暮光。银冠依旧端正，法袍依旧整洁，但他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冷淡，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过之后的平静。他手里握着一只空了的食盒，是她早上放在剑坪的。食盒里平时应该剩下半盏茶或一块糕，但今天她走得急，忘了收。她把食盒留在他那里，自己去了客院。他来找她了。

洛格斯将空食盒放在卷宗架上，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什么东西。他没有问她去哪里，也没有问她陆见泽说了什么。他只是转过身朝门口走去，从她身边经过时，没有看她。他的步伐和平时一样稳，但夏塔注意到他握剑柄的那只手指节泛白。断念剑在他腰间轻轻嗡鸣，剑穗晃动的幅度比平时更大。他走到门口时停了极短极短的一瞬，没有回头。然后他跨出门槛，融入了暮色之中。

夏塔站在卷宗室里，低头看着自己腰间暗袋里那片银杏书签露出的水晶一角。她忽然觉得这片书签有点沉。她不知道他刚才在卷宗室里站了多久，但她知道一件事——她早上忘了收食盒，他替她收了。他从来不做这种事。她靠在卷宗架上，闭上眼，将陆见泽刚才的笑容和洛格斯刚才的背影在脑中并列排放。一个温和如春，一个冷冽如冬。她应该选温和的那一个，那是她的计划，是对她最有利的选择。但她发现自己此刻脑子里全是另一个人握剑柄时泛白的指节。

深夜，洛格斯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她最后一次送来的食盒，里面的桂花糕已经干了，边缘微微开裂，露出里面浅黄色的糕体。他没有吃，也没有扔。他把那块干了的桂花糕拿起来，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放回食盒里，盖上盖子。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不想浪费食物。然后默念了一遍《清心咒》，念了几句之后发现自己脑子里全是她今天在银杏树下对陆见泽笑的那个弧度。不是练过的，不是被合欢宗教出来的。是自然的，是她毫无目的地弯起眼睛，是她发自内心地觉得那个人说的话很有趣。她没有对师尊这样笑过。一次都没有。

他睁开眼，伸手将案头的灯拨亮了几分。火苗跳了几下，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墙上那幅“清心寡欲”的字上。他对自己说她是他的徒弟，他有责任教导她，有责任保护她。她和凌云宗的大师兄正常交流，是好事，不是坏事。他没有资格生气，更没有资格去把她从客院拉回来。他知道自己应该放下食盒，回寝殿继续批公文，继续做那个不近人情、不涉私情的天刑峰峰主。

他站起身，将食盒放回案角。然后他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下了。他发现自己走的方向不是寝殿，是殿外。是通往客院的那条青石小径。他在门槛前站了很久，久到窗外松林的风都停了。然后他转过身，重新坐回案前。他没有去。他用手指拨了拨灯芯，让火苗重新稳定下来。但那盏灯一直亮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