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囚禁

第六章·囚禁

夏塔回到寝殿的时候,暮色已经从窗缝里灌了进来,将整间殿室染成一片昏沉的暗蓝。

她今天在外面待得比往常都久。花园里遇到兔映山之后,她在长椅上多坐了一会儿,又去暖房看了一圈红醋栗,连晚膳都是在花园里用的——侍女把食盒提到了古树下,她就在晚风和星叶草的香气里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饭。这是九天以来她第一次在王庭里感受到一丝接近于“自在”的东西,仅仅因为有一个人用兔族的语言跟她说了几句话。

她推开门的时候,还在想着兔映山说的那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没有记忆,但她决定下次见面时多问一些。

然后她看见了洛格斯。

他坐在她的床上。准确地说,是坐在床沿,背靠着那根粗犷的原木床架,一条长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他没有看公文,没有喝东西,手上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银色的长发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匹被展开的冷缎,雪白的兽耳微微向前倾。壁灯没有点,只有窗外残存的一线暮色勾勒出他的轮廓,从眉骨到鼻梁到下颌,每一根线条都像被凿刻出来,棱角分明。

那双鎏金色的瞳孔正直直地望着门口。望着她。

夏塔的脚步顿住了。

那种感觉又来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不受她控制的反应——心跳先于理智加速,像是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被那道目光激活了,警铃大作却又移不开视线。她的兔耳朵向后抿了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

“……你怎么在这里。”她的声音比预想中要小。

洛格斯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攥着裙摆的手指,再滑到她微微后抿的兔耳朵上。他看得很慢,慢到每一寸目光都像是在烙烫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嗓音比平时更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压过来的。

“你去见谁了。”

不是疑问句。是审判。

夏塔的瞳孔微微放大。他怎么知道的——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她自己压下去了。他当然知道。他是王,整座王庭里每一双眼睛都是他的。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了,用尽量平稳的声线回答:“我在花园里遇到了一个同族。他叫兔映山,是厨房的帮工。”

她刻意把话说得很坦荡。因为她确实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和一个同族说了几句话,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洛格斯的兽耳向后压了半分。

“同族。”他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嘲讽,不是质疑,而是某种更危险的平静——像是在念出这两个字的同时,已经在考虑怎么把这个“同族”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抹掉。

他站起身。

这个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他一站起来,整间殿室似乎都变小了。他的身高在豹族中也算是出挑的,站在夏塔面前的时候,她必须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银发从肩头倾泻而下,几缕发尾几乎扫到了她的手臂。他的体温隔着一臂的距离都能感受到,像一团无声燃烧的火。

他朝她迈了一步。她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又一步。她又退了一步。她的后背撞上了墙壁。石壁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短袄渗进皮肤,激得她肩胛骨一缩。

洛格斯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他低下头,银色的发丝垂落,拂过她的面颊与锁骨,冰凉而柔软,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灼热温度形成了极端反差。他的脸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唇角平直,眉宇冷淡,但那双眼睛——那双鎏金色的瞳孔里,有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光。滚烫的、炽烈的、完全不加掩饰的占有欲,像一头蹲伏在暗处的野兽终于亮出了獠牙。

“你哪里也不准去。”他说。

夏塔的后背紧贴着石壁,心跳震得她自己耳膜发疼,但她的牙咬住了。兔族的本能在尖叫着让她低头、顺从、不要激怒面前的掠食者。但她的骨子里还有另一种东西——那种东西让她在方才面对兔映山时波澜不惊,却在她面对洛格斯时,不受控制地往上冒。胆大的那一面。不服输的那一面。

她抬起头,直视那双眼睛。

“我不是你的囚犯。”

洛格斯看着她。她明明在发抖,手指攥着裙摆攥得指节发白,兔耳朵几乎贴到了后脑勺上。但她抬着头。她的狐狸眼艳红灼灼,眼尾的胭红因为情绪激动而晕得更深了些,像有人在她脸上添了一笔浓墨重彩的挑衅。

就是这个眼神。和九日前他靠近她时闻到的气味一样——能让他心底那头困兽咆哮着要冲出来的东西。洛格斯的瞳孔猛地缩成竖线。他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

他低下头,一口咬住了她的后颈。不是吻,是咬——牙齿叼住她后颈那一小块细嫩的皮肉,用了力。雪豹标记配偶的方式,从来都是用牙齿。

“——!”

夏塔的惊呼被自己硬生生咬断在齿间。疼是疼的,但疼痛之外还有另一种更让她心慌的东西——她的身体对这股疼痛的反应不是抗拒,而是一阵从后颈沿着脊柱一路窜到尾椎骨的酥麻。她整个人在他掌下猛地一颤,双腿软了一下,不得不用手撑住了身后的墙壁才没有滑下去。

洛格斯松开了牙齿,却没有退开。他的唇还贴在她的后颈上,呼吸灼烫而滚烫,声音从她的皮肤上传进她的骨骼,低沉而偏执,像在念一道不可违逆的律令:

“你是。”

那一夜,寝殿的门再没有打开过。

和前两次不同,这一次她是清醒的。

洛格斯没有像第一夜那样失控到近乎疯狂。他所有的动作都是克制的、缓慢的、刻意的——刻意到近乎残忍。他要她醒着,要她记住,要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是谁。他的手指扣着她的腰,力度大到明天一定会留下青紫的指印,但他的吻落下来的时候却轻得不像话,从她的眉心到鼻尖到唇角,像在描摹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夏塔咬着嘴唇不肯出声。她把自己的嘴唇咬得几乎出血,双手攥着身下的兽皮,指节拧得发白。但她的身体出卖了她——她的皮肤在他的触碰下泛起一层薄薄的绯红,她的腰在他的掌下不受控制地拱起来,她的兔耳朵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轻轻发颤,耳尖的红从浅粉变成了深绯。

他看见她的耳朵了。

然后他含住了她的耳尖。

夏塔终于没忍住,逸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呜咽。声音软糯而破碎,带着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甜腻。洛格斯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随后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呼吸粗重而紊乱。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心里那个百年来如影随形的声音,在这一刻,用一种疲惫而餍足的语调说了三个字——

找到了。

自那一日起,夏塔的自由被彻底收窄。

寝殿、花园、暖房——仅此而已。东侧的小径被封了,那扇通往厨房方向的侧门被换了一把更大的锁。花园围墙外的廊道里多了两名巡逻的侍卫,每隔半个时辰经过一次,脚步声沉稳而规律,像一座会移动的牢笼。

夏塔注意到这些变化,没有质问,没有哭闹。她知道质问没有用——他不会解释,他从来都不解释。他只是做。

但她还是每天去花园。她坐在古树下的长椅上,翻开那本诗集,一页一页地读。被指甲划过痕迹的句子旁边,她用指甲也划了一道。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兔映山没有再出现过。她等了五天,没有等到。

侍女依旧每天给她送膳食,红醋栗依旧隔三差五出现在矮桌上。新衣服又多了两套,一套是浅蓝色的,一套是鹅黄色的,都配了同色系的发带。她的寝殿里多了一面铜镜,打磨得极为光亮,照得见人脸上的每一丝表情。那面铜镜是洛格斯让人搬来的——侍女说,王说夫人或许用得着。

夏塔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还是那张脸。金发,红瞳,狐狸眼,肤色莹白。但她总觉得镜子里的人在一天天地变——不是容貌,而是神态。那种她在水盆倒影里发现的隐隐跳动的微光,越来越亮,越来越频繁。

她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手。手心里那一圈金色光晕比之前更明显了,不再是一闪而逝,而是像一圈极细的金线,隐隐约约地绕在她的手腕上。她伸手去摸,摸不到任何凸起。不是伤痕,不是纹路,而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光。她把手贴在胸口,那圈光晕的温度比她的体温高出一点点,只一点点。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发现,每当洛格斯靠近她的时候,那圈光晕就会发烫。

她把这些秘密都收在心里,像收集花园里掉落的星叶草花瓣,一片一片地夹进那本诗集里。

而每天晚上,洛格斯都会来。

他不再像最初那样一进门就把她按倒。有时候他会带来一些东西——一小袋用蜂蜜渍过的果脯,一片在边境捡到的金色树叶,一本她可能看得懂的画册。他把东西放在矮桌上,不多说话,然后坐在床沿上,看她吃,或者看她翻书,或者看她假装他不存在。

但不管她理不理他,每个夜里,他都会把她捞进怀里。

有时候他什么都不做,只是抱着她,把脸埋进她的金发里,呼吸缓慢而深沉,像是在用她的气味洗去一整天的疲惫。他的尾巴会无意识地从身后绕过来,圈住她的腰,毛茸茸的尾巴尖搭在她的手背上,偶尔轻轻扫一下。

夏塔最初是僵硬的。她会缩成一团,背对着他,尽量不碰到他的身体。但日子一天天地过,她发现自己越来越难维持那种僵硬——他的胸膛太暖了。他身上的雪松气味虽然极具侵略性,却让她莫名地不讨厌。他的呼吸节奏总是很慢、很稳,像某种她从未听过的古老的钟摆,让她紧绷的神经一层一层地松弛下来。

有一天半夜,她被一个噩梦惊醒了。梦的内容她记不清,只记得自己在梦里被什么东西追逐着,一直在跑,一直在跑,跑着跑着就开始消散——对,就是消散,从手指开始化作细碎的光点,一片一片地飞走。

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然后她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在洛格斯怀里。不是他把她拽过去的,是她自己钻进去的。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钻的,只知道她的脸正埋在他的胸口,能清晰地听见他的心跳声。她的手攥着他兽皮短衣的前襟,攥得死紧。

她立刻松开手,想从他怀里退出来。

洛格斯的手臂却收紧了。他在半睡半醒之间把她重新按回胸口,下巴抵住她的发顶,含混不清地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夏塔没有听清整句话,但她听清了一个词。

“……夏塔。”

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你”,不是“兔子”,不是“夫人”。是她的名字。夏塔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不受控制地放松了下来。她的兔耳朵垂落,贴在他的锁骨上。她的手没有再攥他的衣襟,但她也没有再推开他。

那一夜,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穿过兽肠膜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交叠的银发与金发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她手心里那一圈金色光芒,在月光下微微亮了很久,很久,久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沉睡中缓慢地苏醒。

而与此同时,在王庭外围的厨房角落里,兔映山正坐在一摞木柴上,望着掌心里一枚小小的、极淡的金色光点。

那光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在他的掌心里轻轻跳动,像一颗缩微的心脏。

他攥紧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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