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面八:神坠
第十二章人间
辞职比夏塔想象中简单得多。光明神教在兰铎的分殿只有几名低阶神侍,负责日常的圣坛维护和信徒接待。洛格斯将圣徽放在圣坛上,脱下那件白色圣使礼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圣徽旁边,只留下一封辞呈——措辞简洁,说他因个人原因辞去圣使之职,推荐邻国教区的副圣使接任。神侍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一个人敢开口挽留,因为这位圣使大人虽然从来冷淡寡言,却也从未亏待过任何人,他决定的事,没有人能改变。洛格斯走出神殿大门时只穿了一件普通的深灰色亚麻衬衫和黑色长裤,银发依旧以银冠束着,但圣光符文绣线、银丝腰带、圣徽全都不见了。他看起来不再像圣使,只像一个气质过于出众的普通男人。
夏塔站在神殿门口的台阶下等他,赤足踩着被晨露打湿的青石板,怀里抱着一束刚从花园里摘的迷迭香和白色野蔷薇,用一根金线草草扎着。她把花束塞进他怀里,仰头看着他说恭喜离职。洛格斯低头看着怀里那束歪歪扭扭的花,说谢谢。夏塔弯起唇角,说以后不用穿圣袍了,穿什么。他说随便。她歪着头想了想,说那以后她帮他挑,他的衣柜需要大换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好。夏塔转过身朝王宫走去,赤足踩在青石板上,脚踝上的金铃依旧叮铃作响。洛格斯抱着那束迷迭香跟在后面,步伐不紧不慢。
王宫的入职手续比辞职更简单。国王坐在书房里看着洛格斯递上来的入职申请——职位那栏填的是“王室花园园丁”,申请人签名是“洛格斯”,没有姓氏,没有头衔。国王拿起笔在批准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将申请表递还给他,说欢迎成为兰铎王室的一员。洛格斯接过申请表,说谢谢陛下。国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忽然用一种和家宴那晚完全不同的、轻松的语调说:“以后不用叫我陛下。叫我父王。”夏塔在旁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许多年后,兰铎的史官在整理前朝旧档时,发现了一份保存得极为完好的入职申请表。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几道折痕,字迹工整利落。职位栏写着“王室花园园丁”,下面紧挨着一行极小的备注,用另一种更娟秀的字迹写的——“兼职公主的私人保镖、私人藏书管理员、私人御用沏茶师、私人暖床官。终身制。”落款处有两个签名,一个端正,一个潦草,墨水都已褪成浅淡的灰蓝色。史官对着这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了档案匣里。
但那些都是后来的事了。此刻夏塔正带着洛格斯穿过王宫花园,给他介绍他的新工作范围——玫瑰园需要修剪,迷迭香丛需要分株,柑橘树的枝叶已经很久没人打理了。他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走到花园深处那座旧石亭时,夏塔停下脚步。石亭还是昨晚的样子,老藤上白色小花在晨光中轻轻摇晃,但亭子里的石凳上多了两样东西——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厚毯,和一瓶还温热的花草茶。是昨晚她让艾琳送来的,她知道今天早上他们会在这里。她走上石亭,在石凳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洛格斯在她身边坐下,将怀里那束迷迭香放在石桌上。
晨光从老藤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洒下细碎的金色光斑。远处的玫瑰园里艾琳正带着新来的小侍女修剪花枝,隐隐传来年轻女孩的嬉笑声。厨房方向飘来新出炉的全麦面包的香气,混着柑橘树被晨露打湿后的清甜。夏塔靠在洛格斯肩头,把玩着他修长的手指。他的手上有长期握剑留下的薄茧,也有被迷迭香枝条划出的新红痕。她翻过他的手掌,用指尖轻轻描摹那些旧伤疤和新划痕。
“你现在不是圣使了。神也不做了。”她轻声说,“以后你做什么。”
洛格斯低下头,看着她靠在自己肩头的侧脸。她的睫毛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金棕色,鼻尖上那几颗小雀斑在阳光下格外明显,嘴角挂着一个已经不需要再掩饰什么的、心满意足的笑。
“做你的园丁。种迷迭香。陪你在玫瑰长廊散步。替你挡流言蜚语。”他顿了顿,声音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替你拎裙摆。拎一辈子。”
夏塔从他肩头抬起头,看着他。晨光落在他脸上,那双鎏金色的眼睛在人间生活了许多年后已经褪去了几分冷冽的金属质感,变得温润而深邃。银发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缕极淡的灰白,但她的手指和以前一样喜欢穿过那些柔软的发丝。
“一辈子不够。你活了几千年,我才活了几十年。不公平。”
“那你要多久。”
“很久。久到你种的迷迭香都枯了,久到柑橘树都老了,久到你也老了。”
洛格斯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闭上眼睛。他想起自己在极光殿的神座上闭了一次眼,再睁开时人间已经换了四季,她站在城楼上,金发被春风吹得轻轻飘动。那是几千年来他第一次觉得时间太快。可现在他坐在这座爬满老藤的石亭里,她在晨光中仰头看他,说“久到你也老了”。他忽然觉得时间太慢了,慢到他怕自己等不到和她一起变老的那一天。
“好。那就很久。”他睁开眼看着她,“久到我种的迷迭香都枯了,久到柑橘树都老了,久到我也老了。然后下辈子再找到你。你站在城楼上,穿着红裙,对我说‘我要他’。我就知道——你回来了。”
夏塔伸出手,手指轻轻按在他眉心,将他那道总是出现的竖纹一点一点抚平。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她在笑。“下辈子不用站在城楼上。我直接去神殿找你。你坐在神座上,我推门进去,把你从神座上拽下来,让你不要做神了——来娶我。你会娶我吗。”
洛格斯握住她按在自己眉心的手,将她整个手掌贴在自己左边肋骨上。那里面的心跳平稳有力,节奏和他在审判台上第一次看到她时的眼神一样笃定。
“会。每一个世界,每一次,无论你是谁,无论我在哪里。只要你问——我都会。”
晨光从石亭的藤蔓间倾泻而下,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远处玫瑰园里艾琳和小侍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了工具回去了,花园里安静得只剩下蜜蜂在迷迭香丛中嗡嗡振翅的声音,和王城钟楼上整点响起的悠远钟声。夏塔靠在洛格斯肩头,闭上眼睛。她什么都没有想,只是觉得这一刻的阳光很好,风很好,迷迭香的味道很好,他握着她的手指很好。她不知道几千年前她在审判台上对他说“你会来找我的”时心里在想什么,但她知道,如果时光倒流,她还会那样做——还会故意输掉神战,故意被他钉在审判台上,故意提出那个赌约。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他走下神座,走进人间烟火,走到她身边。而现在他就在这里,替她拎着裙摆,陪她在这座爬满老藤的石亭里晒太阳。她赢了。
许多年后兰铎国灭,历史记载的最后一位君主是女王夏塔。她在位期间兰铎从一个小小的南方城邦扩张为横跨三国的强盛王国。她的丈夫是一位来历不明的银发男人,据说曾是光明神教的圣使,为了娶她放弃了圣职。他辅佐她将兰铎治理得井井有条,从未干涉朝政,只负责在御花园里种迷迭香,替女王陛下拎裙摆。女王一生没有子嗣,临终前将王位传给了侄女。她下葬时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裙子,手里攥着一枝干枯的迷迭香。银发男人在葬礼上站了很久,没有流眼泪,只是在棺木入土时弯下腰,将额头轻轻抵在棺盖上。几天后,他离开了兰铎。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同一时刻,九重天之上,极光殿中央那把神座上,光明神的神体睁开了眼睛。胸口那些裂痕依旧清晰可辨,每一道都泛着极淡的暗金色光晕。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还残留着她今晨在石亭里握他手时的温度。然后他站起身,走下神座,走出极光殿的大门。
殿外等候的十二翼天使们震惊地看着他们的光明神独自走了出来。米迦勒上前问他去哪里。洛格斯没有回头。
“她回来了。在下一个世界。我去找她。”
他走下九重天的台阶,银发在圣光之风中猎猎飞舞。神座上的裂痕还没有修复,但他已经不需要修复了。那些裂痕是她的名字,每一道都是她刻的。他要带着它们去找她。神座太冷,人间太短。但他有的是时间——他有无数个世界,无数次轮回。而她每一次都会站在某个地方等他。有时候在城楼上,有时候在神殿门口,有时候在深渊边缘,有时候在暴雨里。每一次,她都会选中他。每一次,他都会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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