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心跳声愈来愈烈。
徐知境猛然睁开眼,身后一阵粘腻,卧室里静得能听见空气流动的声音。
过眼云烟,回忆差点又压倒了她。
许盈彩在南怀待了几天,徐知境就陪她四处转悠,在剧组和酒店之间两头跑。
开机的前一天,就是资方和演员约的饭局时间。
一般的剧组很少有这样的聚餐场面,但《孤燕》是从打磨剧本开始,就不断有投资进场的大饼。
甲方和乙方搞好关系还是很必要的。
虽然这部戏的女主有感情线,但男角色只是镶边,戏份最重的还是女主和女二。
所以最后被邀请到场的只有徐知境和李水檬。
助理小冬交替踩着油门和刹车,终于在拥堵的大道上闯了出来,载着徐知境飞向目的地。
徐知境到达会所时,已经迟到半小时了。
她踩着高跟,一步一响,踝骨清晰地为白瓷般的皮肤勾勒出起伏。
宽阔的走廊上,除了徐知境和前面引路的服务生,再无一人。
包间里的人比她想得少。
——只有李水檬和导演,以及在两人身后端茶倒水的侍应生。
导演起身迎接,徐知境和他打过招呼后,毫不避讳地坐到李水檬身边。
“本来你迟到了,我还想说你两句。结果这几个投资商来得比你还晚,我现在懒得说了。”李水檬瞥她一眼,语气不算友善。
徐知境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孤燕》最大的金主是云途,也就是她之前刚解约的娱乐公司。
云途的老板是许崇森,她和他颇有交集,了解这人最爱装场面。如果他不能在最后一刻出现,吸引所有人的目光,那他就干脆不来了。
又等了一刻钟,包间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里面的三人沉默地看向同一个地方。
厚重的大门拉开,服务员后撤一步,外面的声音和人都具体起来。
徐知境拉着李水檬站起,两男一女出现在视野中。
呼吸骤然停顿。
为首的是许崇森,他对着三人摆摆手,坐到上首:“不好意思啊,来迟了。”
他看起来并没有多不好意思。
旁边的周冉微笑点头,气场不比许崇森差上分毫,但沉静许多,透出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内力。
李水檬看她在自己对面入座,脸色有些不乐意。
而让徐知境陷入窒息的那个人,是最近处在讨论中心的黎春平之子——黎裕。
徐知境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开始投资影视行业了。
黎裕的视线在三个人中平等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徐知境身上。
“久等了。”
与三年前的他比起来,他的眼里少了很多东西。
比如,温柔和眷恋。
水晶吊灯下,黎裕的银框眼镜泛着冷光,让他双眸更无感情,似乎一切都是公事公办。
徐知境与他对视,有所防备,却依然指尖发凉。
在那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她想过很多次直接离开这,最后一步都迈不开。
她的脚也好冷,高跟鞋害得她血液不流畅了。
黎裕的脸上没有丝毫破绽,徐知境不再看他,嗓子里提着的那口气慢慢呼出,她侧过脸听导演与他们寒暄。
“真是太难得了,一下子见到这么优秀的三位老板,还是我们剧组的投资商。”
许崇森笑得很得意,这个剧本是他的公司最早盯上,毕竟是干这一行的。周冉和黎裕都是后面挤进来的,他在他们身上敲了不少钱。
“说笑了,郑导。”他翘着二郎腿,指了指徐知境,“小境,这么久没见,又漂亮了。”
李水檬警惕道:“许总,你们很熟吗?”
“我的出道作是许总赞助的。”徐知境接过话茬,对着许崇森弯了弯眼睛,“后面签的也是许总的公司。”
许崇森笑道:“她以前可是我的摇钱树,当然了——现在也是。她和我妹还是朋友呢。”
许盈彩就是许崇森的堂妹,两人都出身显赫,祖上在云都市发的家。
许崇森状似无意地看了看左边的黎裕,准备和徐知境互动时,发现她已经移开目光了。
周冉抬手,示意可以上菜了,“边吃边说吧,有人看起来饿坏了。”
李水檬横她一眼,旁边的徐知境默默观察她们,轻笑一声。
长方桌上,各式菜肴由侍应生分到他们的餐碟里。
“黎总,本来这酒应该先敬许总,但——请您节哀,也很感谢您还愿意到场。”
导演一句话,包间霎时沉寂下来。
他也汗颜,但举起酒杯时,也只能这样说。
黎裕不提,也不表现出任何哀伤,但不代表在场的其他人可以忽略这件事。
许崇森看了一眼周冉,两人也跟着举杯。
“恭喜你啊,独掌大权了。”
周冉悄不作声地放下酒杯,好像刚才接收到许崇森信号的不是她。
这许崇森,讲话是真不过脑子。
许崇森的酒杯停留在黎裕身前,挑衅似的一晃一摇,黎裕转了转手上的戒指,眼皮微微一抬。
——叮。
酒杯相碰,清脆响亮。
“多谢关心。”
气氛又变得祥和起来。
导演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徐知境和李水檬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李水檬突然凑近,对徐知境说:“你腿抖什么?”
“什么?”徐知境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腿,才发现腿根在不受控制地打颤,“噢,穿高跟鞋有些血液不通。”
“你是紧张的吧,你又不是女主,有那么大压力吗?”
徐知境只庆幸她声音不大,没了脾气,干脆点头承认:“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行了,我知道你在紧张什么。虽然咱俩不对付,但我也是个善良的人。你待会跟我走,那个许崇森不会再纠缠你的。”
“你想多了,他只是我的前老板。”
她们两人耳语着,导演在那边一杯接一杯地敬人,疯狂向她们使眼色。
李水檬不吃这套,手上餐具一扔,面上露出不耐。
徐知境非常怀疑李水檬是怎么当上明星的,按这脾气和情商不应该出道就被封杀吗?
她死死摁住李水檬,接下侍应生递来的酒瓶,细白的手指下倒出暗红酒液,香意浮动,比酒还醉人。
“水檬喝不了酒,我就代表我们剧组的演员,感谢各位的选择和支持。后续工作我们都会好好配合,让云途、万星还有海晏的付出有所回报。”
从意大利特级园出来的红酒,适口性低,入侵性强,在徐知境的口腔里横冲直撞,撞得她想吐。
其实不能喝酒的人是她。
许崇森一敲桌子,声音极大,“好了,点到为止,别喝了。”
他嘻嘻笑道:“把你喝晕了我怎么交差。”
徐知境听到许崇森的话,喝得更急,酒气盈满鼻腔,让她呼气不及。放下酒杯时,脸颊和鼻尖都泛起红色,嘴角残留一丝晶莹,像被人咬过的桃子。
“总得表示一下诚意。”她用拇指抹过嘴角,客气笑道。
黎裕看着她把酒喝完,眼底暗了一瞬。
他已不动声色地让人把酒全部撤下,徐知境眼睛一扫,察觉到桌上的变化,什么也没说。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但李水檬是例外,她是真吃饱了。
她没忘记自己的承诺,拽着徐知境就要上自己的车。
周冉单手插兜,拦住她:“徐小姐喝酒了,让她助理送她回去吧。”
李水檬和周冉理论一番,不肯放徐知境走:“就是因为她喝酒了我才送她!”
“我送徐小姐吧。”
离她们数米远的黎裕回头,淡漠开口。
徐知境本来没说话,听他这毫无波动的语气,怒意随着酒精散发出来。
她勉强牵起嘴角,“黎总,太麻烦您了吧。”
黎裕没有理会她的委婉拒绝,径直走过来,抬腿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周冉拉走一步三回头的李水檬,许崇森对他们吹了声口哨,导演也会意地离开了。
停车场只剩下他们二人。
黎裕走近一步。
徐知境也学他的漠然,敛了笑意,抬脚,红底映在黎裕锃亮的鞋尖上。
她狠狠踩下去。
黎裕闷哼一声,鞋头下陷,但没有顶开她,任由她踩着自己。
徐知境见他没有反应,愈发生气,仰头直视他镜片后的双眸,她一直不忘的琥珀色瞳仁,却照出她此时又嚣张又狼狈的模样。
她转了转鞋跟,黎裕似乎是叹了一口气,依然没有动作。
他静静地看着徐知境发泄怒气,心底确认了什么,于是几不可闻地笑了一下。
徐知境五年都没换洗发水。他视线微挪,瞥了一眼她毛茸茸的头顶。
“滴滴。”
身后的喇叭声打破了他们的僵持,徐知境收回脚,大步走向自己的车。
她为了演戏,比以前瘦了一圈,骨肉更加贴合,包臀裙下的小腿修长白皙,踏向黎裕时却那么有力。
黎裕目送她离开,转身时,骨节分明的手撑着膝盖,那枚戒指在灯下闪着细光,他低头倒吸一口气。
痛感依旧在持续,黎裕几乎是贪婪地想要它多停留一会,让他再继续感受她的存在。
原来她还记得。
徐知境在车上平复心情,那双柔软又坚韧的皮鞋,让她后悔应该再使劲一点,给他把皮都踩破才好。
开车的助理小冬很好奇那人到底是谁,不过没有多问,徐知境现在看起来没有什么说话的**。
汽车驶入主道,高架桥威严屹立,无言地承载了诸多重量。
徐知境靠在后座上,日光落在她的侧脸,像一只温暖的手在安抚她。
她和黎裕见面了,然后呢?
只是想起这个名字,她就胸口发堵。
为什么她徐知境要在那么年轻的时候爱上黎裕?
她曾经为黎裕作出的努力,早已消失在时光之海里,现在凝水成冰,化作利刃刺向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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