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都国际机场,候机区。
徐知境已经捏着手机坐了半小时,苏万晴说起“秦时是你的男朋友”,让她又开始不安起来。
她和黎裕分手的导火索,就是秦时。
秦时过二十二岁生日,喝多了,讲话也没头没脑,对着徐知境来了一句:“我二十二岁了,可以结婚了,知境。”
来接徐知境的黎裕正好听见了,面上不显,但推开秦时的动作不可谓不粗暴。
徐知境懵懵懂懂地跟着黎裕,他把她送到了云顶大厦的房子,在沙发上给她擦脸的时候,问道:“你为什么要和秦时做朋友?”
“啊?他怎么了吗?”
徐知境在最初追他的时候,告诉他自己从没谈过恋爱,他是相信的。但徐知境的长相和家世,随便拎一样出来,男人们都会像潮水一样向她涌去。
或许她没谈过恋爱,是因为她在之前已经习惯和那些男生在边界之外相处,她不需要再来一个额外的人陪伴自己。
黎裕在她的衣领上闻到了男士香水的味道,而徐知境还在状况外,她不明白黎裕为什么要突然问这个。
那是黎裕第一次咬她,她大喊黎裕幼稚,对这个人感到陌生又上头。
“和他断了。我和他,你只能选一个。”
年轻的另一个同义词,就是“冲动”。
彼时的徐知境已经想到了,黎裕要是某一天要她在他和徐福之间选一个,那她也要选吗?
她不选,黎裕的手不能伸这么长。
“前往江州平水机场的旅客,请做好登机准备,出示身份证或登机牌。”
徐知境回过神,手机已经熄屏了,她一直捏着,食指僵得不像自己的了。
脖颈上的旧印记消失得很快,时光跨过三年,她又觉得那里仿佛还在作痛。
她从不否认自己曾经的过错,因为年轻,因为傲慢,坚信自己有花不光的资本,她无须向任何人低头。
享受过的优待就像充满了煤气的温室,只要有一点火星就能让她粉身碎骨,再也拼不起来自己。
黎裕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万星集团总部对徐知境而言,就是那团火星子。
徐知境再次低头捂脸,秦时说的是对的,她看见黎裕的时候,难道就不会想起那件事吗?
直到登机,她都没有发出一条信息。
“Now for the discussion,Mr.Li.”
大洋彼岸的黎裕面对长得奇形怪状的合作商,他们前面讲了国际背景,讲了政策问题,黎裕听得认真,虽然这些只是合作商压价的铺垫,但他还是找到了一个缺口。
“我很好奇,各位为什么要考虑上游商户的问题,你们的同行没有自己的销售渠道,所以他们有上游。但你们可是有子公司在手,套壳千变万化,你们就不想承认了——做生意不能这样。”
随行翻译铿锵有力地把他的话转达出去,长桌对面的几人脸变白了,显得他们的suntan做得不到位了。
黎裕对助理勾勾手指,助理把整理出的关联资料发了下去。
他们黎总负责打头阵压气势,后面的就不用他出手了。
第一次谈判结束,双方都在试探,黎裕定下的策略是“先进后退”,执行下来能算得上顺利。
只是黎裕上车时,突觉心脏被掐了一下。
远方的鸥鸟掠过,尾部的淡银色宛如水间倒影,碎银在目,黎裕有些慌神。
他摘下眼镜,肘部搭在扶手栏杆上,揉着眉心,那种感觉没有再来,反而让他更加不安。
徐知境腿脚麻木地下了飞机,她现在最想做的事是到酒店休息。
手机依然是飞行模式,徐知境不管不顾地上了机场门口的出租车。
付钱的时候她装作眼睛都不眨的样子,打开付款码,信息也一条一条地接着蹦出。
两百块,她接受了。
躺在床上,徐知境找回了一点气力。
【黎裕未接来电】[3]
黎裕:“知境,你在忙吗?”
黎裕:“今天试镜顺利吗?”
黎裕:“如果方便的话,回我一下,好吗?”
统统都是问句,徐知境耳边仿佛响起一阵聒噪的声音。
徐知境:“忙,不知道,回了。”
她有些厌烦了。
来来回回,拉拉扯扯,她和黎裕就这么相处,一根弹簧拴在他们之间,碰一碰就动,不碰也动。
他到底是抱着什么心态来找她的?
徐知境:“别给我发信息了,很烦。”
黎裕向来清楚两人重逢后的关系脆弱不堪,徐知境的一句话或是一个举动就能轻易打碎这个幻影。
只是他没做好这一天真的到来的准备。
明明出发前,徐知境还说自己可能会来澳洲,他满心欢喜,以为干冰已经消散,那阵冷雾,他努力地把它吹跑,那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黎裕的手越握越紧,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徐知境今天经历了什么,对他是不是真的厌烦了。在生意场上的一点得意迷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无法跨越的距离。
他降下车窗,引起他不安的鸥鸟依然在沙滩上盘旋。
无法面对现实,幻想的美好只会让他更加体会到凌迟的感觉。
在不能见面的恋爱时间里,二十四岁的他给徐知境写过信。
“我并非有意让我们不能见面,只是我从未与人亲近过,我以为人与人之间保持距离会让关系更长久。倘若我们每天见面,假以时日,我们就再也不能忍受分离了。但我想你,你上学时,我在上课,有几次我翻教案看见了你留下的笔迹,那一刻我想从这所学校走出去,坐上最近的航班,到达你的城市。
你总给我发来很多有趣的图片,能得到你发来的新照片更是意外之喜,我伏案时,注意力忍不住跑到你的身边,你看不见,我摸不着。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无比确认我的心脏没有问题,但它就是会无缘无故地加快跳动,好像身体里种了一颗树,我的心脏要给它供上无穷无尽的氧气,而我却争夺不了半分。
知境,对不起,即使我立马请假来找你,但那段时间里你是如何难过我依然难以想象,你说过你绝不会抛下我,可我却隐隐觉得你对我抓得没有那么紧了。
......
你的爱太无所保留了,你每一次偷偷回来看我,我都以为自己还没睡醒——你明明那么忙。现在说愧疚太晚了,对你造成的伤害是难以事后补救的,除了在以后的日子里赎罪(如果你还愿意见我的话),我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请你原谅我,给我一个补过的机会。
如果我的信能稍微挽回一下我的地位,你能告诉我你还愿意见我吗?
写得匆忙,字迹不佳,并非敷衍。
等待你的决断。
爱你的黎裕。”
徐知境从收发室里拿到信,本来还在想谁这么老土,居然还寄信,读完后却是目瞪口呆。
黎裕的语气严重到他们好像快要分手了一样,而她在这整齐的字迹里,似乎真的看到了他运笔的不稳。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难以言明的幼稚与青涩。
这居然是黎裕写的吗?
徐知境确实在气黎裕不肯与她更近一步,她提出放假的时候自己回江州,黎裕却要拒绝——他讲道理,认为徐知境没必要来回奔波,他也要值班,反而会让她白跑一趟。
谈恋爱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
徐知境赌气,三天不回他,看到这封信,鼻头一酸,落款虽不起眼,但黎裕用的前缀是“爱你”。
恐怕这是他能写出来的最直白的话了。
她把信捏在手里,重新读了一遍,与此同时给黎裕打去电话。
“黎裕!你还好吗?我来找你呀。”
可她现在不会来找他的,黎裕手脚冰凉,徐知境的决裂信息还被他攥在手里。
——在他回国之前,还有一件事或许可以救一救他。
暖阳和煦,透进房间,仿佛一切都可以变成彩虹,在上面慢悠悠地滑着滑梯,心绪也掉入云底。
徐知境轻轻睡着了,手机也安静地放在枕边。
“求您了,黎总,黎叔叔,看在我父亲为您做事这么多年,也......也是条忠心的狗,这个份上——求您帮帮他,帮帮他吧。”
她在白茫茫的虚境之中看不见任何画面,只有天外来音,自己那混着泪水含糊不清的话语,一波又一波地传到徐知境的耳里。
不要做这个梦......
“知境......”黎裕颤抖的声音接踵而至,琵琶弦断裂的时候会有炸耳的一崩,黎裕也崩得彻底,他忘记了,他不应该在那时候喊徐知境的名字的。
徐知境开始干呕,密密麻麻的马赛克占据了她的大脑,她觉得她会吐出一些方块一样的东西。
她伏在床边,涎水冒出,还没睁开眼睛,就吐出来了。
天旋地转,徐知境没了平衡感,摔到床下。
她恶心得要抠自己的嗓子眼,好像进耳的东西也能从嗓子里挖出来。
徐知境撑起身体,跌跌撞撞地进了卫生间,蹲在马桶前尽情干呕。
鼻子堵住,眼睛也不自觉地冒泪,或许她坐飞机也有后遗症,而那个出租车司机技术更是一般,多方不利作用下,她被上天惩罚了。
徐知境难受得哼起来,嘴里出现早餐的味道,她大力一呕,吐了个干净。
得意忘形的后果是自己揭了伤疤,她还要把结痂吃进去,告诫自己这是活该。
她擤完鼻子,才好受一点。
手在抖,但她知道这不是心虚,而是害怕。
旧居的钥匙是一个小时后送到的,徐知境隔着封套摸了摸,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她拒收了。
黎裕再次被她拉黑,她不想解释,也不必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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