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叔父

暖春时节,端人的衣裳越减越薄,匆匆疾走几步,便会有汗湿之意,可李绍房里却依旧燃着炭火。火光明暗交替,不时蹦发出几粒清脆的“噼啪”声。

不多时,钟叔推门进来给火瓮里添换了些新炭。

“钟叔,今日房中怎如此暖和?”

“回殿下,是前几日殿下进宫时大司马遣人送来的西域玫瑰碳,据说暖意十足。”

“原来是叔父。”李绍放下案卷,揉了揉眉心,道:“自我从江南回来,便被战事缠身,倒忘了向叔父报禀平安,难为叔父还时刻记挂着我。”

“殿下忧心国事,想必大司马也是能够理解的。”

“话虽如此……”李绍捏了捏玉坠,转头吩咐道:“钟叔,为我备好去大司马府的马车。”

钟叔微微一愣,正准备应声,却又听李绍忽道:“罢了。依照叔父往日习性,怕是已经去了演武场,我若此时过去反倒错过了。”

话音刚落,便听得窗外青司的声音:“大司马,这边请。”

李绍抬眸望去,一眼便瞧见青司正领着李槐一路穿过廊院走来。

李绍忙起身相迎。

“叔父。”

李槐点点头,拍了拍李绍的肩膀,仔仔细细的将他打量了一番,这才放心道:“前几日便打算来看你,听闻你进宫去了,便想着过两日再来,今儿正好赶上了。虽说你从江南回来也有个把时日了,但总觉得要亲自见了你才安心些。”

“让叔父担忧了,近来边关局势危急,未及时报禀平安,多劳叔父费心。”

“无碍无碍。”李槐笑着摆摆手,“起初陛下安排你去江南巡游,我还担忧你不愿外巡,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话落间,李槐瞥到房间里一扇正迎风向的窗户不知何时被吹得晃开了一条缝隙,于是忙走过去关好,“青司这臭小子,早同他说过你房里进不得风,下次我要多费些口舌好好同他念叨一番。”

“叔父勿怪,是我自己身子薄。”

“你呀,有什么事从来都自己抗。”李槐摇了摇头,“罢了罢了,你且好生将养,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同我说一声,我去替你采买。”

“多谢叔父,以往叔父派人送来的物品都还足足有余。”

李绍说完顿了顿,接着道:“倒是眼下确有一事想要请教叔父。”

“哦?是何事?”

李绍将李槐引至桌案前,展开边防图,指着旬城的位置道:“叔父请看,沿守城十里开外安置先锋军以预示敌情是我朝边防明律,只是此次旬城被袭,旬城的先锋军既无预警也未见其身影,仿佛凭空消失一般。要知道,即使先锋军遇袭,也能在顷刻之间发射出各自配备的云箭,而且此云箭一旦发射升空,百里之外皆可显见。”

“不错,绍儿是怀疑?”

“我怀疑是葭芜的人潜入到了先锋军内部,而且人数一定不在少数。”

“那他们如何能够扮作先锋军呢?”

“叔父可还记得,因驻扎之故,往往每十日先锋军便要往返守城一次运载粮物以供吃食。”

“自然记得,因装载粮食之由,也只有在那时先锋军是轻装疾走,才会卸下云箭。所以,你是怀疑葭芜人在运粮途中下手。”

“不仅如此,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他们应该还会假扮运粮兵在粮食中下毒,以至于旬城这支先锋军才会消失的如此彻底,了无音讯。”

李绍眸光忽利,“想必他们的尸骨眼下就在这个位置。”说完,李绍慎重的扣在地图一处,那里正是旬城先锋军驻守之地。

“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旬城本就是边防重镇,又占据地势,布兵森严,易守难攻。即便葭兵杀掉先锋军,消掉了旬城预警,但也不见得能占得先机。毕竟,旬城城高三丈有余,又全是用青刚石垒造而成,是真正的铜墙铁壁。他们究竟如何攻入城内,还犹未可知。”

“虽然朝堂之上的事我已许久不过问,只是绍儿未免对旬城战事过于灰心。听闻陛下已派遣骠骑将军前往支援,而东面的兰凝城离旬城最近,若此时从兰凝调遣兵力,与旬城里应外合,或许能够化解此次危机。

“叔父此法我也曾想过,只是战起突然,即便从兰凝发兵,如今的旬城早已城门焊死,内部战况犹未可知,若葭兵占据旬城,于城楼上向下攻打易如反掌,届时兰凝的兵力也将危矣。”

“怎会如此?”李槐听完不自觉的眉头紧皱。

“也正因此,我看葭兵背后之人必定熟知端国边防军务,叔父是武将,虽远离朝事已久,但朝中声望仍存,还望叔父能够在暗中辅助调查。”

“好!此事事关重大,我一定会竭力去查。”

两人又稍坐了些许,饮了几口热茶,不多时,李槐便起身告辞,李绍随之起身相送。两人沿着走廊相行,路过书房时,一抬眼便瞧见窗边正咬着笔杆托着腮,对着字帖满面愁容的傅九。

“叔父,这位是——”

李绍正准备介绍,却见李槐忽然爽朗的笑了起来,“想必这位小友就是傅小公子吧。早听陛下说你从江南带了人回来,起初我还纳闷,后来才知晓是傅将军家的小公子。”

被突然传来的笑声所吸引,傅九抬头望向窗外,正好瞧见走廊上站着的李绍,旁边还跟着一个大胡子,两人远远的望着他,时不时嘴唇微动,似乎在说些什么。

“我看小友状态不佳,想必日日习练也未免有所疲倦,正好这几日城外演武场那边鹿缨人的帐篷集市搭起来了,不如让小友随我一同前去逛逛,也好放松下心情。”

李绍瞧着傅九那憋闷的一张苦瓜脸,忍俊不禁,道:“叔父所言极是,那便麻烦叔父了。”

不一会,傅九便瞧见李绍抬手朝他示意让他过去,就跟他平日里逗弄门外大黄狗的手势一样,傅九转头瘪嘴,心道:“唤狗呢这是。”于是取下嘴上叼着的笔杆,不服气的在画着的王八上写了个丑不拉几的“绍”字,接着又很快将字迹涂黑了,雪白的纸面上只剩下一个黑背大王八。

“这是我叔父,也是我至亲。”李绍在旁介绍道。

傅九嘿嘿一笑:“叔父好呀!”接着好奇的打量起叔父嘴唇上留着的那一圈浓密的黑胡子,着实引人注目。

大胡子叔父笑着探身问道:“小友,可愿随叔父去城外鹿缨人的帐篷集市逛逛?”

一听出去,傅九顿时乐开了花,忙不迭的应道:“自然求之不得!”

一路上,傅九冲李槐嘻嘻哈哈的边讲边比划着他在江南时的经历,逗得李槐止不住的哈哈大笑。傅九也顺便得知了李槐早年在军中多年行军作战的经历,好奇的对他问这问那,李槐便同他讲述起当年行军时沿路狩猎打鸟的诸多趣事。等出了城行至郊外,两人已经相谈甚欢。

“咦?那是什么?”

远远的,傅九便瞧见一顶圆鼓鼓的白色帐篷。

“那就是鹿缨人的帐篷了。”李槐解释道。

很快,帐篷多了起来,就像雨后刚长出来的一大片白蘑菇,它们参差不齐的安扎在柔软的沙地上,这儿一簇,那儿一群。

“奇怪,叔父说的集市呢?怎么没瞧见?”傅九好奇的张望。

“小友,你瞧。”李槐指向帐篷里面。

原来每一个帐篷就是一个集市摊位,这些帐篷便是他们的行商贸易之地。这些鹿缨人长相虽同端人并无二异,但都穿着独特的圆领短袍,脚上套着长及小腿肚的鹿皮靴,妇人们身上还戴着兽牙、碧玺石等天然宝石做成的装饰品。他们徘徊在各自帐篷前的小摊处,有卖兽皮的,有卖首饰的,还有卖马匹、药草、麻布、玉石等等,围在每个小摊前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这些鹿缨人长年生活在山中,一年里只有这个时候才下山,若是山中收成好,这一年怕是都见不到他们身影。他们带来的山中之物很是难得,你瞧——”

说着,李槐举起一簇被困扎好的干枯花草,道:“金嚓花,上好的止血药,研磨粉碎,敷于伤口处,只稍片刻,便能凝血止伤。”

李槐掏出银两,那个鹿缨妇人顺势接过金嚓花,熟练的将它用纸包好。

“这是什么?”傅九好奇的将目光停留在旁边摊位一块块闪闪发光的绿色石头上。

“碧萤石。深山溪涧里萤石的一种,这些石头定是夜间所采,若是清晨采便是蓝色,午间采便是黄色,其余时间颜色相杂而出,因而纯色碧萤石极为难得。这一块就不错。”

李槐指向一块碧盈盈的萤石,又道:“不过这些萤石太碎,连首饰都做不得,左不过摆在屋中装饰,或是敲下来放在灯盏中变换烛火颜色。”

可饶是如此,李槐还是捡了那块深碧色的萤石购下赠予傅九,道:“倒是很少有人知道萤石的药用。若置于炭火中炼化服之,可治热感风寒、邪犯少阳之症。”

末了又补充道:“颜色越纯,疗效越好。”说完,冲傅九眨眨眼。

“叔父怎么知道这么多东西的药用疗效呀?”

李槐笑道:“久病成医。一来,我曾领兵打仗三十余年,军中将士的伤、自己的伤,所需哪味药材,如何疗治,自然就认知了许多。二来,也拜好友所赐,了解了许多独特的疗法,增长了不少见识。”

傅九一边听着李槐讲述行军作战中经常遇到的各种伤病,一边小心的避开那些嘶鸣的马匹。

不远处,一个帐篷前正围着密密麻麻的人群,不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口哨声,人声阵阵翻涌,热闹极了。

“前面是在做什么?”傅九问。

“走,看看去!”

站在帐篷前的鹿缨人正操着一口极不流利的端语,结结巴巴的喊道:“射箭比赛!胜者……任君挑选……”

傅九望向一旁架子上挂得满满当当的奖品,最上方悬置着一只小竹笼,里面关着一个只有巴掌大的毛茸茸小猴,正睁着大眼睛水汪汪的瞧着,模样可爱极了。

“原来是难得的墨猴,我道怎如此热闹。”说着,李槐朝那鹿缨人拿了弓和箭,也挤进了人群。

傅九听得一旁的人议论纷纷:“三等奖倒是被人拿了不少,目前成绩最好的也只能拿个二等奖,倒是不知这一等奖的墨猴究竟会被谁拿去?”

“要我说呀,这墨猴不过是个幌子,吸引人前来射箭罢了。一支箭,一瞬间既要射中抛出的三只耳环孔,又要射中百米外的靶子红中,如此才能赢得墨猴,这谁能做到?”

“敢问仁兄,不知这墨猴为何如此珍贵竟需这般高的要求?”傅九不解的拍向一人肩膀。

那人道:“嗐!不过是墨猴可爱伶俐,甚得闺中妇人女子的喜爱,奈何这墨猴极小,本就不易养活,吃食又极为挑剔,有价无市,物以稀为贵罢了。”

那人话音刚落,只见李槐已经开弓搭箭,人群再一次摒住了呼吸。

他朝那鹿缨人点点头,三只耳环在一瞬间被同时抛起,只听“铮——”的一声,下一秒,羽箭便彻底贯穿了三只耳环稳稳的扎在了靶子的红中上。

人群顿时爆发起热烈的掌声:“好——!”

李槐微笑着放下弓,依旧神态自若。

鹿缨人急忙从架子上取了装墨猴的竹笼来,李槐顺势掏出银两。

“不不不……”那个鹿缨人直摆手,拒绝了李槐的银两,“我们喜欢……射箭很好……你。”

“叔父好箭术!看来鹿缨人都被叔父的箭术折服了。”傅九笑道。

李槐笑着摇摇头,“唉!老矣老矣。想当年,我还能同绍儿的箭术不分上下,如今是彻底比不过他咯。”

“李绍也会射箭吗?”傅九下意识的想起李绍脸色透露出的苍白。

“哈哈哈哈!你若是有朝一日有幸见到绍儿的箭术,那才能真正明白什么叫百步穿杨。”

傅九的脑海中却不自觉的浮现出李绍攒着的那一股子虚弱劲儿。百步穿杨?怕是连弓都拉不开。

傍晚时分,辞别了叔父,傅九带着运载了一箱箱新奇玩意儿的马车停在了绍王府门前。

“快快快,都麻利点啊!”傅九跳下马车,欢快的指挥着一众人马搬运着叔父在鹿缨集市上给他采购的一箱箱宝贝。

刚吩咐完,一转头,就瞧见李绍正站在府前玩味的盯着他瞧。

“看来九爷今日收获颇丰。”

傅九立马一脸谄媚笑,“这不,叔父的好意,我这……你知道的,实在是不好拒绝。”末了,又极为懂事的补充道:“我懂我懂,这也是沾了绍王殿下您的光不是,你放心,改日我一定好好报答你。”

说完又急匆匆跑去指挥去了。

“哎哎哎,错了错了,是这边,都搬进我的院子。”

不多时,这些搬进来的箱子便堆满了整整半个院落,傅九一边对今日收获的各种新奇玩意儿爱不释手,一边不禁同虎子咂舌感慨:“啧啧啧,叔父对李绍真是疼爱有加,爱屋及乌,连带我这个外人都能沾不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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