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会客厅。
三人各占据一个沙发,互成掎角之势,一言不发。
罗文挺直脊背精心思索,切尔托着冰袋冷敷痛处,艾洛与他相对而坐,眼底流露出敌意。
正午烈阳悄然退去,发热的头脑也慢慢冷却下来。
罗文坐在天平的支点上,不动声色地衡量两方。他察觉到气氛似乎没那么僵了,找准时机轻声开口。
“都是误会,我们把话都说开,别留隔夜仇,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强吧……”
“嗯,”切尔闷声应着,悄悄抬眼瞥向对面,因肌肉酸痛而气息不稳,好像含着一块苦瓜。
“我只是担心你……”
话音刚落,掷地有声。艾洛撇嘴,明明与他坐在同一水平面,眼神却是从上至下,仿佛在看小虫。
“担心我?你算什么?少在那自以为是了。”
“……是,我什么都不算,”切尔无奈苦笑,指缝间流淌着冰水,滴滴答答落了一身。
“我现在还不如个陌生人。”
他语气平缓,表情平静,仿佛下一秒就要超脱。
罗文心里发怵,刚想出言安慰,却被对方打断。
“切尔——”
“艾洛——”
两个名字碰撞出水花,激荡层层涟漪。
无论多么不甘,他们之间的故事已经被强行画上了句号。
切尔放下冰袋,脸上还留着红印。
他扯起嘴角笑了笑,神情释然。
“你这样想是应该的,这很好,不要轻易相信只见过一次的人……刚刚罗文说了,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强,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好吗?”
他略微弓腰,耳朵趴在头顶,把姿态放低,每一根银丝都服服帖帖,看起来驯服又温顺。
“我刚刚认错人了,有些神志不清。你说得对,我寿命短还怕死,活糊涂了……我时常害怕自己活不过百八十年,心爱的宝贝被人抢走,万一他们不珍惜,他该怎么办?”
两位青年的影子烙印到地毯上,一高一低,像收起爪牙的大猫匍匐跪地,把头低进尘埃里。
艾洛与那双蕴满复杂情绪的银瞳对视,竟有瞬间恍惚,眸光一动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只捕捉到“宝贝”二字。
多亏了龙的本能,否则他一个字也听不见。
“宝贝?你还有更值钱的东西吗?”
“嗯,我有,是我的。”
切尔浅笑道,重音落在“我”上。
“拿出来,我原谅你的无礼。”
“在这。”
切尔从无名指上取下一枚戒指。
素圈银戒平躺在青年掌心,表面泛着月辉,看得出被保管的很好。
艾洛沉默地俯视那枚戒指,手指暗暗摩挲骨节,也摸到一枚。
真龙在蛋里时就有记忆,但他不记得自己的父母,因为他从未听到过他们的声音。
艾洛纳伊斯蜷缩在混沌之中,眼前白茫茫一片,像天地间最纯粹的白光都汇聚于此。
隐隐约约的,他听到许多人在说话。
“德拉科,他是隐患。”
“……”
“等他们处理完暴民和异族,就轮到你了,德拉科。”
沉寂许久后,一位老者骤然发声,嗓音坚定而有力。
“现在和那时不一样了……”
“你将迎来新的结局。”
“而我理应为曾经犯下的罪过付出代价。”
这些话像是墨水,缓缓浸染蛋壳,包裹冰冷的躯体,血肉疯狂生长,一条幼龙逐渐成型,昂起头啄破了蛋壳。
他念出龙之真名,证明自己不是没有传承的龙兽。
“艾洛纳伊斯”——穹宇金风。
法尔科纳气息奄奄,强打起精神淡然一笑,眼神慈爱,目光尽数落到幼龙身上对他说话,好似在嘱咐年幼的孩子。
“从此刻开始,你只为自己而活。”
……
六亲缘浅四个字贯穿真龙一生。
亲代关系浅淡,子代缺乏帮扶,伴侣间感情疏离,他们甚至把同族当作仇敌。
如果不是生存规律和繁衍本能约束,幼龙破壳就会飞走,成龙刚生下蛋就要抛弃。厌恶写在骨子里,防备无时不在,融洽的亲子关系简直是天方夜谭。
并非没有,只是极少数,少到能成为传说。
艾洛纳伊斯深知这一点,所以他从不期望自己的父母有多慈悲。
但当发现周围根本没有成兽时他莫名感到有些失落。
好在一个白毛老头子为他准备了充足的食物和适宜的环境,他能快速成长,然后离开这个地方,飞往更广阔的天地。
进食时,他用爪子和尖牙撕扯鲜肉,虚弱的老奴仆恭敬地呈上一枚戒指。
“这是你母亲的遗物,父亲——他也留下了东西,只是不在此处。”
“咕。”
哦。
“呜呜。”
放下吧。
他不是很在意,吃完就睡觉了。
但一股强烈的感情冲动驱使他用尾尖勾住戒指,藏进胸口的鳞片好好保管。
他由此得知母亲的名字——丽丽西娅。
……
艾洛从回忆中抽离,探身接过戒指细细摸索。
说的上熟悉的触感。
几度确认后,艾洛把戒指攥进手心,义正言辞地通知戒指持有者。
“它是我的了。”
解释无益,龙和人都不喜欢听废话。
对方的反应在他的意料之外。
切尔只是笑笑,没有半分失落。
他注视着艾洛开口道,“现在可以原谅我了吗?你说过——拿出来就原谅我的无礼。”
“当然。”
“谢谢……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心平气和地交流了吧。”
“嗯。”
龙有些犹豫,他似乎在雪豹唇角看到了狡黠,以及一些复杂的感情。
切尔用手臂撑起上半身,用力到骨节泛白,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的名字是切尔·凯拉尼,你呢?”
艾洛回想着他们之间的对话,不悦道:“你不是很清楚吗?”
几个小时前咬着我的名字不松口,刚刚还大声嚷嚷,现在装傻?
大猫脸上流露出一丝惆怅,哑声回应,“对……我知道,我忘了,我记性不好。”
圆耳微微颤抖,声音细若蚊蝇,一阵风吹起了软趴趴的银发,好似漂泊的蛛丝。
艾洛突然觉得他有些可怜。
嘁。
在切尔垂头的瞬间,他听到了心心念念的回应。
“艾洛纳伊斯,记住了。”
“嗯!”
大猫急忙点头,眼底重新燃起希望,火光莹莹。
窗外日光下移,灰尘盘绕飞舞,切尔的目光尽数落到他的太阳上,虹膜表面覆盖一层金色,流动着华光。
盯了一会后,雪豹扬唇一笑,热烈真挚的情感重新充盈。
“艾洛大人,我们吃晚饭吧,去外面吃,信兰都要开了。”
……
幽谷信兰,一种能在春夜绽放的花朵。
春天开花,夏天飞絮,秋天最后一次绽放后结出种子,埋进冬日的湿土,等到来年破土而出。
它们最初只生长在河谷,于无人处茁壮成长。
那时冒险事业刚刚开启,远行的旅人们无意中探索到成片花海,纷纷将新奇的花朵寄回家乡,送给恋人和朋友。
这种淡紫色的四瓣小花如写满情愫的信件,传递绵绵思念与无尽爱意。
它代表着真诚不变的感情。
……
这片花海中央有一块空地,刚好能种下一棵大树,是主人特意留出来的。
晚风吹起,拂动花苞。
恢复了生活热情的雪豹在花圃中心铺好野餐布,跪地抻平每一道褶皱。
“艾洛大人,今天太晚,我订了些菜,二十分钟后送来……”
切尔的余光突然扫到一点晶光,他动作一顿。
花丛里躺着一个玻璃酒瓶,在月辉下反光。
啧。
煞风景。
哪个该死的酒鬼。
雪豹嘴角抽搐,瞄了一眼正在赏花的龙,悄悄爬过去拾起瓶子,迅速揣进储物空间,接着上上下下扫视一遍,直到确认周围再没有什么异物。
艾洛蹲在地上拨弄花骨朵,他听到了背后的摸索声,对此漠不关心。
碧绿花萼将将包裹花蕾,仿佛下一秒就会炸开,可摸起来又那么紧促,下一秒遥遥无期。
艾洛用手指戳着花苞,沉声询问。
“切尔,这叫什么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去问相处更久的罗文,就好像他和切尔才是拍档。
雪豹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在暗处莞尔一笑。
“回艾洛大人,是信兰,有四片花瓣,淡紫色的,像四叶草。”
“哦……它们什么时候能开?”
艾洛掐下一朵,面无表情地掰开,蕊丝撒了一地。
闻起来还挺香。
莫名有些期待。
切尔捧起最近的花苞仔细观察,几秒后给出答案。
“还要三四天……艾洛大人,我们明天去植物园,那里有被催熟的成花。”
“不要,我就想看这里的。”
龙都固执,而且任性。
“我要它们现在就开。”
艾洛将掌心贴紧土壤,调动体内魔力灌进地脉。
鎏金长河沿着田埂潺潺流淌,像发光的叶脉,给养每朵小花。
银白月辉下,信兰先后开放,由中心向外翻涌,掀起鸢紫色浪涛。
花瓣动作太大,惊醒了沉睡的萤火虫。
点点荧光升向高空,如花朵张开双臂放出无数只瞌睡虫。
四瓣小花摇曳在翠色眼珠表面,好似翻涌不歇的思绪。
得偿所愿的龙站在花丛里眺望巡视,检查哪朵还在偷懒。
“ya.sa.”(很好)
他转身面向切尔,眉目上翘,得意洋洋地问道:“怎么样,好看吗?”
“好看,”切尔即答,唇角噙着宠溺,眼神柔和。
自始至终他都没看过那些花。
得到夸奖的龙昂起头,翠眸眯成一条缝,像一只正在享受爱抚的长毛猫,在心底暗自盘算。
不知道会不会有副作用,毕竟违背了自然规律。
可他就是想今晚看到花开。
切尔似有所感,在艾洛提出顾虑前柔声开口。
“没关系,艾洛大人,它们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你开心……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去自己想去的任何地方,只要你开心。”
这次,既没有沉甸甸的责任,也没有过去牵绊。
阵阵香风推着无形的航船驶过紫色海洋,切尔静静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人,目送他远去。
艾洛,我曾由衷希望你能记起我们的旅程,可现在,我祈祷你能彻底忘记过去,走上全新的道路,过自己喜欢的生活。
我希望看到最初的你,那个对世界满怀期待,开朗任性的你。
我希望我们能不因沉重的过去产生羁绊。
我希望你关注我只是因为喜欢,而不是因为我和谁长的相像。
我希望你能为自己而活。
艾洛纳伊斯,你自由了。
如果这就是结局,我能陪你走好远,至少还有二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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