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荫43年,隆冬。
天象异动,乾坤不宁。阴风四起,怪云丛生。昼如暗夜,星斗无明。正是天地震怒,必有妖孽;阴阳逆乱,大事将兴!”
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看来大厦将倾啊……”“这人还能洞得天机?”
“哐”一声,一只碧玉茶盏被他摔得稀碎。
说书先生挥舞着手里的折扇,突然一个急转身抻着脖颈对着看客们,脸上的表情愈发危急起来。
“而就在这时……”
“都让开!”一队带刀的官兵闯了进来,领头的那个身高约莫八尺,让人看了都有些发怵。
“又是你?”领头的看着说书先生语气不善的说。
“刚放出来不久吧,今日又在这儿妖言惑众说什么国运动荡,那我带你去个不动荡的地方,来人!把他带走。”
底下的一个官兵一手提溜着他的领子。
酒楼里本就人多,经这么一出,更是熙攘起来好不热闹。那队官兵高声骂了几句,人群倒是疏散了不少,唯恐自己也被捉去。
“官爷……放过我吧!您今日行行好!”他合起手左拜拜右拜拜,那人的叫声撕心裂肺,好似还有一阵阵的回声传来。
悦儿用手肘撞了撞她“你不就那年出生的么?他们说天有异象之时兴许有奇才降生,你不做奇才也就罢了,反倒生得这么蠢笨是为何?”
她脸上嬉笑,语气里有些讥讽之意。
“我母亲说兴许是那阵子天气太冷了,她又刚好受了冻我才早产的。”菁菁手托着脑袋,好像在仔细回想母亲同她说的话,回想完又一字一句的陈述给她听。
“跟听不懂人话似的每次都答非所问,跟你这种傻子待在一块儿真没劲。”
她是个早产儿,在一个冬日清晨被晨雾裹挟着来到这个世界。
彼时母亲昏倒在茶园里,在一片血泊中她就这么光着身子在地上咿呀,可能是之前哭的太凶狠,被发现时竟然是睡着的,以至于其他人察觉到微弱的呼吸时才发现竟然不是死婴。
大夫说孩子只是出生的时候受了寒气这才有些体弱,只是实在没想到这种恶劣的天气都能生存下来,实在是命大,将来或许是个有福之人。大夫说的没错,只是体弱,养几天便好了,后来她会哭也会笑身体也康健得很,母亲那时候甚至对她寄予厚望,说得上望女成龙。
可到许多孩童会爬行会走路的时候,她还是只会呆呆的傻笑和哭闹,只会咿咿呀呀的躲在母亲怀里。
“那啥不都说贵人语迟么,这孩子肯定是个大器晚成的料。”
“这丫的哪是这个意思,我看这孩子就是痴傻。”
一开始母亲听到这话定会大骂那人一顿,还是和普通孩子一样教养着她,让她与普通孩子混在一起玩儿,可随着年岁的增大孩子们之间也渐渐出落得不同来。
可再不同,也不应该是像菁菁这样的。
也不是没有人当着她的面说些不好的话,只不过她是个痴儿,听不懂也记不住那些话,只是知道有许多人骂她傻子。
那块璞玉好像也昭示着什么。
她是一个含着璞玉出生的、也如同璞玉一般的孩子。
许多人说那阵子精怪多,她出生的时候冲撞了山野精怪才变成傻子的。但母亲不许她轻贱自己,从来不相信这种胡诌的话,更不许她相信这种怪力乱神的事,她便也一句都不敢说。
旁人都笑她是个痴儿,更笑她母亲竟对个痴儿这么上心。
悦儿见她又在直愣愣的发呆,她从木凳上气愤的站起身“走了!”
冬月十五。
掌事丫鬟给她送来一套丫鬟的冬装,布满了划痕的铜镜里映照出她那张小脸来。
本该是要去私塾上学的年纪,可因着母亲签了卖身文书,她便也只能终身为奴。
前几日母亲去向老爷夫人求情,拉着她一同跪在了院子前,大雪纷纷扬扬的落在她的膝下、头上、肩膀上……冻得她骨头都在发颤。
母亲在那叩首,嘴里还说着“夫人信佛,仁、仁慈心善。”
她在旁边陪同跪着,母亲额头的血一直在流,把衣领都染成了红色,可老爷夫人都没来看她们娘俩儿一眼,还是改变不了什么。
夫人只派出个贴身丫鬟出来“在我们宅子里就没人能吃得了闲饭!”
柴房距离前院不过隔着几道矮墙,但她觉得搀扶着母亲、拖着自己那双腿回程时就好像走过了一整座皇宫。
今日夫人并未通知她们便派丫鬟送来了冬装,意图很明显了。
平日里这个时候夫人只让她的贴身丫鬟陪同,还轮不到其他下人,但今日破天荒的把她一并给捎上了。
这是她第一次当丫鬟,也是第一次干这种活儿。
马车行驶的很慢,两人都候在马车一侧,掌事丫鬟脊背笔直目视前方,丝毫没有要搭理她的样子。
“姐姐我们今日是要去哪里?”
掌事丫鬟一个眼神看过来,看得她瞬间噤声。
走过几条街,雪没过脚踝。
“雪、音、寺。”她看着已经斑驳的匾额,轻读出声。
“还不快跟上!”
“是!”
夫人今日目的似乎很明确,而且对这寺庙甚是熟悉,她跟在后面三拐两拐便来到了一座殿。
她和掌事丫鬟静静的立在一旁,夫人手里拿着一串佛珠双手合十,闭目静祷。
夫人睁开眼,把眼神瞥向她们站的那侧。
掌事丫鬟一下懂了她的意思“夫人我这就去上香。”
“让她去。”
“她?”丫鬟很是不信任的口气。
不情不愿的转头对菁菁道“让你去还不快去。”
菁菁察觉到她的不满,又觉得其实她去的话也不是不行,因为自己也并不是很想去。
可是迫于夫人的威压……还是微微挪动了步子。
半柱香灰落到虎口,虎口处一下红了一大半。
“个死丫头,笨手笨脚的。”
没一会儿她便被赶到了殿外,听见殿门“砰”的一声被合上,里面还传来几句骂声。
“施主。”她转身看着那住持朝她走来。
听见这话她也向那住持微微躬了躬身子。
“施主请随我来。”
原来是那住持注意到了她手上的伤口。
住持带她来到了院子里的一口水井前,让她简单冲洗过后又递给她一块布,院子里有一颗很大的榕树,她坐在花坛边抬眼看了看青葱的绿叶。
雪才将将停下,地面上还是被一层厚厚的积雪所覆盖。
“施主缘何来此?”
“我是随夫人一起的。”
“现下无事也可以去殿内拜一拜,说说心中所求。”
她有五感但是不灵敏,有**但是无欲念,像被人抽走了魂魄中最重要的一丝。
“我没有什么所求的。”
“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没有所求所想便也不会轻易产生邪念,往后的人生也会安逸许多。”兴许是看出她语气里的落寞。
她知道住持是在安慰自己,思索时突然在土里捕捉到一抹白色的身影。
“那是何物?”她指尖一指。
住持朝她指的地方看去,只看到和一捧雪融为一体的小尾巴尖儿。
“兴许是……”
“菁菁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掌事丫鬟高声呵斥着她,看到住持也在的时候才微微收声“夫人叫你,你倒好跑这儿偷懒来了。”
“不怪这位施主,是贫僧带她过来处理伤口的。”他朝丫鬟施了一个礼。
丫鬟瞪了菁菁一眼“现在处理完了吗?还不快过来!”
从寺庙回来后宅子那边便没了信儿,也没人派她去干活,倒是母亲日日夜夜的担心,担心她被派去做夫人的贴身丫鬟,俸禄是多些可那不是个容易做的活儿。
没等担心渐渐发酵,终于又有了信儿。她现今每日都要拿着扫帚到茶山上面扫雪。前几日连着下大雪,就连通往茶山的路都被堵住了,她只能一路走一路扫。
还记得掌事丫鬟命令她要把茶山上扫得“一尘不染!”
“要让我发现地上有一片叶子,你这个月的俸禄就别想要了!哼!”
那山上有许多高大的林木,就算不是落叶的季节,可因着下雪的缘故许多树木的枝干都被压断,树叶洋洋洒洒的落下许多,是如何也扫不完的。
她知道自己不太聪明,读不懂别人说的话,听到耳朵里总觉得颠三倒四的,所以便努力去捕捉周围人的神情。如是乎自己也只能干点像这样的杂事。
一只雪兔忽的从眼前闪过,与皑皑雪地几乎快融为一体,可她就是眼尖一眼就瞅到了,把扫帚往旁边一扔就要去追。
这一追不要紧,要紧的是她还发现了一条小蛇,也是白色的,都快比兔子还要白了。
“原来就是你这家伙!”她踩住蛇尾不让它行动,再一只手把它提了起来。
那白蛇朝她凶凶的吐着信子,但是牙都没长全,完全看不出什么威慑力来。蛇身在她手里不住地扭动着,蛇头上还有一点红色朱砂。
她从衣领里掏出自己的那块血玉来,竟然是一样的艳色。
她拇指用力的揉了揉蛇头,没揉掉。然后又装作很凶的模样,一手捉着蛇和自己对视“你可不许再追兔子了!更不许吃它!”
那兔子实际上早跑得没影儿了。
她轻轻地把蛇放到雪地里,眉眼弯弯眼中含笑地目送着它扭动着蛇尾离开,背影很气愤的样子,她总觉得那条蛇走的时候还瞪了她一眼,目光阴恻恻的。
蛇这时候不在冬眠,竟然和她一道在追兔子,怎么想也很离谱。她看了眼茶山后面的那座高大雪山,听母亲说那山上发生过很多灵异的事。
那座山本名“渠灵山”,灵异的事情多了便有人将其称之为“妖山”,山上的蛇漫山遍野,于是也有人称之为“蛇山”。
兴许是从那上面逃出来的。这世间阴阳颠倒的事情可不少,没什么不一定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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