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着小电摩回家等绿灯的时候,有一只全身雪白的流浪狗停在沈小归的正前方十米左右,就那么一直坐着,熙黄的阳光撒在它雪白的毛发上,白与金黄的不完全融合使得它像个杵着拐的蹒跚老人,沈小归看不出它是家养的痕迹,只是一味好奇如此白净却又打结的状态是如何保持的?或许是这只小狗的先天基因使得它如此特别?
先天基因!对!基因!沈小归似乎有所触动一般的兴奋。回想起家族里罹患癌症去世的亲人,这是一种家族遗传,可是她的奶奶今年90岁了,可能父亲是遗传了爷爷那边家族的基因吧。回到家,洗漱完就上床睡觉了,再次醒来是中午12点,脑袋昏昏沉沉,一段时间的缺觉到今天睡个6小时使她的脑袋无所适从。做了个往昔真实的梦境,梦见她的厌学,梦见她与父亲的争吵,梦见她亲手撕了自己的前程,没错她是个高中肄业没文化的家伙,不够太妹也不够聪明,只是她父亲口中常常用来教育她好好读书的底层普通人,她的父亲总相信他的女儿是一个有大前途的人,会考上大学能拥有一份好工作,可是她亲手撕碎了她父亲的美梦。或许基因是一回事,但生活环境的压迫使得身体累垮也是一回事,她痛哭起来,除了哭没有任何情绪,后悔懊恼通通没有,只剩下哭,好像哭出来这些现实就不复存在一般,好像哭是一种向命运道歉的信笺一般,一直哭,哭到手抖,停下来,笑出声,又继续哭,跟完成任务一样不带任何感情,干哭流泪,起床洗澡吃饭刷手机开车去医院。
进房间的第一眼总是笑着看她的父亲,这一刻什么都感受不到,她只觉得房间很暖,像月经不受控制喷涌的暖流,像洗澡水淹没身体的包裹感。她搬来椅子坐在病床边为她父亲按摩早已成竹竿般的双脚,父亲总说不舒服脚没知觉,她与母亲一人一边,需要按的时间是连贯的长久的,因此她有点抗拒。“你也要让小孩休息啊,不能总是要按脚,按了你又没有什么感觉。”妈妈出声道。父亲脸上的尴尬痛苦难受尽入眼底,心又是重重一击,按按按,沈小归加大力度的按,她受不了她父亲这副表情。小时候父亲上街给母亲买了一个钩针,母亲拿到手很嫌弃的说不好用,埋怨父亲乱花钱,父亲笑呵呵倒也没说啥,5岁的沈小归就已经懂了那种微妙的气氛开口道:“我喜欢,红红的很好看,给我吧。”那钩针至今都放在母亲存放钩针盒子里。
母亲要回家了,小归送她进电梯,她母亲给了她一张名片,一张负责白事的名片,让她以防万一,记住电话情况不对就打电话,会有人来接的。母亲不是悲观,她在适应,她已经提前在适应没有我父亲的日子了,买米买饮料买快餐……独自处理一些以前都是父亲在负责的事情。瘦小又年迈的58岁女人重新进入社会,完成社会化的过程看得惹人怜。小归看着名片没有任何感情,只是张名片,放进口袋回了病房。
晚上冷冽的寒风呼呼吹,关上的门使父亲被闷醒,他也染上了奶奶关门就喊闷的习惯了,沈小归脱下厚棉服盖在身上,腿部盖上了医院的薄被子。在十点多的时候护士进来给病床铺上被褥。“有新的病人要进来了吗。”父亲问。“是的,妹啊你去那边病床休息吧。”护士对沈小归说。沈小归收拾自己的东西就走向另一张病床。进来的是一个胃溃疡的老人家,剩下个手尾打算来这边输液完结它。病人的儿子是一个普通的男人,生的女儿长得不像他,沈小归心想肯定像她母亲了,长得实在水灵。看着这个女生不懂得护士铃,小归就告诉她,与她分享了刚洗完的阳光玫瑰。女生比沈小归小5岁,上高三,今年高考。每天早上她都会送粥上来给她父亲和奶奶,自己再去上学,沈小归觉得这个女生实在可爱的很,不由的多多留意她,时常给她投喂食物加上女孩父亲是个很善交际的人,晚上她父亲陪护与沈小归他们也会闲聊上两句,这么一来二去两家也就熟了。
“则凡。”沈小归出去吃早饭回去的时候看到在等电梯的隔壁病床孙女。“姐姐,早啊。”女孩早上微微水肿的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容。“今天睡过头啦?”沈小归打趣道。“是啊,星期天没定闹钟,被我爸的电话喊醒了。赶紧就过来了。”方则凡提着鼓鼓的红色塑料袋,不难看出里面是一个几层的饭盒。“姐姐今天这个时候怎么还不回去?都九点了,你看起来还好精神啊,不困吗”方则凡实在佩服眼前这位她父亲口中晚上几乎没睡几个钟头的女生,看起来就跟拥有充足睡眠的人一样精神,但眼下的黑眼圈还是出卖了她。“待会我爸爸要去做个检查,我等着我叔叔来了一起帮忙。”“真佩服你啊,哪像我们高三狗,脑袋不够用睡也不够睡,看起来就像个丧尸。”方则凡自嘲道。“加油,熬过去这段时间,到时候前途一片敞亮啊妹妹,我真是羡慕你还在读书,多幸福。话说我下楼前有听见你爸爸给你打电话让你不用来了,你也是孝顺难得星期日。”沈小归对眼前这个乖顺的女孩是真心的喜欢,这么小的年纪拥有着这么强的执行力和孝心。“不想让自己睡太久,惰性不好改的。”方则凡真的是有一种超乎同龄人的通透感,惰性不好改这一点沈小归也深有体会。
出电梯就看到护士台后的每个电脑前都有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医生在敲电脑,一个个神气十足眼神炯炯似的要把电脑盯出一个洞。年轻医生坐在侧面电脑前,沈小归看清他侧脸的直挺的鼻梁,他突然转头,四目相对。沈小归回以微笑,他再次伏案。走进病房等叔叔来一起推小归父亲去做检查,其实只是一个形式而已,给一个正常流程让父亲觉得病情不严重,没有被放弃。只是短短一个月的时间父亲的双腿就已经没有肉只剩下皮和骨头了,尽管如此骨的重量依旧是很重的,沈小归每次为她父亲按腿摇腿都觉得很吃力。年轻医生来查房是方则凡奶奶的,年轻医生不是沈小归父亲的主管医生所以就不需要负责这一边。沈小归隔着床帘听着他与病人家属说话的声音,与晚上的声音很不一样,音色是他的,但语气很冷没有热情。沈小归回想她们上一次见面的夜晚,父亲想要用雾化来缓解一下不适,但这个医生跟沈小归说过了:“雾化并不能缓解肺部的不适。”“他说会舒服一点。”沈小归目标只有在可以开具的情况下让他父亲如愿。“可能有点心里安慰。我过去看看吧。”年轻医生蔡振荣有点无奈的说。沈小归转身先回了病房。到了病床前无非就是听诊器听,询问情况一系列的例行公事,但沈小归很感激他能过来安慰她父亲。沈小归父亲说想咳嗽很难受,止疼药也吃了。蔡医生表示要过去开针剂给小归父亲用,小归父亲再次表达想要雾化,蔡医生转头望向沈小归委婉的笑了一下然后对着沈小归说好的。
沈小归回想着这些的时候,不敢妄自确定是哪里不一样,她对于人与人之间的好感是很敏锐的,如果蔡医生白天查房的语气冷与夜晚值班时被病人麻烦的无奈的笑真的如沈小归所想的这样子的话,沈小归想逃开他。她觉得这位年轻医生因为有较强的职业道德而迁就她父亲,背后一定会觉得这家人真烦,真可怜。沈小归不想被可怜。因此她在躲避他,她想要的是被正常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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