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宽彦一睁眼看见旁边有个人,脑子懵了半天才想起来怎么回事,他昨天捡了个“好朋友”回来。
关怜在洗手间刷牙,曲宽彦在旁边吹头发。
“我家人应该都在家。”刚过完年,家里的人都还没走,全家人连着小花都在。
“嗯。”
“你见过我妈吗?”
“见过。”
“我爸?”
“见过。”
“小花。”
“……”他何止见过,他还养过。
曲宽彦闭了嘴,梳洗完带人下去吃早餐,俩人从电梯里出来,餐桌上的人不约而同朝这边看,看见关怜脸上的表情神态各异。
曲宋成的怜直接黑成锅底,这是关怜!他怎么在这!
一个没注意,俩人怎么又搞一起了?
曲宽彦看了他们一眼,“朋友,你们见过的,在这住几天。”
饭桌上的人似乎没从曲宽彦那看到对关怜这么敷衍的态度,包括朋友这个词也是头一回听说,曲幼邻默契地和曲宽禾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曲宽彦示意关怜坐他旁边,没再管他了,吃了半块面包有些吃不下,瞥了一眼关怜还在吃,没说话就回房间了。
关怜被一个人晾在那,食不知味地嚼着煎蛋。
桌子上的气氛尴尬至极,佣人端来的牛奶杯碰撞桌面的声音才将这打破。
曲宋成单刀直入冷言道:“你就非得把他拉下水?”
“没有。”
“那你现在出现在我家?”
关怜放下餐具,“我就来看看他,过几天就走。”
“你最好是,你已经把他害得够惨了,当年的事情还用我再提醒你吗?”
“不用,我就是……”
关怜苦涩的话说不下去了,曲宽彦忘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不可能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其实一点都没变,曲宽彦一放手,就什么都没有了。
梁臻于心不忍,拿了张纸递给他。
关怜低着头,逃避着桌上人的目光,摆摆手:“不用,谢谢。”
说完起身离开餐桌,他躲去了花园里。
曲宽彦回房间里换好衣服来到客厅,发现人不见了,桌子上的气氛凝重了许多,曲宽彦皱着眉头问:“他人呢?”
曲幼邻偷偷看了曲宋成一眼,指了指门外。
曲宽彦爷爷喜欢园林的样式,这栋宅子的住宅区一比一复刻宜澈园,曲宽彦走了好一会儿才看见关怜,他坐在石凳子上,穿着他早上给他的毛衣外套,敞着领口,脖子被冻得通红。
“吃饱了?”
关怜没抬头嗯了一声。
曲宽彦突然问:“你之前是长头发?”
关怜骤然一惊,盯着曲宽彦,“你怎么知道?”
“猜的,长头发应该挺好看的。”
关怜垂下眼遮住眼底的失落。
曲宽彦问:“今天什么安排?”
“晚上余子温约我。”
曲宽彦表情疑惑地看着他。
关怜解释道:“好朋友。”
曲宽彦把自己脚边的鹅卵石踢到那人脚边。好朋友真多……
“我认识她吗?”
“嗯,她也是范陆南同学。”关怜顿了一下,说道:“晚上一起去吗?”
“不去。”
关怜没再说什么,抬头看着站在他旁边的曲宽彦,高高的,把照在他身上的光都挡住了,他羽翼下的阴影是他妄想一直躲藏的地方,关怜起身,让自己暴露出来,他此刻站在阳光里却没有勇气再去奢望什么。
曲宋成的话又给他敲响警钟,他也没有魄力去争取已经烟消云散的感情。
他自私阴暗地幻想着,曲宽彦能把他想起来,偏执地不顾所有人的意愿再次选中他,他仍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像是可怜曲宽彦一样才愿意接受,他卑鄙地想让曲宽彦还跟狗一样忠诚的爱他……
———
余子温刚好来洺洲港出差,听到关怜在这,想着蛮久没见他了,把他叫出来。
关怜看见微信发来的包厢号下意识皱起了眉头,两个人坐包厢?还有其他人?
一进去,蒋蒋,林愿,伽仁焕,陈乘都在这,刚毕业的大学生特别喜欢往这钻,他们高中那个班的人也不例外。
过完年返工了,大家刚好都在,陈乘旁边坐了个女生,他带过来的女朋友。
陈乘好些年没有见过关怜了,那人推门进来的瞬间,他还是抑制不住地紧张,半长发不见了,那张漂亮得让人心惊的脸全部露出来,少年感的线条契合在他清瘦的脸庞上,清冷又有种莫名的性感。
他看起来成熟了一些,阴沉的表情也收敛许多,他变得更像一个正常人了。
“关怜!好久不见啊!”林愿看见关怜很是开心,大声招呼着,原本瘦瘦小小的男生现在已经结实了很多,西装革履的样子,一看就刚下班。
蒋蒋还像当年一样,腼腆地笑着挥挥手。
关怜浅笑着点点头跟大家寒暄着:“好久不见。”
关怜看到陈乘了,扫了一眼又把视线收回来,又好像没看见,但是对方似乎比他尴尬得多。
“关怜坐这。”余子温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余子温不由分说给关怜倒了杯酒,一边倒着,一边说着:“巧了吗不是,大家今天都在,好久没聚了。陈乘你女朋友怎么不介绍一下?”
陈乘刚刚还在侃侃而谈,看见关怜开始结巴:“这……是我女朋友……杨子欣。”
关怜抬眼这才正眼看了他们俩,关怜一如既往没给他们好脸色,杨子欣看到关怜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笑直接僵在嘴边,扭头尴尬地看着陈乘。
饭桌上他们聊得热火朝天,蒋蒋问道范陆南不是说来吗?怎么还不来?余子温嘟囔着抱怨:“鬼知道。”
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了,范陆南走进了,还跟着一个曲宽彦。
关怜瞪大双眼看着门口站着的曲宽彦,他早上不是说不来吗?
俩人跟模特一样一前一后进来,范陆南大家熟得很,倒是看见后面的人一瞬间寂静了,余子温几乎是发出尖叫:“曲宽彦!”
她是出现幻觉了吗?机械式地看向关怜,这年头……死人还能复活?
没有人不震惊,当时听说他出事了,后来再也没听到消息,大家都默认人没了,突然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凌厉又周正的长相帅得扎眼。
曲宽彦顺势坐到关怜里面的空位置,范陆南坐到了蒋蒋和余子温中间。
曲宽彦看了旁边的关怜一眼,又看到他面前空掉的酒杯,他酒量挺好的。
曲宽彦一来更是热闹,关怜从他进门后眼睛都没离开过,那人像是人格无缝切换,马上变得温和有礼,根本没人看出来他失忆了。
这人在外面,比私底下对他温和多了。
陈乘说实话有点怕曲宽彦,即便现在也是。曲宽彦朝他礼貌地攀谈着,陈乘热情地接着话,根本看不出之前有恩怨。
这人还是那样,城府极深的笑面虎,陈乘深知根本玩不过他,不再试图主动挑起话题。
晚上大家多多少少都喝了一点,老同学见面开心,关怜面前的酒杯一空,余子温马上补上,关怜也没拒绝,余子温知道他的酒量。
曲宽彦仔细地听着他们聊高中的事情,像是在把记忆碎片一块一块拼起来。
饭局接近尾声,余子温和陈乘都开始不着边际的吹牛了,关怜说话寥寥无几,旁若无人地从口袋里掏出烟,随手拿起旁边人的打火机,颤颤巍巍的给自己点上,他看起来没事,但是已经醉了。
曲宽彦余光看见那一点星火,意外地看着旁边的人,伸手想给他扔掉被关怜毫不留情地打到一边。
“室内不能抽烟。”
“你什么时候这么守规矩了?多管闲事。”
说着关怜手抖着夹着烟,送到嘴边抽了一口,眼睛看向别处,留了个好看的侧脸给坐在手边的曲宽彦。
隔着烟雾缭绕,关怜用手撑着脸,歪着头望向曲宽彦,好像又没喝醉冷不丁地说道:“有什么想要的吗?我买给你。”
他当时就想着以后一定要用自己赚的钱给曲宽彦买东西,他要多赚一点,买得起曲宽彦平时用的东西,他现在有了。
“没有,不用。”
关怜皱着眉头,一脸苦恼地问:“你为什么不要?”
曲宽彦要不是闻见他嘴巴里浓重的酒味,差点都以为他没喝,口齿清晰,脸都没红。
曲宽彦反问:“我为什么要?”
关怜苦笑一声,用只能自己听到的声音小声喃喃道:“我对自己发过誓的……以后要好好赚钱,我要给他买东西,他喜欢的我都想买给他……”
关怜说着突然凑近另一侧的林愿,提高音量:“你们知道曲宽彦那个傻逼死了吗?”
林愿被吓得酒都要洒出来,当着面骂人,关怜仍是不减当年,还是这么勇。而后小心地瞧着曲宽彦的表情。
桌子上清醒和不清醒的人一瞬间被吸引过来,他们很少听关怜说话,没想到一说就是这么……不着边际的内容。
范陆南心里在打鼓,他记得几年前他是怎么逼的关怜,他都已经见到曲宽彦,还以为他死了?这病还没好?万一以后曲宽彦想起来,关怜跟他告状,他准没好日子过。
曲宽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似乎在等着这人还能说出什么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
余子温在那哈哈大笑:“关怜,你在说什么!你看看你旁边是谁?”
关怜扭过头瞥了余子温一眼,“我经常见到他的,都是假的,高考那天就死了。”
“死了好啊,死了就剩我一个人了!”
“真是活该死得早,我恨死他了……”
蒋蒋看着曲宽彦的脸色,想要阻止关怜,这么多年没见了,没必要闹这么僵,想到什么似的打着圆场:“曲宽彦很好,高中大家都很羡慕你有这种朋友。”
关怜像是没听见自顾地说着:“我真的恨死曲宽彦了,我最恨他!”恨他为什么死的时候没有带他走,恨他为什么不要他了……
伽仁焕扯着关怜的袖子想让他别说了:“关怜,关怜?”
曲宽彦的耐心被耗得差不多了,把他从位置上拽起来,粗鲁地把他拉出门。
余子温赶紧上去拦着,他怕关怜别又跟他打起来,喝成这样准得挨揍。
曲宽彦眼神示意余子温别跟上来,说道:“我带他醒醒酒。”
俩人站在外面,关怜手撑着门框让自己站稳,低着头呜呜地哭起来。
曲宽彦掰着他的脸看向自己,心烦意乱:“你哭什么?从那天哭到现在哭不够?”
两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得关怜透心凉,关怜瞪着曲宽彦,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把头扭到另一边,不愿意看他。
曲宽彦看着这人诅咒了自己一晚上,现在不愿意看自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嘴里的话也跟刀片一样,
“你恨死我了?那我现在如你的愿去死?”
关怜怒上心头,“你去啊!”
曲宽彦黑着脸,想要转身走,他不想和这样一个神经病在这拉扯,自己是死是活跟他有什么关系。
关怜看着曲宽彦对他避之不及的眼神,他彻底疯了,把人拽过来狠狠甩了他一巴掌,拽着他的领子嘶吼道:“曲宽彦,你忘了你爱我吗!你好好想!你好好想想!”
一个响亮的巴掌把出门接电话的林愿吓了一跳,什么情况,两个人打起来了?
等等!关怜说了什么???他和曲宽彦!林愿大脑飞速运转,努力理解关怜说的话,他们……
曲宽彦似乎被打懵了,盯着关怜却没有发怒的痕迹。
“你他妈的怎么就想不起来了!你不是说你爱我吗!我当年明明都已经答应你了,我记得我答应你了,你怎么说话不算数!”
在灯火通明的洺洲港这条街里,他们的关系终于昭告天下了,是关怜自己说的。
林愿根本听不见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耳朵嗡嗡的,关怜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和曲宽彦是一对?分手了?他们是同性恋!他们高中在一起过……
曲宽彦是同性恋,他可能没那么意外,毕竟他高中这么优越的条件从来不和女生接触,但是他那时候喜欢关怜,关怜竟然也喜欢他,这说出来鬼都不信。
眼前的景象刺破林愿贫瘠的想象,他以为关怜对所有人都是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即便他们同住过寝室,关系也从没热乎过。
原来他也会歇斯底里,他也会因为感情流泪啊,原来他也会喜欢人啊……
电话那头的喂喂了好几声,林愿才回过神,默默转身进去了,即便好奇但是出于礼貌他一个外人还是回避一下的好。
曲宽彦看着关怜的脸没有说话,似乎刚刚被挑衅,被打的人不是他,直挺挺地站在那,等着锋利的刀向他刺过来。
关怜带着酒气的眼睛依然明亮,瞪着他恶狠狠地说道:“你是个同性恋你记得吗!你怎么求我爱你的,求着来当我的狗,你都忘了吗!”
你他妈给我想起来,想起来啊,我求你了…我求你了…
曲宽彦听着他的话,自嘲似的问道:“狗丢了?不舒服了?”
“对,”
“那你是爱我呢?还是只是要我爱你?”
关怜似乎被问懵了,用着仅存的理智思考着,随后撇撇嘴开始胡言乱语:“我爱他?我才不爱他,那个背信弃义的小人,我根本就不在乎,反正一开始我也是被逼的……”
曲宽彦心口像有冰块往里塞,“你撒谎。”
关怜喋喋不休:“你看他都死了我还一个人活得很好,我多开心,我多自在!所有人都知道我不爱他!你能看出来我有一点爱他吗?”
关怜都已经醉成这样了,仍是不愿意把自己的心袒露一丁点,他的爱也好,痛苦也好,他就只有他自己。
他是个胆小鬼,即便曲宽彦已经死了,站在他面前的是他的幻觉,他也不敢说我爱你。
曲宽彦站在那看着关怜发疯,听着他口无遮拦地说着不中听的话,把他的手从领子上扯下来,“回去了。”
“我不回去!怎么回去!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你告诉我怎么回去?”曲宽彦已经不爱他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关怜甩开他,手里的烟不小心掉在了地上,关怜不顾形象地蹲在地上瞪大眼睛仔细找。
“别找了,拿包回家。”
“我没抽完!”
曲宽彦皱着眉毛看他,似乎有些嫌弃,大步走回室内,一伙人看着曲宽彦突然进来齐刷刷地看他,都以为他带关怜走了。
林愿看了眼曲宽彦又看向余子温,她跟关怜最好,她知不知道这事?
曲宽彦伸手拿了打火机就出去了,回到关怜这边,关怜还在地上找着那根不知道滚到哪里去的烟。
曲宽彦从关怜口袋里拿出他的烟盒,抽出一根,生疏地找着打火机的开关,对着烟半天没点着,想着刚刚他点烟的样子,把烟递到关怜嘴边:
“别找了,在这。”
关怜目光似乎明晰了一些,木讷地张嘴含过烟头,曲宽彦用手挡着风把打火机凑到他面前,关怜抓着他的手在火光里掺着呛人的雾点着了烟。
曲宽彦低头望向他,烟雾缭绕中,他好像看清了他的样子。
曲宽彦扶着他站在路边,等着人来接,关怜今天晚上说了太多话,现在像是累了,闭着眼睛倚着曲宽彦自顾地嘬烟,细碎的火星飘到曲宽彦的衣服上,隐隐闻到烧焦的味道。
沉默良久后,关怜转过头着旁边的人问:“曲宽彦,我……我明天还能看见你吗?”
曲宽彦看向他那双并不清醒的双眼,“能。”
关怜这才放心地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不算清醒的大脑在努力思考着,良久后才闷声磕磕绊绊地问道:“你……能抱抱我吗?”
关怜不敢看曲宽彦的表情,他怕这人会跟梦里一样把他推得远远的,他接受不了……
曲宽彦拦着他的肩,怕他站不稳:“好,那你把烟扔了,会烫到你。”
关怜听到了,步子早一步迈出去,曲宽彦赶紧拉住他,“你干什么?”
关怜疑惑地看向他:“扔……垃圾。”
曲宽彦这才注意不远处有个垃圾桶,只能跟他一起去把烟头扔进去,再拖着他回到之前的位置等车。
曲宽彦履行给这个醉鬼的诺言,把他环抱住,让他的重量倚在自己身上,这人瘦瘦的,即使冬天隔着厚厚的外套也能完全被圈在怀里,发丝碰到曲宽彦的嘴边有点痒,还没等曲宽彦整理他的头发,下一秒就听见怀里的人毫无征兆地大哭起来。
哭声在曲宽彦的耳边轰隆隆的,撞击着他的心脏,他怎么又哭了?
温热的眼泪蹭上曲宽彦的脖颈,关怜泣不成声,“我知道……我在做梦,我总是梦到你……但是我不想醒,我怕我一醒,你就消失了……”
曲宽彦紧紧抱着怀里哭到浑身发抖的人,看着街边成排的路灯视线已然模糊,这个冬天雾气很重。
杨子欣回去取陈乘的外套,看见他醉的站不稳靠着墙一直盯着那个地方看,顺着目光看见那个阴森森的人和那个大帅哥靠在一起。
“宝贝,你在看什么?”
陈乘舌头打结,说了好几遍杨子欣才听懂。“我在看……关怜……他怎么会哭呢……”
陈乘在酒精促使下有很多话冒出来“子欣,我……我还是……关怜高中……就……高中……我不能再……一直看……”
陈乘说话颠三倒四根本听不懂,但是大脑却清楚得很,他更想要金钱和权利,他要过正常人的生活,和这些比起来,他想和关怜在一起的**太微乎其微了,他已经不是那个高中生了,都走到今天这一步了,他不能功亏一篑……
那句话就到嘴边了,仅凭着最后一丝理智他没说出来,只要能和杨子欣结婚,他就能好好地当一个正常人了。
至于关怜,祝曲宽彦早点抛弃他,他唯独不想关怜过得好,他高中什么样现在就该什么样,关怜过得好对他来说是一种侮辱,过得不好他还能再去施舍他一下。
似乎关怜跌得越惨,就越有可能多看他一眼……
陈乘盯着那俩人想得出神,曲宽彦也刚好正朝他看过来,那眼神跟当年如出一辙,吓得他一个激灵。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