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楹不喜张扬，此次归宁并没有仪仗随行，只和谢昭同乘一辆马车回府，她觉低调，却不知她的马车在街上分外惹眼。

四匹高大白马并驾齐驱，佩戴的鎏金当卢被太阳照得明光锃亮。

车舆宽大，帷幔四角垂挂珍珠玛瑙，行走时两侧金铃清脆悦耳，就连那车帘上的瑞兽鸾凤样式都由金线绣成，这辆马车一点碎渣，怕是也够百姓一年的口粮。

车内宽敞舒适，沈楹甚至可以平躺休息，喝茶看景，她身后垫着隐囊，桌上摆着瓜果糕点，任是心中再多愁绪，此时也舒畅许多，她不再打趣谢昭，决定放过他。

她随手掀起车帘，京城车马如流，但都识趣地给沈楹的马车让路。

她正欣赏风景，正巧看到一个孩童被身穿官服的人拉拽，那小孩手拿吃了一半的馒头，奋力抵抗，但力量悬殊，最终被人抓进巷子。

她死死拿着的馒头也掉在地上，沾了灰，就在这时，小该抬头一望，刚好与看向她的沈楹对视。

沈楹触上她眼睛的瞬间，好像被烫到一般，立刻移开目光。

沈楹见过许多眼睛，谄媚的，艳羡的，仰慕的，审视的…

他们都被心中**驱使，试图通过她和武昌侯攀上关系。

沈楹放下车帘，那个孩童是什么呢？

谢昭一直关注她，发现她眉头微蹙，问道：“怎么了？”

沈楹摇摇头，“没事。”

或许是没睡好，心绪不宁。

她很快将此事抛之脑后，思考待会如何劝父亲留意白梁。

一下马车，刘玫就泪眼汪汪地走过来，握着沈楹的手前前后后打量。

沈楹几日不见母亲，心里不是滋味，触上母亲手心的老茧，宽厚的大手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几人进府，府中仍高挂灯笼，保持着她走时的样子。

筵席上，谢昭沈楹向父母敬茶，谢昭改口唤丈人丈母。

做完一应礼节，沈楹见席上没外人，如果借口离席和父母单独说话，谢昭忧深思远，肯定会多想。

遂决定就在此时把该说的说了，她故作烦恼，扶额轻叹，“阿耶阿娘，原不想让你们烦忧，但昨夜的梦实在扰人，只能希望坏事说破，来缓解心绪。”

刘玫也看出沈楹情绪不佳，沈楹主动将心事点明，松了口气，“我还当什么事，你快快说。”

“我梦见阿耶被圣上猜忌，阿耶困在边疆尸首全无，一夜之间，我们变成万人唾弃的罪臣，几代功勋化为泡影，我们被押上刑场，阿娘哭喊声在耳边回荡，我的脸紧贴着斩头台，我奋力挣扎，突然感觉脖颈一凉，我死了，死了也没见阿耶最后一面…”

刘玫捂她嘴，“呸呸呸，这么不吉利的话莫要再说了。”

沈楹忍着泪，拉开母亲的手，她想说得更可怕些，想让父母重视她的话，可说出口却使她自己再次陷入痛楚，每一次回想都让她后怕。

幸好命运高抬贵手，她得以重来一次。

“我不觉得此梦不吉利，阿娘，这或许是上天在提醒我啊，你可知道梦中监斩官是何人？”

“何人？”沈铭不再夹菜，看似顺着沈楹问，面上却含笑，仿佛在听一个笑话。

“正是副将白梁！”沈楹转向沈铭，“阿耶，不管这梦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对身边人留个心眼也是好的。”

“一个梦而已，如果作为主帅因女儿的梦就苛待手下，简直可笑。”

“千万不要苛待白梁，反而重用他，给他权利，让他得到梦寐以求的位置。”

“为何？”沈铭问道。

“如果他真的忠心于沈家军，那么给他权利，他也只会用来做有利于沈家军的事。”

“但如果他另有图谋，又觉得他在阿耶心中已有了足够地位，阿耶觉得他会做什么？”沈楹目光如火，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欲擒故纵…”沈铭道。

“正是，战场凶险，一点失误都会酿成大祸，正巧这几日边疆太平，要是真的抓他个原形毕露，对沈家军，对整个大齐也是有利的啊。”

沈楹说得口干舌燥，她目不转睛看着沈铭，良久，沈铭点头，“可以，就这么办吧，你啊，净会胡思乱想。”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沈楹嘿嘿一笑，挪到沈铭旁边，搂着他的手臂，一脸谄媚。

“说吧。”沈铭笑道。

“沈家军改名，阿翁那时叫沈家军可以，但现在沈家军是大齐的军队，再用自家姓称呼，就算圣上不在意，朝中个个人精，到时候拿此事大做文章，蒙蔽圣上怎么办？”

“好啊你！”沈铭轻轻拽了下她的耳朵，“你今日特来整顿沈家军的？我还不知你有领兵打仗的梦想！”

沈楹揉揉耳朵，委屈巴巴道：“阿耶，你就听我的吧。”

刘玫道：“好了好了，还有其他事吗？”

沈楹摇头，眉眼弯弯，“这次没了。”

“快吃饭，显允第一次来府中吃饭，就听你一人说话了。”刘玫带着笑轻抬下巴，示意他们看谢昭。

沈楹这才看向对面的谢昭，谢昭低头夹菜，没有回应她的目光。

但等沈楹不再看他时，对面人却刚好抬起头，深深地注视她，眼中带着了然的神色。

当晚，沈楹和谢昭留在侯府，按礼数不能住在沈楹的闺房，刘玫已着人收拾出一间厢房，房中家具齐全，布置温馨。

沈楹被刘玫拉到前堂说话，刘玫对沈楹的婚后生活十分好奇，细枝末节都要打听清楚，沈楹不好和刘玫说，她和谢昭现在还是最陌生的陌生人。

院中花开得正盛，沈楹实在聊不下去，借口去赏花，刘玫便也不再强求，两人携手在院中漫步。

这时，一个小孩冲过来，径直撞向沈楹，沈楹站不住，差一点跌倒，等沈楹被人扶住时，那小孩一溜烟跑走了。

“宜娘！”刘玫大喊，沈明宜小小身影已消失在花丛中，刘玫摇摇头，“这孩子…”

“宜娘？二哥的女儿来了？”沈楹一惊，没想到沈明宜长这么大了，她满岁宴仿佛还在眼前。

“正是呢，性子调皮，九头驴都难拉动她，你看看身上是不是缺了什么？”刘玫双手抱臂，眼底满是嫌恶，要不是沈铭在意情分，她绝不会让这种人家住进府里。

沈楹不喜母亲的态度，但也不能反驳，只好笑说身上什么都没丢，手却摸了空，原本挂在裙带上的玉佩消失不见了。

“果然少了，她手不干净，怪不得商贾出身，她和她家里人一个德行！你去把她追回去！”刘玫随手指一个小厮，小厮领命，往沈明宜消失的方向跑去。

沈楹也有些失落，没想到沈明宜真的会当面偷东西，但终究是亲侄女，她劝道：“阿娘，不必了，小孩子而已。”

“不可，今日纵了她，明日还得了？”刘玫态度强硬，好不容易找到把柄，定要在沈铭面前好好说说。

沈楹叹了口气，母亲和二哥一家的争斗，她实在不想掺和。

不知谢昭一个人在屋中做什么？会不会同她一样被阿耶问长问短。

院中穿花度柳，流水潺潺，花儿争相开放，味香气馥，沈楹和刘玫步入亭中，没过一会，沈楹就将沈明宜的事忘却了，大老远见一小厮奔来，手中端着木盒。

等他走近，才反应过来是什么事，小厮脸似要贴到胸上，颤抖地把木盒递给她，“娘子，玉佩找到了，但…碎了…”

“碎了？好啊，我得去会会那小妮子，告诉她什么叫备偿！”刘玫猛地站起身，怒声道。

“阿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这玉佩也带了许久，碎了就碎了吧。”

“不行！楹娘你就是太心软，他们可是一群老虎，你跟他们软，他们可不吃你这套！等被吃干抹净，你可就…”

沈楹看向亭外溪水上飘落的残花，刘玫的声音也成为耳旁风被吹走了。

刘玫后来有没有找沈明宜的麻烦，沈楹懒得过问，她借口身体乏累，实在支撑不住，刘玫看她如此说，立刻让她回去休息。

终于不用再听母亲絮絮叨叨，她耳根子清静，路上无事，随手打开木盒，想看看玉佩碎成什么样子。

怪不得那小厮吓得不轻，玉佩四分五裂，残骸散落在木盒里，沈楹扒拉了几下，这个程度，恐怕是狠命往地上摔的。

霜雪道：“姑娘，我去扔了吧。”

沈楹拨动玉佩的手顿住，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不必。”

这玉佩和她那块色泽形状相似，但玉佩纹理如同树木年轮，纵使再像，也有不同，更何况沈楹从小见过的玉佩数不胜数，几眼就能辨出真假。

借那小厮胆量，他也不敢欺骗她，应该是沈明宜拿个假的打发她…

她来了兴致，手里摆弄着木盒，走到给他们安排的厢房门口。

她以为谢昭不在房里，就直接开了门，谁知门一打开，看到谢昭坐在桌前看卷宗。

门打开的瞬间，谢昭慌忙把卷宗扒拉到纸上，桌面变得乱七八糟，蜡烛被推了一下，差一点点燃卷宗，他站起来整理，还不忘转头说一句，“回来了。”

沈楹推门的手顿在半空，望向他仿佛要滴出血的耳朵，心想他又怎么了？

她没细想，对谢昭晃晃手里的木盒，“过来看这个。”

沈楹把木盒放在桌上，谢昭连忙将卷宗挪到一旁，宣纸被揉成团蜷在手中。

沈楹打开木盒，毫不客气坐在唯一的椅子上，把里面的玉佩残骸一个个摆出来，试图拼回原样。

谢昭问道：“这是做什么？”

“我二哥家的女儿，把我的玉佩抢走，换回来就成这样了。”

“你喜欢的话，我去给你买。”

“不是。”沈楹忍着笑，回头看他，谢昭规规矩矩站在旁边，表情认真。

谢昭小时候是个听话的小孩，除了喜欢哭，没什么坏习惯，品学兼优，出口成章，是沈楹最讨厌的别人家的孩子，夫子总拿他跟自己做对比，沈楹后来不喜欢和谢昭玩，这也算其中一个原因。

但现在谢昭成了自己的丈夫，听的还是她的话，她心里得意，往旁边挪了挪，“一起坐！”

谢昭低头看沈楹旁边的狭窄空隙，犹豫片刻，真的坐了上去，两人的衣衫纠缠在一起，沈楹的披帛自然落在谢昭的手臂处。

谢昭不动声色地挪动手臂，反而拉动披帛，轻纱遮盖衣衫上的花纹，变得模糊不清。

谢昭偷偷抬眼看沈楹，沈楹正一心一意摆弄玉佩，谢昭甚至感受到自己的腿贴上对方的腿，隔着布料，痒意瞬间从一小点蔓延至全身，他往另一边挪动，身体紧紧抵着着冰凉的扶手。

一旁的沈楹凭着感觉拼凑出玉佩，逐渐能看清原来的形状，和她的那个一样，都是圆形，只是她的正中间刻了个楹字。

而现在这个中间部分刚好丢失了，像镂空的玉质铜钱。

“她到底想不想让我发现，明知我能立刻知道玉佩被调包，却还是故意将雕有名字的部分拿走。”

她眉梢带笑，一双杏眼因激动染上亮光，就如上百年前的皎皎月明，透过蒙蒙的雾，依旧照得江水粼粼。

“显允？”沈楹看谢昭半天没反应，在他眼前晃了晃手，谢昭才回过神，“什么？”

沈楹重复了一遍，“我说，她为了蒙混过关，把能证明是玉佩身份的地方拿走，赌我真的相信这就是我的玉佩。”

话音将落，两人迅速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起萦绕在心中的无头尸案。

这里的二哥是沈楹的表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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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