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瑶池往北，越过百里莲花，隐藏在仙气萦绕间的宫殿华美大气，雕梁画栋极尽精美，园中侍从只有三五洒扫，清静自在。

紫袍道人踏空而来，和主人很熟稔的模样，没有递拜帖就直接进了门，侍从显然也知道这位是常客，只是规矩的行礼，任由道人自如的去了后院。

后院也收拾的素净，种了满院的竹子，入眼郁郁青青，只有院中一棵巨大的石榴树，主枝干足有十人合抱，枝繁叶茂，叶子绿如翡翠，正是开花的时节，石榴花大而红艳，宝石一样流光溢彩。

他一眼就瞧见花团锦簇间只着月白色常服的男子，正倚着树干悠然小憩，气质淡然，面庞玉雕似的，长袍垂在半空中，随风轻轻摆动。

“我来的倒是不巧？打扰你休息的清闲。”

紫袍道人自顾自坐在旁边的石凳上，倒了一杯茶。

男子嗤笑：“你不见外，我还能赶你出去？”

“那我怎么知道你现在还睡的着。”紫袍道人揶揄他：“今年的香火比去年的还惨淡，我以为你这会儿正焦头烂额呢~”

男子终于有点动静，他抬手接过紫袍抛来的金光，展开光幕一看，开头熟悉的大字闪闪发光，晃的他眼一眯：

《仙官业务年度总结统计表》

他习惯性顺着往下找，目光挪过第一面，没有找到，轻轻啧了一声。

紫袍适时戳他心窝子：“从后面翻起来快点。”

男子有些烦躁的戳了两下光幕，光幕快速翻滚后停在了倒数第五页。

【注生殿——送子仙君——位伍仟陆佰壹什柒——考核结果：拟不通过】

男子目光再往下一扫：

【广饶市——土地公——位伍仟陆佰壹什捌——考核结果：拟通过】

他这次是真的沉默了。

不死心的翻到前面：“你这册子不会是假的吧？”

“宁愿猜测这册子是假的也不相信自己有问题，你这毛病几万年了还不改。”

紫袍和他是多年交情了，闻言实在是忍不住吐槽：

“我寻思你那会儿就那么讨厌道法课呢，每节课都要整点幺蛾子，最后还敢拿着考核去问老头，你真不知道自己为啥排那么靠后啊……”

裴玚出了神没答话，视线落在光幕第一页，但似乎也没在看什么。

“祖宗，咋办你倒是发话啊？再这样下去，你阖宫上下都要吃不上饭了！”

紫袍恨铁不成钢：“不然今年的香火我帮你垫上？”

“说的好像你挣多少似的。”

“那你先把去年欠我的钱还我？”面对裴玚的不屑，紫袍冷笑。

“谈钱伤感情，我们之间的情谊岂是金钱可以衡量的？”裴玚话锋一转，义正词严回道。

随手把光幕丢下，裴玚垂眸看它变成金色粉末状融入了土壤：“司命，我恐怕要亲自下去一趟了，你给我找个身份。”

“倒是也只能这样了，”司命正色思考了一会儿，“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裴玚想到这里又停顿了一下，淡然的表情有一点裂痕，语气里难掩咬牙切齿：“但是，这次能不能给我找个正经身份？”

司命县讪讪打了个哈哈：“上次那个，是出了些意外，我这次一定注意。”

裴玚看向主殿方向，那里已经有数千年没有动静了。

“元君还在闭关，争取在她出关之前处理好吧。”

H大的研究楼。

六十多岁的教授面对眼前条件控制堪称精准，过程步骤都挑不出问题的实验啧啧感叹：“我也做不到条件控制的像你这么好，但你这养不出来东西真是个麻烦事情。”

他对面实验服规整，身形高大的男人闻言苦笑一声：“您可别打趣我了，每次都这样，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小昭啊，年轻人要沉得住气，你的专业素养没问题，但有时候实验和培养这个东西还要有一些运气的加持，说不定现在就是欠缺了一点气运，”教授对着他挤挤眼，“咱们老祖宗说的也是有道理的，不要灰心，时候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男人护目镜和口罩遮掩下看不到表情，露出一双形状漂亮的眼睛，“是，多做几次总会好的。”

看着眼前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副教授的学生，教授笑得见牙不见眼，“除了你要的资料，你师母还给你带了样东西，当年我也用过，总有点用的。小伙子别灰心，你的路还长。”

“谢谢老师，也代我向师母转达谢意，”男人瞄了一眼桌上的东西，顾不上细看：“我还有一个问题，线上描述不清，想着等您来能不能给我看看……”

两人转身就往另一边去了，留在桌子上的袋子微微亮了一瞬间，又很快熄灭了，像是错觉。

“好久不来了，来一趟就觉得变化真大。”

男人手里拿着一叠资料，随手理了一把被风吹乱的头发，露出精致干净的一张脸，鼻梁上有一颗小痣，本来是看起来温柔清冷的长相，笑起来却显得肆意而潇洒。

他旁边一位看起来四五十岁的男人，憨厚和善的模样，落后半步跟着他，闻言感慨：“您上次来还是百年前，现在一年一个样子，您自然觉得新奇，等过两天我差人陪您转转，熟悉一下环境。”

“也好。”裴玚对司命找的这个身份还是很满意的，年纪也刚好，无父无母的也不用他分心处理人际关系。

“没想到司命仙君给您安排的身份是这个，本来的侍从只能临时换了一个。”旁边的男人陪他办理手续，顺口提了一嘴。

裴玚侧目，“很奇怪？”

男人悻悻搓手，“您又不是历劫下凡，以为您该找个……呃，清闲一些的身份，方便做事，但如果是学生的话，受限不是很多吗？”

“看你绕一圈就是为了问这个，”裴玚见眼前人看着憨厚，其实也并非如表面老实，“司命说这附近有我的供奉，行事会更方便些。”

“这附近只有这所大学啊？哪来的供奉……”男人自知失言，瞄了一眼裴玚没有往下讲。

他是年纪很长的地仙了，这位仙君如今看着好像泯然于众仙，中规中矩的模样，在他的记忆里，很久很久以前也是三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裴玚也没有恼怒，从地仙的角度看不清他的神色，事实上他也没有什么反应，香火惨淡，供奉凄凉，哪怕位列九重天上也会有旁人同情嘲讽，他早早料想得到。

“供奉而已，你我这般岁月，见的还少吗？”

男人点头称是，“您能这么想当然最好，给您在附近准备了房子……”

两人说话间已经转过教学楼，迎面和一个风风火火的姑娘撞上，姑娘身上还穿着实验服，手里抱着一堆文件。

裴玚下意识抬手扶住了她，姑娘一边道歉一边抬头冲他抛来一个多情的眼神：“对不起我有点急事……”，看见裴玚微微一怔，很快挪开目光，“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裴玚退避半步，让开了路。

男人没有在意这个小插曲，接上之前的话题继续道：“其实这些本来都应该我安排好的，只是您之后应该要和他们打些交道，只能麻烦您亲自跑一趟，面试这些都走过流程了，他们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的，我和教授联系的是这会儿先过去见一面……”

“我记得你们是一年到天庭述职一次？”裴玚回头看了一眼姑娘离去的身影，转而问道。

男人虽然不解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还是一五一十作答：

“是，年底按例是要去一趟的，只不过我们只在两重天，您在七重天，您不知道这个也正常。”

裴玚若有所思，“是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