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花间集

昨夜的雨把阁楼瓦缝里的灰都洗透了,空气里飘着一股潮嗒嗒的纸墨味。金采薇换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色旧棉布裙,蹲在阁楼角落那只发黄的藤条箱前,把积了灰的旧书一本本往外拿,摆在已经擦干净的锯木板上晾着。

书都是北平老宅带过来的,大多是她父亲留下的,有光绪年间刻的《诗经》,有虫蛀了角的《古文观止》,还有几本线装的明清笔记。她动作轻轻的,生怕把脆得发黄的纸页掰碎,一边翻,一边拿干抹布擦去书脊上的灰,擦到一本《花间集》的封面,里面掉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是素秋年轻时和一个穿长衫的男人的合照,眉眼温润,大约是她们的父亲金绍恒。采薇怔怔看了半晌,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褪了色的小楷写着“乙丑年夏,于颐和园后山,夫妇同游”,字迹清秀端正,已经模糊了。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把照片夹回书页里,又翻开《花间集》看了两页,恰巧翻到“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那一行,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摩挲了两下,眼眶微微发涩。然后她听见楼下金行远推门回来的动静,抬头冲窗外喊了一声:“哥,我找到父亲留的《花间集》了,你要不要上来看?上面还有母亲年轻时的照片呢!”声音清清亮亮,把阁楼里那一层旧时灰也扫去了几分。

金行远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爬上阁楼的时候,满身的潮气还没散尽。他一大早就去街口买了两块豆腐和一小把青菜,放在灶台上才上楼来。他蹲在采薇旁边,接过那本泛黄的《花间集》翻了翻,指尖在褪色照片上轻轻摸了摸,然后抬眼看了妹妹一眼,声音有点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采薇,你想北平吗?想不想……回北平去?”

他问完了就低头翻书页,假装在看那些字,耳朵尖却微微发红。自从离开北平,母亲金素秋总是让他们往前看,这些话说多了,他也知道他们不可能再回北平。可他不甘心,他想知道妹妹怎么想的,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偷偷念着旧宅院里的那棵梧桐树,念着冬天胡同口卖的冰糖葫芦,念着住在北平城里虽然穷可至少不用看人脸色的日子。

金采薇把书放在膝上,目光落在小窗外面那片窄窄的蓝天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想的。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就会想起老宅院子里那棵枣树,秋天打枣子的时候,父亲还在。”她说着声音低下去,指尖轻轻抠着书封的边角,“可是哥,我们回不去了,这里……才是我们要熬下去的日子了。”她偏头看了金行远一眼,眼眶已经红了一圈,却还是扯出一个浅浅的笑来。

金行远把照片夹回书页里,合上那本《花间集》,指尖在泛黄的书封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声音低而涩:“我知道回不去了,从改成‘金’姓开始,从父亲死了以后,从咱们坐上北上火车那天开始……”他把书放在膝盖上,看着锯木板上摆着的那排晾着的旧书,目光有些空,像是穿过这些书看到了北平老宅那棵枣树,看到了小时候在院子里追着蜻蜓跑的采薇,也看到了父亲死后那间空落落的堂屋。

他把《花间集》递给采薇,拇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指尖凉得厉害,但眼神里带着一点倔强的光,像是安慰她,也像安慰自己:“北平是回不去了,但是采薇,你跟我,咱们两个人,不管在哪儿,只要在一块儿,就还行。”他顿了顿,又轻轻补了一句,“总还有我呢,总还有你。”

傍晚,在医院值了一天白班的母亲金素秋回到家,懂事的金行远和金采薇已经做好了晚饭。

旧桌上摆着一碟炒青菜、一碗豆腐汤和三个粗瓷碗,旁边还有一小碟酱黄瓜,是金行远下午自己腌的。金素秋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热粥,吹了两口,抬眼看向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吃饭的采薇,语气带着点试探的意味,尽量说得随意而轻松:“采薇,娘今天在医院听护士长说,她们病房楼那边缺一个临时护工,活儿不重,就是帮着换换床单、给病人递递水、跑跑腿拿药,值半天班就行,不耽误你读书。一个月给六块钱,外加一顿午饭……”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女儿的脸色,“你要是愿意去,娘明早就给你报上名。”

她说完,低头喝了一口粥,指尖捏着碗沿微微发紧,心跳有点快。医院那地方,鱼龙混杂,她不是不知道有些因为打架斗殴住进医院的地痞看年轻姑娘的眼神。可是家里实在缺钱,行远、采薇的学费眼看又要交了,房租也拖了好几个月,多一份工钱,日子就能松快几分。金素秋抬起头,把语调放得更软了些,带着一丝讨好的笑:“你要是嫌累不愿去,娘也不勉强你,就随口一问。”

金采薇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粥面上,低头扒了两口,嚼完了,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温温柔柔的笑,目光在母亲和哥哥脸上各停了一秒:“好呀,我去。反正也只是换换床单递递水,不累的,还能帮衬家里的进项。”她说着,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又低头喝了一口粥,眼睛弯弯的,“再说了,娘也在那家医院,我去了还能时常照看着娘,怕你忙起来又忘了吃饭。”

金素秋捏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眼眶一热,赶紧垂下眼皮,盯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粥,喉头轻轻滚了滚,声音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哑:“好,那明天早上你跟娘一块儿去,护士长姓王,是个和气的女人,我让她带着你熟悉熟悉活儿路。”她没再多说感谢的话,只在桌下悄悄伸手,轻轻拍了拍采薇的膝盖。

金行远坐在对面,筷子悬在碗沿上空停了片刻,抬眼看了看妹妹那张带着浅笑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又咽了回去,只低下头沉默地把粥喝完,喝完粥又把金采薇碗里剩下的半块玉米饼拿过来,默不作声地帮她吃了。厨房里安静下来,灯泡嗡嗡地亮着,灶台上一锅温水还在咕噜咕噜冒着细小的泡,一家三口各怀心事,吃完了这顿黄昏里的饭。

***

第二天早上,金采薇跟在金素秋身后踏进医院大门的时候,扑面而来一股混着来苏水、碘酒和旧棉絮气味的潮闷气息,走廊两侧的墙壁刷着半截白漆、半截浅绿墙裙,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轻响,偶尔有穿着白色护士服的年轻女人端着搪瓷托盘步履匆匆地走过。

她穿着一件素秋昨晚连夜给她改过的旧棉布罩衫,浆洗得干干净净,外面罩着医院临时发的一件半旧白色护士围裙,扎着两根齐肩的短辫,辫梢用素秋的旧蓝绒线缠了两圈。素秋牵着她的手走到走廊尽头的护士值班室门口,敲了敲门,一个四十来岁、圆脸盘、烫着卷发的女人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采薇一眼,脸上露出一个不算热络但还算和气的笑:“这就是你闺女?模样挺周正。行,跟我来吧,先把东西放更衣室,我带她认认病房。”

金素秋捏了捏采薇的手掌,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别怕,有事就来找娘”,然后松了手,看着女儿跟在护士长身后走进那条长长的、被日光灯照得惨白的走廊深处,浅蓝色的围裙带子在腰后系成一个整齐的蝴蝶结。金采薇回过头看了母亲一眼,抿着嘴笑了一下,快步跟上了护士长的步子。

王护士长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换床单的规矩和打水的时间点,金采薇低着头跟在后面,认认真真地记着,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掠过走廊左手边一间半掩着门的单人病房。

房间不大,窗台上搁着一只细颈玻璃瓶,插着一枝半开的白色睡莲。一个穿着浅灰色衬衫的年轻男人坐在窗前的藤椅上,肩背微微弓着,戴着细框银丝眼镜,低垂的目光专注地落在摊在膝头的一本书上。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白皙的侧脸上,将睫毛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他翻页的动作很轻,指尖修长,像是怕惊动了书页里藏着的旧梦。

金采薇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那个年轻男人的膝上摊开的那本书,封面是泛黄的绢面,印着淡雅的墨色题签,竟然是昨夜她在自家阁楼里翻到过的那本、夹着父母旧照的《花间集》。她愣了愣神,脚步顿了一下,王护士长走出两步才发现她没跟上,回过头来喊了一声:“小金?看什么呢?”

金采薇猛地回过神来,耳尖微微发烫,赶紧快走几步跟上去,小声应了句“没什么”,可心里那一点微妙的涟漪却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久久没有平复。那本《花间集》和窗边戴眼镜的年轻人剪影一样的侧脸,就这么印在了她刚刚开始熟悉这间医院的第一天早晨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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