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家门口,余孟君脑海里闪现书店那个消失的背影,肩峰轻微颤动之下,是他那颗情绪低沉的心。
她站在客厅四下搜寻他的影子,未果。只见书房门缝中透出一丝光亮,鱼饵跟着凑到脚边亲昵叫唤,她下意识朝它做出噤声动作,可小猫怎么会看懂呢?
几番犹豫后,余孟君抬起手腕轻叩房门,连通勤的挎包都没放下,待里面出声后径直推门而入,只见褚思恒正坐在书桌前手写东西,手中握着的,是她送的笔。
他抬眸扫过一眼她的身影,对着桌面的纸张平淡道:“怎么了?”
余孟君两手交叠在身前,编造理由道:“嗯......主编说,到时候可能需要你配合出一些亲签。”
“知道了。”
她乖巧地站在原地,不打扰,却也不主动退出他的舒适圈。
笔尖在纸上摩挲作响,本欲动笔,可下一个字却始终没出现在褚思恒脑子里。突然,他顿住笔,抬头望向她,迟疑道:“还有事?”
她佯装随口一问,眼中却不禁透出小心翼翼,道:“你今天......一整天都待在家?”
面对余孟君的探问,褚思恒倒是显得镇定许多,耐着性子反问道:“不喜欢我做宅男?”
“倒也不是不喜欢......”
她在第一时间矢口否认后突然意识到什么,赶忙摆手辩解道:“也不是喜欢。”
顿觉越解释越糊涂,却编造不出理由去粉饰自己的猜测,她只好主动央求跳过这个话题。
仔细打量后,她窥见搭在他椅子后面的外套,心下一沉,似乎眼前人都笼罩着一股低沉气氛。
她低下视线,拿不定的主意在心底晃荡。
—安慰还是不安慰?
—太过关注会不会显得她有歪心思?
可店员吐槽的话,他铁定是听到了。
随后,她走上前,从挎包中拿出一本未拆封的书籍,纠结之下递上前,撞上他**裸的眼神,令她有些不自在,提前敲定的语句在和他的对视下,显得生硬磕绊。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的书。”
今天算是差点被“喜欢”这两个字绕进去了,后两个字差点被他的眼神堵在嘴边出不来。
她慌忙低下视线将书籍塑封拆除,打开第一页递到他手边,抹去眼中的腼腆,继而正经道:“帮我签个名,就当是提前练习一下。”
褚思恒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笑意,接过后顺手在纸上一挥,不忘玩笑道:“最近有时间考虑去趟医院么?”
“为什么这么问?”
“说话不思索,看看五官科。”
......
此时,她觉得自己更需要被安慰。
他落笔后,书本被她快速从桌面抽回,眼中的怜悯骤然蒸发,只剩下被一张毒嘴伤害过的幼小心灵,气得哆嗦道:“你这嘴巴可能也得挂个急诊,是真淬了毒。”
伴着关门声响起,褚思恒嘴角的笑意消失,眼中藏匿的怅然尽显。
余孟君独自一人窝在靠近阳台的地方,盘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面前的电脑里是她最近收到的投稿。来回思索后,始终没找到合适栏目风格的文章。
她将栏目命名为听你说,就像高中时广播站的导语,倾听意愿,述说声音。
听你说算是新月出版社首次开展编辑个人专栏,说白了,余孟君只是想要一个货物架,摆放她想上架的文章;专栏名气上去了,她便可以着手打造个人品牌,两头连接读者与作者,亦可以反哺主业。
当然,万事开头难,中间难,结尾更难,比如她现在苦于找不到合适专栏文风的文。
密密麻麻的投稿箱里,她找到一篇随笔,仿佛是一眼相中,才一目十行扫完第一段,便反复确定这篇文的作者——绿岩。
惊喜之余赶忙翻到绿岩的联系方式,商讨第一期刊的合作事宜。
听你说就这样悄无声息,在没有一丝对外宣传的基础上,悄然上线;可依照市场部的反馈,第一期数据并不被看好。
突然增设的栏目在网上讨论度几乎为零,网络时代,纸媒本就生存艰难,可新月周刊线上阅读进度坚持到最后一个栏目的留存率也并不理想。
她设想过这个可能,但她并不认为是文章质量的问题,绿岩新提交的稿子她看过,很有水平。
罗曼就这个月对于听你说的综合分析,通知余孟君商讨会议,再次核对栏目选题,文风设定。
余孟君抱着虚心请教的想法,真切向罗曼讨教实际解决方法,除了推荐的作者之外,罗曼询问她道:“你最初想开设听你说的初衷是什么?”
余孟君微微一顿,初衷?
除去所谓的理想抱负,思索后她抬眸道:“倾诉,我想给能拿起笔记录的人,一个倾诉的树洞。”
罗曼认真听着,随后扬了扬眉毛,仿佛对这个宏大的词汇有些顾虑 ,提问道:“没有主题框架,没有文风设定,仅仅是倾诉?”
余孟君想了想,貌似从自己设定的局限思维中绕了出来,笑叹道:“如果说倾诉还有条条框框限制的话,那和要求患者按照教科书生病有什么区别?”
“既然你坚持这个想法,那我就期待你第二期的表现。”
在罗曼看来,余孟君的想法不具备商业价值,但,另辟蹊径,也许不失为一个不错的选择。
在办公室时还斗志昂扬的余孟君,踏出玻璃门的那一刻,重重叹下一口气,深知自己没有十足把握,甚至这份勇气都是自己拼凑出来的。
乾幸芝瞥见余孟君从二楼无精打采地下来,把资料往桌上一堆后就端着杯子往茶水间走,于是默默拿起水杯跟了过去。
余孟君从零食柜中掏出一包饼干,边等咖啡的间隙边拆包装,乾幸芝从身旁出现,一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宽慰道:“别灰心,这才刚开始呢,咱们有的是机会。”
脆脆的饼干里暗藏夹心巧克力,尝到甜味令余孟君此时心里好受几分,朝乾幸芝吐露道:“机会是有,可我手里没有底牌啊。”
乾幸芝两手撑在桌面上,给她出主意道:“征文消息都推送出去好几个星期了,一个满意的都没有吗?”
“有,绿岩老师,如你所见,毫无水花。”
她挤不出笑意来陈述,只能面无表情地复述市场部给予自己的反馈。
乾幸芝立即掏出手机翻到自己刚刚刷过的界面,摆在余孟君面前,灵光一现道:“我最近刷到这本小说,网上讨论度很高哦,要不要邀请作者来一期文字专访,或者是请他写一篇短篇或番外?”
如果作者自带热度的话,也许还会吸引一波读者。
余孟君扫一眼文名,摇摇头蹙眉道:“这本我之前刷到过,但是我没见过作者除了这篇小说以外的文章,不确定性太多了。”
沉闷的心情一直持续到下班回到家,放下包后她径直往沙发上一躺,连鱼饵这十斤重的小猫踩到肚子上都毫不吭声。
褚思恒见她默不作声地用毛毯盖住脸,伺机搭话道:“签名我放在书房,已经写好放在一起了。”
她隔着毯子答道:“好。”
“我那新书近期数据怎么样?”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找话题,却总没落在他想问的点上。
余孟君磨磨蹭蹭地扯下毛毯,坐起身疲惫道:“还不错,我待会儿将详细数据发给你。”
褚思恒倒是没在意她的回答,却被她乱糟糟的发型逗笑,调侃道:“你这是跟谁干了一架么?怎么一副打输了的颓废样。”
余孟君没有犟嘴,直接承受住他的比喻,没精神地点头道:“差不多吧~”然后朝身后的沙发靠背躺去。
褚思恒缓步走向客厅,眼中的她多了几分倦怠,眼尾还挂着忧愁,主动提及道:“莫不是曼姐逼你打黑工了?”
“我那个人专栏,邀约的文章正反馈很少,而且,这是我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要是没有做出成绩,之后再提,就绝无再实行的可能了。”
她越说越烦躁,甚至还是抓挠了一下头发,想让自己的头脑更加灵光,当然,如果这个方法奏效的话......
“怎么会?”褚思恒上扬尾音,像是在劝解她的焦虑。
余孟君眼前一亮,立即坐正身子,眨着眼睛期盼道:“你有好办法?”
他一本正经道:“这次要是没做出成绩,你换一家出版社工作不就行了?凛江这么多出版社,你一家一家试,按年份制工作,总有出头之日。”
她刚注入的精神气突然泄气般涌出,无语地盯着他,“你认真的么?”
褚思恒嘴角露出笑意,闷笑道:“我要是认真的,你会照做吗?”
她努力勾出一丝假笑,顺手抽出沙发上的靠垫,朝他砸去,咬牙道:“我会让你滚。”
夜半,余孟君窝在卧室的角落里,盘腿坐着,电脑搭在腿上。
她已经不知道换了多少个姿势,端着电脑来来回回操作,又生怕自己的动静太大吵到隔壁的褚思恒。
感受到眼睛的疲惫,头脑也有些晕乎,她干脆头向后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资料里的整改方案不算完善,但好歹是有了个雏形,随即合上笔记本电脑。
余孟君半躺在床上正在酝酿睡意,手机却忽然被邮箱里的弹窗吸引,点进一看是作者的自荐信件。
被睡意侵袭的双眼硬被她强行睁开一条缝隙,浏览到最后,署名为捕鱼达人。
这个名字,怎么总觉得有些熟悉?
可连续一段时间的熬夜已经将她的理智踢出大脑,就这么握着手机睡了一夜。
靠着咖啡续命,第二天的工作才能有序展开,她像是被肌肉记忆支配,率先点开邮箱,新的投稿记录一条条标记着小红点,正在等待她检阅。
视线中扫过一封自荐信,就连名字都甚是眼熟。
她开始在浏览器搜索,一条条记录开始出现在眼前,记忆霎时从缝隙中涌出。正是她许久前摸鱼时未看完的小说,也是乾幸芝推荐给她的那篇文。
《该死的单恋日志》作者——捕鱼达人。
她快速扫完这篇文的前三章,确实有吸引她的剧情,但排除作者有其他马甲之外,仅这一篇连载小说,还是不够。
面对捕鱼达人的自荐,虽说作者在网上讨论度高,但她还是提出要先看成型的稿子。
晚上回到家时,褚思恒又充当起了大厨的角色,在她疲惫不堪时满足她的味蕾。看着餐桌上的菜式,她顺手将包包轻放在椅子上,扒在门框边朝着厨房惊喜道:“你怎么会做我老家那边的菜?”
褚思恒端出最后一道菜,施施然道:“过年时,和小姨请教了几道喜欢的菜。”
“你和我的口味居然这么像,这些都是我喜欢吃的菜!”
褚思恒不语,转身时嘴角勾出一丝笑意,默默帮她盛饭。
看她吃得正香,他怀揣着心事找准时机问道:“你那专栏的文章确定好了吗?”
她夹起一块鱼肉,塞进嘴里,随口道:“没呢。”
被他这么一提醒,填饱肚子后就端着笔记本电脑窝在客厅,一封信新邮件出现在她视线里,正是捕鱼达人的投稿。
褚思恒正在将碗筷塞进洗碗机,听见客厅传来一通电话,是余孟君和别人沟通工作事宜,只听见她惊喜道:“有了,第二期的文章有了!”
他按下开关,眼中露出欣慰,像是来源于发出工作声响的洗碗机,又像是来源于正在客厅和同事沟通工作的余孟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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