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螺旋暗记

指尖触碰到瓷片的瞬间,一股远超以往的强烈电流猛地窜进苏砚辞的大脑。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点声音,眼前的一切就瞬间崩塌。修复室的灯光、工作台、散落的汝窑瓷片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雨水和咸腥的海风。

1948年的深秋,上海码头。

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豆大的雨点砸在码头上,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码头上挤满了逃难的人,哭喊声、汽笛声、叫卖声混杂在一起,乱成一团。一个穿着藏青色旗袍的女人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挤在人群最边缘,眼神焦急地四处张望。

她就是沈曼君。

她的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上,嘴唇冻得发紫。怀里的婴儿睡得很沉,小小的脸埋在她的胸口。她紧紧地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攥着一个布包,布包里就是那盏骨瓷灯。

雨越下越大,远处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沈曼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抱着孩子,转身躲进了旁边一个废弃的仓库里。

仓库里阴暗潮湿,到处都是蜘蛛网和灰尘。沈曼君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喘着粗气。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伸手轻轻拂开孩子额前的碎发,眼神里满是不舍和绝望。

“囡囡,对不起。”她低声说,声音带着哭腔,“妈妈不能陪你长大了。你要好好活着,一定要好好活着。”

她解开布包,拿出那盏骨瓷灯。灯身上的缠枝莲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她小心翼翼地把灯塞进婴儿的襁褓里,贴在孩子的胸口。然后她从脖子上摘下一个银锁,系在孩子的手腕上。

就在这时,仓库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三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枪。为首的那个男人戴着一顶礼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

“沈曼君,把东西交出来。”男人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感情。

沈曼君抱着孩子,一步步往后退,后背紧紧地贴在墙壁上:“我没有你们要的东西。你们放我们走。”

“别装傻。”男人冷笑一声,“你丈夫把那份名单藏在了骨瓷灯里。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沈曼君咬着嘴唇,没有说话。她把孩子紧紧地护在怀里,眼神里充满了决绝。

男人失去了耐心,挥了挥手。两个手下立刻冲了上去,抓住了沈曼君的胳膊。沈曼君拼命挣扎,尖叫着:“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混乱中,一个手下抬手给了她一巴掌。沈曼君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流出了鲜血。她看着怀里被惊醒、哇哇大哭的孩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跟你们走。”她突然平静下来,“但你们要答应我,放过我的孩子。”

为首的男人挑了挑眉:“可以。”

沈曼君深深地看了孩子一眼,然后把孩子放在了地上的一堆干草上。她最后摸了摸孩子的脸,然后转身走向那个男人。

就在男人伸手去拿她怀里的骨瓷灯时,沈曼君突然猛地推开他,转身朝着仓库后面的码头跑去。

“抓住她!”男人怒吼道。

两个手下立刻追了上去。沈曼君跑得很快,雨水打湿了她的旗袍,让她的脚步变得沉重。她跑到码头边,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跳了下去。

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她。她挣扎着浮出水面,最后看了一眼仓库的方向,然后就被一个浪头打了下去。

为首的男人走到码头边,看着翻涌的海水,啐了一口。他抬起左手,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就在这时,苏砚辞清楚地看到,他的左手手肘内侧,有一个黑色的螺旋纹身,像一个扭曲的漩涡。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苏砚辞猛地睁开眼睛,剧烈的头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他发现自己躺在修复室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薄外套。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金色的阳光透过磨砂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撑着沙发坐起来,头痛得像是要裂开一样。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指尖冰凉。桌上的汝窑瓷片还散落在那里,证物箱敞开着,那十七片骨瓷灯碎片静静地躺在红色的绒布上。

原来不是梦。

苏砚辞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工作台边,拿起自己的保温杯。里面的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瓶止疼药,倒出两片,干咽了下去。这是他常年备在身边的药,每次异能发作后,都要靠这个才能缓解头痛。

就在这时,修复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小辞?”一个温柔的声音响了起来。

苏砚辞转过身,看到温叙白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和一个纸袋。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看到苏砚辞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他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快步走了过来。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又头痛了?”温叙白放下手里的东西,伸手摸了摸苏砚辞的额头,“没发烧。昨晚又熬夜了?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熬太晚吗?”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带着淡淡的檀香味道。这是苏砚辞从小就熟悉的味道。从十二岁父母去世后,就是温叙白一直照顾他,给他做饭,送他上学,替他处理所有他不擅长的事情。

在这个世界上,温叙白是他唯一的亲人。

“没事。”苏砚辞避开他的手,声音有些沙哑,“昨晚有点事。”

温叙白没有追问,只是叹了口气,拿起保温桶打开:“我给你熬了小米粥,还有你爱吃的小笼包。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他把粥倒进碗里,递到苏砚辞手里,又拿出一双筷子,仔细地擦了擦,才递给他。苏砚辞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温热的粥滑进胃里,让他冰冷的身体稍微暖和了一点。

温叙白站在旁边,看着他吃饭,眼神里满是宠溺。他的目光扫过工作台,落在那个黑色的证物箱上,眼神微微一顿。

“这是什么?”他指着证物箱,随口问道。

“警察送来的。”苏砚辞头也不抬地说,“一件证物。”

温叙白走过去,低头看着里面的骨瓷灯碎片。他的手指轻轻拂过一片瓷片的边缘,指尖快速地摩挲了一下,然后立刻收了回来。整个动作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民国骨瓷灯?”他挑了挑眉,语气带着一丝惊讶,“做工还挺精致的。怎么碎成这样了?”

“被盗了,找回来的时候就碎了。”苏砚辞放下碗,擦了擦嘴,“警察说,这是连环失窃案唯一的证物。”

温叙白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转过身,看着苏砚辞,语气严肃:“你答应帮他们了?”

苏砚辞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不行。”温叙白立刻摇头,语气坚决,“小辞,这件事太危险了。你只是一个修复师,破案是警察的事。而且你身体不好,每次用那个能力都会头痛,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

他走到苏砚辞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语重心长地说:“听哥的话,别掺和这件事。那些文物走私犯都是亡命之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不能让你出事。”

苏砚辞抬起头,看着温叙白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满是担心和焦急。苏砚辞知道,他是真的关心自己。从小到大,无论发生什么事,温叙白都会第一时间站出来保护他。

可是,他忘不了码头的那场雨,忘不了沈曼君绝望的眼神,忘不了那个被放在干草堆上的婴儿,更忘不了那个黑色的螺旋纹身。

那个纹身,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必须帮他们。”苏砚辞轻轻推开他的手,声音不大,但很坚定,“那盏灯里,有东西。”

温叙白的眼神闪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他还想说什么,但看着苏砚辞固执的眼神,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妥协了。

“好吧。”他无奈地说,“但是你答应我,一定要注意安全。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苏砚辞点了点头。

温叙白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像小时候一样:“乖。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他转身走向饮水机,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挺拔。苏砚辞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骨瓷灯碎片,心里莫名地升起一丝不安。

他拿起放在证物箱旁边的那张名片。黑色的卡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字体刚劲有力,和它的主人一样。

岑骁衍。

苏砚辞拿着名片,犹豫了片刻,然后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那边传来了岑骁衍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喂?”

“苏砚辞。”苏砚辞言简意赅地说。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立刻传来了岑骁衍干脆利落的声音:“我马上上来。”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苏砚辞放下手机,抬头看向门口。温叙白端着一杯热水走了过来,把水杯放在他面前:“谁的电话?”

“那个警察。”苏砚辞说,“他马上上来。”

温叙白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很快就恢复了温和的笑容:“好。那我在这里陪你。”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苏砚辞旁边,拿起桌上的小笼包,剥了一个,递到苏砚辞嘴边:“再吃一个。”

苏砚辞张嘴咬了一口,小笼包的汤汁在嘴里散开,是他最喜欢的味道。可是今天,他却觉得有些食不知味。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骨瓷灯的碎片上,泛着冷白的光。苏砚辞看着那些碎片,脑海里又浮现出码头的画面,还有那个黑色的螺旋纹身。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浮出水面。

而他平静了十二年的生活,从昨晚那扇门被踹开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结束了。

走廊里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修复室的门被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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