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子的生日在秋末的第一场寒风后,年年都不例外。
乔雨凝在V领针织长裙外披上灰色皮草,长发摊在肩头,头顶束在黑色八角帽里,看似避风实则挡脸。
成年后的每年生日叶木子都像女王一样高调度过,海滩女王,超跑女王,蹦极女王,跳伞女王,飞行员女王,加特林女王,拖拉机女王……
陪伴着她鲜少缺席的除了父母就是乔雨凝和江涵芸,乔雨凝会用镜头友爱地记录她,江涵芸会用巨款潇洒地砸垮她。
这一年有伤员所以没有极限运动,叶木子百无聊赖,听说堂哥在许安开了一家新会所,她抱着看笑话的态度去那里包了一层楼。
“好久没有来会所点男模了。”江涵芸从二楼观赏台往下看,人高马大,西装革履的男人有序站成一排,等待上楼。
叶木子一脚蹬掉鞋子,二楼整层都是她的,叶澜归把顶楼酒店的万能房卡交给她,此时房卡在手上来回翻转,掰压发出咔咔的声响。
乔雨凝整理皮靴,把帽子压低到可以挡住脸:“叶澜归给你房卡是什么意思,让你挑喜欢的带走,他自己乱搞就总把别人也想成这样吗?”
“他有病。”叶木子丢掉房卡,怅然若失把玩着手机。
乔雨凝敏锐地发觉她的失落。
叶木子的男朋友在欧洲参加学术会议,两个人在千丝万缕的交错矛盾中冷战将近半个月,叶木子表现正常总说有矛盾才现实。
可就连生日也没有释缓冷战的动作,乔雨凝趁叶木子挑男模,趴在江涵芸耳边说木子和现任估计要凉了,过不了多久木子就得更新一位前任。
乔雨凝莫名的难过,她总是不希望木子用沉默来应对伤心的情绪。
“要喝酒吗?”乔雨凝手掌在叶木子眼前摆了摆。
江涵芸神出鬼没,飘忽的声音在她耳边低吟:“你不是在吃药不能喝酒。”
乔雨凝被吓到后拍拍自己:“少喝点没关系。”说罢招手点了酒水。
数十个男模依次从场中圆梯走上来,让几人尽情观赏,这时蔡涵带着章雪诺上来。
章雪诺那样书香门第家长大的女孩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她瞪大眼睛仔细观察着每一个笑容灿烂的男模。
“雪诺。”蔡涵冷不丁地捏她的手指。
章雪诺脸红地低下头:“怎么了?”她比这些人都小上三岁,正在法学院读研,心想着这种场合可能会违背公序良俗。
“我想走。”蔡涵满脸不耐。
章雪诺摇头:“不行,木子姐生日,怎么能随便走呢?”
蔡涵只后悔自己怎么把章雪诺带到这种地方,叶木子什么时候正经过,另两人也同样。
乔雨凝向章雪诺招手,章雪诺抛开蔡涵坐到乔雨凝身边。
“雨凝姐。”
乔雨凝可稀罕这样漂亮的邻家妹妹,温柔和乖巧的气质搭配上琥珀色纯净的大眼睛,任谁见了都欢喜。感慨蔡涵不知道哪里吸引了章雪诺。
“章叔又出国了吗?”章雪诺订婚时,她看见了章叔叔和阿姨,只是人多,她没有打招呼。
雪诺的笑容娉婷:“爸爸昨天还和乔叔叔喝酒了呢,是雨凝姐好久没回家了吧。”
乔雨凝遗憾地啊了一声,她的确很久没回家,章叔叔小时候对她很好,可是这个年纪总是难以面对从小被施予善意的长辈。
上酒的时候场子才慢慢热起来,乔雨凝拿着开瓶器开了一排酒水,章雪诺坐在她身边瑟瑟发抖,每崩开一个瓶盖她就赶紧捡起来放在桌上,专心地看着乔雨凝行云流水的开酒动作。
酒瓶堆满桌子,往后看是等待挑选的男模。江涵芸选了两个,叶木子选了两个,乔雨凝没忘记自己已婚的身份,斟酌很久后从江涵芸手下夺了一个男人,江涵芸骂骂咧咧的重新选了一个。
章雪诺浅笑着看完可汗大点兵的过程,笑嘻嘻地附在乔雨凝耳边问:“雨凝姐为什么要抢芸芸姐的?”
“因为这个好看,美人惊艳,不惜让我和我姐妹反目也要拥入怀中。”
章雪诺笑倒在乔雨凝肩头,脸颊在她柔软顺滑的皮草上蹭了蹭。乔雨凝这才注意到蔡涵在离她们十万八千里的地方打游戏,时不时传来他的大放厥词。
脑子一转,乔雨凝叫停了准备下楼的无主男模。“雪诺,选两个能看上眼的。”
江涵芸笑着拿起酒瓶猛吞一口,对着乔雨凝挑眉,示意她继续怂恿章雪诺。
章雪诺羞怯地摇头:“不用了。”又不忍心就这样随便拒绝了乔雨凝,她生疏地拿起一瓶酒轻轻抿一口,“我喝酒就好。”
“找一个人陪你喝,男模就是这种用处。”乔雨凝也拿起一瓶酒,“雪诺,生活就是在平静中偶尔寻求一些刺激,陌生男人喂你喝酒相当刺激。”
游戏里的队友总是掉链子,蔡涵放大音量开始骂队友。章雪诺还是摇头:“不行的,雨凝姐,蔡涵会生气的。”
“蔡涵打游戏呢,他都没心思往这边看一眼。”
“真的不行。”章雪诺看着蔡涵专心的模样,似乎松动了一些。乔雨凝立马放下酒瓶:“我帮你挑,我挑男模最拿手的了。”
“雨凝姐——”
乔雨凝安慰地拍拍她的脑袋,像是在鼓励孩子一样,她大手一挥留了两个长相青涩的男生,看起来年纪和章雪诺也相仿。
江涵芸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被她金口指下的两个男人就分别坐在了两边。
这一排男模显然都很年轻,不知道是不是江澜归慷慨,把最好的一批送给叶木子过生日。总之江涵芸十分满意。
乔雨凝倒是来不及欣赏男模,身边红了半张脸的妹妹看起来无措羞耻,她得照顾妹妹,“没关系,就是聊聊天,一起喝酒,提前说明不许有肢体接触就不会有肢体接触。”
江涵芸照旧做起了知心大姐姐,和身边的两个弟弟聊天,小弟弟笨拙地给她倒酒,把酒水送到她嘴边,红唇上的纹路都标注着她简单的喜悦。
乔雨凝和章雪诺聊起学业压力,章雪诺聊着聊着就放松下来,也可以收放自如地接过身边男人递过来的酒,不知不觉中喝多了。
倒是叶木子今夜满不如意,面色冷淡地喝闷酒,对身边频频抛媚眼的男人视若无睹,从乔雨凝包里掏走了香烟和打火机就离席。
年轻俊美的男人坐在身边,迟迟没有得到乔雨凝的关注,男人有些急切,轻轻地把手放在了乔雨凝的腿上,经济上行状态的女人穿着针织长裙,男人宽大的手掌放在昂贵的布料上十分解压。
章雪诺瞪大了眼睛,蔡涵告诉过她,和他一起长大的三个女孩都是不可多得的女中豪杰,就算再离谱的事情,只要发生在她们三个身上就不算离谱。
乔雨凝被摸得有些生理不适,忍了忍才用手抓住了男人的手:“可以了,你安静坐着。”她笑容轻快,男人从中敏锐地察觉到了不悦,恰时地不动了。
这时章雪诺接过身边男人递来的纸巾,她笑着接过来擦撒在嘴角的酒。
“章雪诺!你在干什么!”蔡涵闪现到身边。
会看眼色的男模立马躲开,往桌边一站毕恭毕敬。
章雪诺似乎喝醉了,竖起两根手指,跌跌撞撞地解释:“我在和雨凝姐喝酒!你这么凶做什么?吓到我怎么办!”
乔雨凝捂嘴大笑,蔡涵给她一个你给我等着的手势。
酒后的困倦悄然离去,只剩下肆虐的空虚和虚幻,江涵芸在畅聊中,浑然忘却天地何物,而叶木子……
“木子呢?”
空旷的二楼放着悲戚的音乐。
爱着你,像心跳,难触摸,画着你,画不出你的骨骼。
乔雨凝看了看距离自己一人的陌生男人,终于明白为什么会从江小姐手里截下他。
这个男人居然和高中时期的谢问青五分相似,忽略他冒昧的动作,那张沾染青涩的侧脸像极了穿着志愿者外套在操场上手拿名册等待检录的谢问青,像极了运动会下午被阳光照耀的谢问青。
乔雨凝恍然大彻大悟地想起她在苦苦追忆着什么,那颗微小自私懦弱的心脏,那颗没有被战火灰尘浸白头发的脑壳,爱人时的怯懦和自卑,还有惧怕死亡疼痛的躯体,渴求奢侈享乐的生活。在城堡一样的庄园里喝不菲的红酒,坐在葡萄园里跳舞,无聊就躺在沙滩上看篝火歌舞会。
她不该追求妈妈的脚步投入维和组织,她不该在蓝色旗帜下消耗自己的生命还苟延残喘地在死亡城中存活下来,像是鲜血中一只虚伪的蚂蚁,高喊着付出却只观望同行的伙伴抛洒热血,最后自己逃命一样卑劣地回到家乡,过着逝去之人永远无法企及的幸福生活,和旧爱结婚,和旧友玩乐,穿着价格足够维持战火中苦难家庭一年支出的衣服,还感慨自己没有意义地活着,高高在上地告诉填不饱肚子的孩子生命要充满色彩要活在艺术里。不知道怎么想的说那些天方夜谭。
又当又立。虚伪。做作。痛苦地喝酒,胡乱扭动折磨着受伤的脚腕,痛疼会麻痹挫败,却不能改变事实。
乔雨凝真想找寻一个冰冷的雨夜大哭一场,将心底痛恶的碎片尽数释放在雨水里,流进下水道生霉发臭,永远地藏匿在这繁华的城市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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