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家人

距离点男模的那晚已经过了半个月,乔雨凝在山里待了四天就病倒了,同组的志愿者开了一个小时的山路才把她送到到乡镇上的卫生院。

乡镇医院很小,住院部就是一栋小三层,简陋得凑不出一台像样的医疗设备,一层楼或许只有不到十间病房,住满了白发苍苍、皮肤黝黑的老人。

医院安排,乔雨凝和一个小孩子住在二楼尽头的一个病房里。

一个病房三张病床,乔雨凝的床位靠近窗户,窗外不知是那户人家的菜地,不知名的绿叶菜排列有序,菜地间的田埂上是被踩踏伏倒的杂草。

二楼墙根有一棵树,不算高,棕红色的树叶会随着微风摇曳挥扫着老旧的窗台。没有咖啡因的提神振奋,她总是无精打采。

一日三餐都在卫生院的食堂解决,乔雨凝食不下咽,更是浑身没劲。刚刚午饭结束,隔壁病房的三个老头又开始了茶余饭后的谈笑。

乔雨凝去隔壁串过门,三个老态龙钟的老头凑不出一嘴完整的牙齿,谁敢想滔滔不绝的嘴里居然只有寥寥几颗牙齿。

真不知道他们该怎么吃东西。

乡镇上没有高楼,一马平川的自建房,安宁却寂寥,街道办事处的几亩地是乡镇上最有商业气息的地方,这里有沙小吃店,也有一家奶茶店,生活超市的名字清一色以平价为头先。

这里鲜少看到年轻人,乔雨凝拖着无力的身体走在空荡的柏油路上,心情低落。

这里和战区不同,这里一片岁月静好,只是少了许多生气,大多是步履蹒跚的老人,中年人经营小本生意,带着咿呀学语、灰头土脸的孩子偶尔走出商铺看一看门前的柏油路。

这是另一种生命进行的方式,宁静、孤苦,医院里面容沧桑的老人让乔雨凝感到悲观。

这些老人的体态和身体早就不适合劳作,可劳作似乎是他们一声不可抛弃的追随之物,更是赖以生存的底线,他们或许生命至终也无法走出这片平静的小村落。

世间百态,难以接受的大多是旁观者,而身处其中的当事人们有时难以察觉到平淡的生活所引起的怜悯。

二十分钟不到的时间,乔雨凝徒步走完了乡镇最中心地带的街道,在一家馄饨店里吃八块钱一碗的鲜肉馄饨,从当地奶茶店买了一杯珍珠奶茶。

漫步回到医院,同一个病房里的小孩家长正躺在空闲的病床上刷视频,聒噪刺耳的声音响彻整个病房。

小孩奶奶看到乔雨凝回来,立马绽放出一个口音尖锐的笑声,“小美女!回来了!”

乔雨凝虎躯二震,笑着应声。

这天小孩的奶奶对乔雨凝格外热络,甚至殷勤地给了她一个苹果,要知道乔雨凝已经被她要走了多少零嘴,把零食要走了后又跟孩子说生病不能吃,然后老婆子自己一个人坐在床上吧唧吧唧地嚼着薯片和鸡爪,末了还说味道淡不好吃。

“这个苹果!可好嘞!甜,水分大,好苹果诶!”

乔雨凝连忙道谢,从零食袋里翻出小点心递给小孩,小孩怯生生地说谢谢。

小孩奶奶和乔雨凝聊起家里长短,把自己家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全部抖了个遍,大到结婚生子,小到摘菜扫地,总之是事事不顺心。

乔雨凝头都大了,可偏偏老太婆一个劲地怨天怨地,热情地对两边亲家一律问候列祖列宗。

眼看着时机差不多才转了转眼珠子,说起自己的企图。

“小妹子,我有个侄子,长得俊得嘞,那眼睛!那鼻子!那嘴巴!我都没个见过比他更帅的男人!人好的嘞,有礼貌,有学历,还有钱,最最主要的是会疼人的嘞!”老婆子咋咋称赞。

果然事出反常必有妖,也难怪乔雨凝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个老婆子一脸算计的样子。

“就是吧,他这个条件太好了,不好找人啊!女的,看了他这个好条件,都不敢说亲,都怕配不上我侄子诶!”

“嗯嗯哈哈哈哈……”乔雨凝目光呆滞地扶额,她想回去山里了,至少那里的人质朴得更纯粹,不会强硬搭话,十分尊重支教团队,乔雨凝待的几天从不会觉得不自在,不像现在。

老婆子满脸骄傲:“其实我侄子他的要求也不是特别高,就是想找一个漂亮一点的,年轻的,会做饭的,给他生个儿子再生个女儿,挣不挣钱无所谓,女人嘛,养在家里就好了,那话怎么说来着,啊男主外女主内!搭配搭配才好诶!”

“嗯……”

“我看小妹子就不错,长得挺说得过去的,身材条子也好,瘦!瘦好看嘞,我侄子就想找瘦的!你这个年纪也凑合,你会做饭吧?生小孩随缘,我以前老怕生不出男孩,别害怕!多生几个自然有了,跟我侄子了以后,你也不用上班了,我看你也不像有正经工作的,我侄子是老师,就在我们镇初中教书,哎呦!可厉害了嘞!我侄子才三十多可就是已经什么主任嘞!厉害的嘞!”

乔雨凝点点头应和。

“怎么样?我侄子不错吧,要不要你们见面,先当朋友处着嘛!结婚也不急!等怀孕了再结婚也来得急,多生,就算有男孩了也要生,多子多福嘛!而且我侄子还是老师,好工作啊!多生小孩都给我侄子教,你还不用教小孩写作业,现在教小孩写作业可难了!”

乔雨凝眼皮耷拉犯困了。

“哎呦!我看你是越看越满意哟!你是什么工作?我问问我侄子能不能看上你。”

“阿姨,我没工作,而且我已经结婚了……”乔雨凝叹气,她本来不想说的,毕竟自己也不是很想透露婚姻状况,可老婆子太能说了,她根本无处打断,只好让她说够尽兴。

小孩奶奶一顿,脸色僵下来,怒狠狠地瞪了乔雨凝一眼:“要死的嘞!你不早讲!真是丑了嘞,居然给个已婚妇女说亲,呸呸呸!侄子莫气莫气,不过你连个工作都没有!那我侄子也看不上你!”

老婆子的嘴像是上了上了膛的机关枪一样突突突个没停,走前还指了指乔雨凝:“没有工作那就是靠男人养!看你这样就不会持家!靠男人养还败男人家!你可得长心!”

年轻的护士给乔雨凝送药,看到老婆子走后无奈地笑着安慰:“你别太介意,这老婆子喜欢瞎操心,见到一个女的就想给人介绍对象,尤其是看见你这样漂亮的女孩,估计忍了好些时间才开的口,这老婆子嘴毒,你就当听了笑话。”

乡镇卫生院不大,大多医生都操着一嘴口音极重的家乡话,只有个别年轻的医生和护士会说普通话。

乔雨凝谢过护士姐姐的解释和安慰,心里只有被善意温暖的喜悦,老婆子的话虽然很冒犯无礼,却并没有激起她半点的波澜,这种过于尖锐的言语往往更容易忽视,也或许是不同精神世界的人,导致乔雨凝丝毫不把老婆子放在心上。

阶层之间的俯视和仰望还是极其分明的,乔雨凝不想承认却也不得不接受自己处在一个势利世界且轻易地融入了进去。

晚间,小孩的妈妈来照顾小孩,安静许多,乔雨凝躺在床上难以入眠。

她刻意避免想起谢问青,却不可抑制地回想他持续不断的短信问候。

心情,吃住情况,支教进程,要照顾好自己,不要独自往没人的地方去……

乔雨凝讨厌像遛话梅一样地重复话术,可发消息的人似乎乐此不疲,一次间断都没有,热情得不像他本人。

经过谢问青对她点男模事件的不悦,两人应该持续一段时间互相不交流才对,预料中的冷战没有到来,只有谢问青闹钟提醒一样准时的关心问候。

倒是显得乔雨凝小心眼、不大方了。

谢问青:三餐要正常吃,喝干净的水,不要再喝生水了,山里人也得喝热水的,你去要一些喝,不要不好意思。

谢问青:镇上的条件应该好一些吧,你多修养几天,记得三餐正常,作息规律。

谢问青:具体什么时间结束的通知下来了吗?我去车站接你。

谢问青:你爸爸今天来问我,让我定下订婚的时间,我该怎么办。

谢问青:我先搪塞了过去,他说让我明天给他答复。

谢问青:你明天理我一下。

乔雨凝烟瘾来了,她出门忘了买烟,乡镇的饭点准时准点,卫生院的食堂已经关上了门,热水瓶里的热水全部老婆子倒完了。

天边已经降下暗蓝色的帷幕。乔雨凝一个人走在人烟稀少的县道上,在烟酒杂货店买了香烟和打火机,这里的酒很多,不过没有散酒,她也不准备喝,只是来回打量了一番,算是过过眼瘾了。

在卫生院的三栋小楼外的树下抽烟,两根烟快速抽完后她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问问支教组长能不能来接自己回山上的村里。

“!乔老师,我们以为你在县医院!张青山我们几个已经开着车到县里拿材料提交支教报告了,你怎么在乡医院,周强怎么回事,他也没和我们说清楚……”

乔雨凝没听懂:“什么意思,你们已经走了吗?把我忘在这里了?”

“……对,不过我们没有把你忘了,我们只是搞错地方了,还以为你在县医院,正好我们去县政府就想把你接着一起去车站。”

乔雨凝长吁:“支教不是得半个月吗?怎么才一周就走了。”

组长支支吾吾地愣了一会:“……这个时间本来就是不固定的,你也看到了,山上的条件根本不太能支持我们几个长时间逗留,我们已经给他们添不少麻烦了……”

“好吧,那我知道了。”乔雨凝准备告别,组长却十分不好意思地解释:“乔老师,我们已经在县里了,回镇上的路途太远,张青山被县里留下忙着做总结了,我呢,又不敢开山路,组里剩下的几个小丫头更别提了,都不敢开车……你看你该怎么回来,我们在车站等你也好,真是不好意思,这个总结任务起先就是交给张青山,其他人没有做一点准备,也不好……”

乔雨凝明白意思,打断了组长的说:“没事的,我自己想办法回去。”

“不管是大巴还是你找人送你,我都可以给你报销,实在不好意思,我也不好让张青山停下手上的任务……”

“那就这样,我自己想办法就好了,护士来给我换点滴了,组长,我先不跟你说了,再见。”

挂断电话后耳畔一片冷寂。

或许是年岁增长,乔雨凝已经慢慢受不了奔波折腾还一无所获的经历了。

她找到山区教育的捐款途径,犹豫了不知多久,从自己的工资卡里划走了大部分数额,剩下的钱还够她生活个一年半载。

她手上还有很多张卡,已经分不清楚每一张的用处了,小姨每个月都会给她打钱,乔远也会间歇性地往她的卡里划钱,信托基金、海外账户、不动产……这些数字对她意义不大,却也没办法轻易抛弃。

严格意义,这些钱没有一分属于她,都是长辈的宠爱亦或是接济、妈妈留给她的遗产。

挥金如土的生活她也深刻体验过,可惜以现在的心力她甚至不愿再出门,更不要说去遥远的天边尽情挥霍享受。

只有手里的工资卡是完完全全可支配使用的,她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想捐就可以捐出去,自己挣的钱花起来才不需愧疚。

她想起来初中时刚刚入门奢饰品包,那时候几十万居然可以毫无负担地随便买比手掌大一点的手包。

到了高中后物欲更是水涨船高,和叶木子一起疯狂配货凑了几近全套的爱马仕mini kelly,那是她最疯狂的两年,吃穿用度一律选择顶端低奢品牌,妈妈留给她的现金流快速沉底。

不曾想多年后的现在居然沦落到靠朋友接济度日的地步,叶木子打的二十万还安静地躺在卡里。

乔雨凝定了定神,拉回在过往依依不舍的回忆,再次看了看自己的余额。轻轻叹息后开始想该怎么从这里离开往市里的车站去。

没有网约车,没有顺风车。

组长说又大巴。她实属不想坐大巴。

抉择好收拾心情回到病房。

隔天一早,乔雨凝通过护士的帮助联系到了顺路大巴车,正好途径医院,不需要她再想办法去汽车站了。

司机师傅:得加钱。

护士摇了摇头,不是很能理解,告诉乔雨凝这个司机私收费用,不要让步太多。

乔雨凝:加多少?

司机师傅:至少加十块钱。

乔雨凝:……行。

下午两点她坐上了大巴,气味浓重,一股烟酒味混杂的臭味。她难过得不行。

手机拿在手上,身上只背了一个装换洗衣服的背包,更多的行李还在组长租的车里,她得赶回市里和队伍一起坐车。

这是个四线小城的偏远汽车车站,路牌被常年风吹雨打,全然掉了色,上面的指路标志完全一抹乱码。

导航都辨识不了的汽车站,乔雨凝脑子突突的,背着包找售票员问路。

售票员是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坐在小厅里喝着茶叶水,台式电脑上了年头,屏幕花得不成样子,她看了几眼只觉得头脑发昏。

售票员看直播得入神,对窗外站着的乔雨凝还无察觉。

她只好曲指敲了敲窗口玻璃:“你好,请问从这里离市区远吗?”

售票员似乎有点老花,身体使劲往后仰,看清楚是问路人后才摇头晃脑地说明。

乔雨凝的手机届时定位在一个农场里,售票员解释这个汽车站所处的位置就是农场。

历经磨难,她终于在路边等到了出租车,不打表一口价。

乔雨凝看着司机凶神恶煞的模样,一时间法力尽失,没了脾气的上了车。

二十分钟的路程后,到达一片相对现代化的区域,乔雨凝看着导航叫停,司机要了一百二的路费。

下车后她订了一家高铁站周围的酒店,随后马不停蹄地打了网约车往酒店赶去,明明没有什么运动量,却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和队伍组长联系后洗了几天来的第一次澡,整个队伍在这个城市逗留一方面是完成任务报告,另一方面就是队员们都需要缓冲时间休整休息。

酒店外的傍晚寂寥无声。

乔雨凝躺在洁白的床上,不明白自己来这一趟的目的,似乎什么都没有做就又要走了。

失败的形式主义。

电视机里放着喜剧电影,她恍然彻悟自己年轻的生命此刻毫无意义可言。

累的睡着过去,再醒来时夜幕降临在窗外,高铁站附近的建筑灯光璀璨,肚子在咕咕响。

拿手机点外卖的时候发现组长给她打了电话,没有接到,乔雨凝皱眉,点开999 的信息框,数不尽的垃圾信息,置顶的全是公众号,不得不往下翻才能看到好友的消息。

组长姜老师:乔老师,你家人联系到了我,问你现在的情况,打电话也一直无人接听,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如果收到信息尽快回复我。

乔雨凝扶额。

乔雨凝:我没事,我已经住在了高铁站附近的酒店里。刚才睡着了,手机声音小没能听见。

组长姜老师:那就好,你家人很担心你,你尽快报个平安吧。

乔雨凝:好的,谢谢姜组长。

到底是哪个家人,怎么随便就联系到了支教志愿服务社团的人。

往上翻信息,才看到某一个忙碌的信息栏。

哦,是那个家人。

谢问青:雨凝,你爸给我打电话,我假装听不见,刚才下面打电话说你爸来秦氏找我了,我该怎么办。

谢问青:雨凝——回复我。

谢问青:我先逃了。

谢问青:我跟助理对了一套说辞,就说我去找你了不在公司,如果你爸给你打电话,不要说漏嘴了。

谢问青:你爸在我的办公室坐着不走了……

谢问青:我直接去找你吧。

谢问青:可以发一个定位给我吗?山路陡不陡,我的车技能去吗?

……

乔雨凝眼睛直冒小星星……他到底在搞什么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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