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风暖,云落青崖。
苍峦叠翠的青崖宗山门外,人声沸沸,仙雾绕阶。
每三年一开的外门入宗试炼,引来了天下无数求道少年。试炼台矗立在云海之前,青石台面被历代弟子的剑气打磨得光亮如镜,四周阵法环绕,威压沉沉。
人海尽头,立着两个身形尚显稚嫩的少年。
一个身形清瘦,眉眼干净得像未经尘埃的春雪。陆衍年方十四,衣衫洗得发白,料子是最普通的粗布,衬得他本就单薄的身子愈发纤细。他是世间无依无靠的孤儿,自小漂泊山野,三餐不定,颠沛流离长大,唯独养出了一副爱笑软和的性子。
此刻他仰着头,亮晶晶的眸子望着高耸入云的青崖群山,眼底盛满纯粹的好奇与向往,半点无怯。
“沈凛,你说我们真的能考过吗?”少年声音轻轻软软,带着孩童独有的清甜活泼,转头看向身侧之人。
身旁的少年身姿挺拔,眉眼凛冽,神色沉静端正。
沈凛,执法长老沈肃唯一的独子,自幼长在仙门根下,天生剑骨,天资卓绝。他本该无需参与外门试炼,可他偏偏执意下场,要同来路漂泊的小师弟一道,踏过这道入山门槛。
沈凛垂眸看向身侧瘦瘦小小的少年,冷硬的眉眼稍稍柔和,语气笃定:“能。”
陆衍是三年前宗主云游时捡回来的孤儿,无家无亲,无根无凭,唯独生得一副罕见的极品水木双灵根,心性纯粹通透,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宗主怜他孤苦,本想直接带回宗门教养,碍于门规,需走完入宗试炼的流程。
于是便有了今日一幕:宗门最矜贵的长老独子,陪着一无所有的凡间孤儿,一同站在了试炼台前。
试炼共分三关:测灵根、稳心境、破幻阵。三试皆过,方可拜入外门。
不多时,轮到二人上前。
先上前的是陆衍。他依言将手掌轻贴微凉石面。
下一瞬,测灵台骤然亮起!澄澈碧水灵光率先漫开,温柔潺潺,如溪流绕石;紧接着,一抹嫩绿生机破土而出,双色灵光缠绕相融,腾空而起,化作丈高灵雾,温润、纯粹、干净至极。
守试长老瞳孔骤缩,失声轻赞:“极品水木双灵根!纯度近乎圆满,千年难遇!”
就在众人惊叹之际,陆衍却微微晃了下神。手掌贴上石面的刹那,他脑海里极其突兀地闪过一个光怪陆离的画面——高耸入云的灰色巨塔,以及能在平坦大道上飞驰的钢铁巨兽。
那是什么?陆衍猛地回神,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以为自己饿出了幻觉。他浑然不觉耀眼,有些腼腆地收回手,乖乖立在一旁。
然而,异变突生。
测灵石上的光芒不仅没有消散,反而猛地向内一收,紧接着爆发出更加刺眼的光芒,石面深处甚至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这……”守试长老愣住了。
高台上,观星峰赵长老猛地睁开眼,身形一闪落在台前,目光锐利地死死盯住陆衍:“寻常孤儿,怎会有如此圆满到近乎妖异的灵根?说,你身上是否藏了什么邪物,或是魔修埋下的暗子?”
陆衍被这股威压逼得脸色微白,他从小受尽苦楚,最怕被人当成异类,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却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了他。
沈凛不知何时已将他挡在身后。十四岁的白衣少年背脊挺得笔直,纯金色的剑意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硬生生顶住了赵长老的灵压:“赵长老,测灵台是测天赋的,不是测出身的。灵根异于常人便要疑罪,这是哪门子规矩?”
赵长老脸色一僵:“沈凛,你身为执法长老的独子,更应避嫌,让开!”
“我若不让呢?”沈凛半步不退,手按剑柄。只要看到陆衍受委屈,他这温顺了十四年的剑骨,就忍不住想杀人。
“够了。”云端之上,宗主的声音清雅温和地压下全场灵压,“我清雅收的徒弟,心性纯善。灵根异动,许是上古某种未觉醒的体质,与邪物何干?赵长老,戒律堂的事务,手伸得太长了。”
赵长老面色微变,低头退下。
紧随其后,沈凛抬手覆上测灵台。没有繁复杂色,极致纯粹的灿金灵光冲天而起,如剑破云,压得周遭所有灵光尽数黯淡。
“纯金灵根!天生剑骨!”长老神色震动。
第一试,二人双双通过,惊艳全场。
就在众人以为接下来的试炼再无波澜时,一个黑衣少年缓缓步上了测灵台。
少年名唤墨渊,面容俊逸,气质沉稳得不像个十四岁的孩子。他将手按上石面。
“轰——!”狂暴的紫雷与赤色烈火轰然炸开!雷火交织,带着一股极具破坏性的霸道灵压,甚至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焦灼。
“极品雷火变异灵根!”
然而,墨渊并没有像其他天才那般露出倨傲之色。他收敛灵息,极其规矩、温和地朝高台行礼:“弟子墨渊,谢长老。”
退下测灵台后,墨渊径直走到陆衍面前,微微一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友善与好奇:“这位师弟的极品水木灵根,纯净无瑕。若日后在宗门遇上,还望多多指教。”
陆衍生性软和,见人客气,下意识就要弯起眼睛回话。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沈凛已经侧身半步,横在了两人中间。沈凛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墨渊,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声音清冷:“雷火暴躁,水木柔弱。道不同,不相为谋,没什么好指教的。”
这是沈凛第一次对初次见面的同门展露出如此明显的敌意。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出于剑修的直觉,面前这个笑得温和的黑衣少年,骨子里透着一股让他极度不适的危险感,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在盯着陆衍这块干净的玉。
墨渊也不恼,看着沈凛防备的姿态,眼底暗芒微闪,轻笑了一声:“沈师兄,防备心何必这么重?”说完,他转身退回人群。
只是在转身的刹那,墨渊嘴角的温顺瞬间消失,心底冷笑:【纯金灵根,确实是个好用的正派护盾……不过,那水木双灵根的小子,身上竟带着一种极其微弱、能安抚我魔息的清香。这次潜入,倒真是来对地方了。】
第二试,问心镜。不试修为,只照人心底最深处的执念、软肋与恐惧。
轮到陆衍。镜面翻涌,瞬间映出他从小到大的苦难——寒冬流浪、食不果腹。幻境试图催生怨怼,可镜中少年静静立在漫天苦楚里,眉眼温柔如初。
【我虽从前无家,可我今日有仙路可走,有亲友相伴,已是万幸。】无贪、无怨,刹那,幻境骤然平息。
而后是沈凛。镜光笼罩其身,沈凛本以为会看到宗门大乱或是剑道受阻,然而映入他眼底的,却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光怪陆离的世界碎片。紧接着,画面定格在陆衍倒在血泊中,无论他怎么伸手都抓不到。
一直冷静自持的沈凛,在镜中猛地红了眼眶。胸口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怕,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绝不能让他死!
问心镜剧烈震动,竟隐隐出现了裂痕。沈凛喘着气退出来,一把抓住陆衍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
陆衍吃痛:“师兄,你怎么了?”沈凛死死盯着他,片刻后才沙哑地吐出两个字:“没事。”
直至最后一关幻阵。唯有阵心两道少年身影,稳稳伫立。陆衍心无尘埃,乖乖站在沈凛身侧;沈凛则侧身半步,将他护在身后,木剑横于身前,斩碎所有虚妄。
片刻后,阵法散去,云烟落尽。
山顶青宸峰之上,一袭素衣的宗主凭栏而立,声传千里:“此二子,心性、根骨、天赋,皆属上乘。即日起,沈凛、陆衍,破格录入本座门下,为宗主亲传弟子。”
一语落,全场哗然。外门试炼千百人,争破头只求一个外门名额。而这两名少年,直接越过外门、内门、核心三重层级,一步登天。
人群艳羡,敬畏,惊叹,种种情绪交织。唯独试炼台的两个当事人浑然不觉。
就在此时,云端上的宗主目光微转,落在了人群中的墨渊身上:“雷火变异灵根,天生战修之才。沈长老,你镇狱峰掌管宗门戒律与刑罚,正缺这等杀伐果断的利刃,这孩子便归你镇狱峰了。”
高台之上,一直沉默不语的执法长老沈肃微微颔首,神色威严冷峻:“多谢宗主。墨渊,还不谢恩。”
墨渊立刻出列,恭敬地跪拜叩首,声音沉稳:“弟子墨渊,拜见师尊。”
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暗芒。镇狱峰,掌管青崖宗刑罚与禁地,正是他这趟潜伏最想去的情报中枢。更有意思的是,自己居然成了那个天生剑骨沈凛的“亲师弟”。
墨渊退下时,若有似无地瞥了陆衍一眼。陆衍刚好也在看他,出于礼貌,软软地回了一个笑。
然而下一秒,陆衍眼前一黑,沈凛高大的身形直接挡住了他的视线。
沈凛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墨渊,只是低头看着陆衍,语气微沉:“以后在宗门里,离镇狱峰的人远点,尤其是那个墨渊。”
“为什么呀?”陆衍不解,“我看那个墨渊师兄挺和气的。而且沈师伯不也在镇狱峰吗?”
“知人知面不知心。”沈凛眉头微蹙。他说不出那种感觉,但那个墨渊看陆衍的眼神,让他心里像扎了根刺一样不舒服,“你太单纯。镇狱峰的人天天和邪修、刑罚打交道,手段多着呢。以后就跟紧我,哪都不许乱跑。”
陆衍弯起眼睛,乖巧点头:“好,我都听师兄的!”
陆衍愣了愣,随即弯起眉眼,转头兴冲冲看向沈凛,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光:“沈凛!我们留下来啦!我们有家啦!”
他漂泊十余年,颠沛无依,此刻终于有了归处。清瘦的少年笑得天真又灿烂,纯粹得不染一丝杂质。
沈凛看着他欢喜的模样,紧绷的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点弧度,轻轻颔首:“嗯。以后,我们一起在这里修行。”
风起云海,拂过两个年少身影。
陆衍尚不知,他偶尔闪过的那些奇怪幻觉意味着什么;而沈凛亦不知,自己那份刻在骨子里、毫无缘由的誓死保护欲,究竟从何而来。
更不知,多年以后,这修仙界的天,会因他们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云海漫漫,少年修行,自此开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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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青崖试剑,双稚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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