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温寻表面上越来越安分。

上课按时坐好，作业一笔不落，老师点名他应声，月考名次稳稳卡在中间，看不出半分异动。季父翻看成绩单的时候，戒备一点点松下去，只当时间磨一磨，季温寻早晚把季江叙放下。季母也很少再主动找他谈话，偶尔在走廊撞见，也只是飞快移开视线，装作互不相识。

只有季温寻自己清楚，所有的顺从都是装出来的。

他书包夹层里藏着一个旧的、廉价的手机，不是季父给的那台，是他之前攒零钱从二手平台收来的，专门用来联系外面的人。他托了一个之前在工地干活认识的男生，那人路子杂，认识不少跑短途、到处跑的人，季温寻把自己省下来的钱一点点转过去，拜托对方帮忙打听戒同所的位置。

他不敢一次性给太多，怕数目惹眼，每次攒够一点就转出去，一句一句反复叮嘱，不要声张，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是季家的人在查。

那人一开始答应得痛快，说帮他问问，有消息就通知他。

季温寻等消息的那几天，心里悬着，吃饭没味道，上课也常常走神。林浩还是会时不时带人堵他，课间靠在走廊栏杆上调笑，故意说些刺人的话，有时候伸手撞一下他的肩膀。季温寻全都忍了，不顶嘴，不还手，避开就走。他不能出事，一旦闹到政教处，季父一定会收紧管控，到时候连和外面联系人的机会都会断掉。

这天傍晚放学，他刚走出校门，兜里的旧手机震了一下。

消息弹出来，对方说，摸到一点眉目了，有个地方和季父当初找人的特征对上，在邻市，还拍到了外围的照片，晚上找地方发给他。

季温寻捏着手机，指尖都在抖。

他沿着路边慢慢走，心脏跳得很重，压都压不住。他甚至已经开始偷偷盘算，如果确认了地址，他该怎么过去，要准备多少钱，要想好怎么进去找到季江叙。他脑子里反复冒出季江叙的样子，想起浴缸里刺目的红色，想起他空洞地看着自己，一遍遍说哥，我脏了。

他一路走回家，进门的时候刻意压下脸上所有情绪。

季父还没回来，季母坐在客厅沙发上，指尖捻着一个水杯，安安静静抬眼看向他。

季温寻心里咯噔一下。

季母的眼神太静了，不是往日那种敷衍的避开，是清清楚楚，早就盯着他的样子。

“放学了？”季母开口，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

“嗯。”季温寻低头换鞋，尽量让语气和平常一样，“今天作业多，我回房间写了。”

他打算快步回房，把手机收好。

“先别急着走。”季母放下杯子，站起身，“我问你个事。最近是不是一直在找人打听季江叙？”

一句话，直接戳破。

季温寻的动作僵在原地，后背瞬间冒出一层薄汗。他攥紧书包带子，没有立刻回话，脑子飞速转着，想找一句说辞糊弄过去。

“别瞒了。”季母往前走了两步，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你托的那个人，有人捎话给你爸了。人家收了你钱，转头就联系上你爸那边的熟人，把所有事情都说了。”

季温寻猛地抬头，不敢相信。

他以为找的人可靠，原来早就被季父的人脉网兜住了。季家有钱，认识的人遍地都是，他手里那点零碎的小钱，在季父能拿出来的好处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你是不是觉得藏得很好？”季母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冷得很，“你爸本来不想管你，想着你慢慢安分下来就算了。是你非要折腾。”

“我只是想知道他好不好。”季温寻嗓子发紧，“季江叙头上有伤，他不能待在那里。你们明明有钱，你们可以给他找医生，可以好好养伤，你们只是不愿意把钱花在他身上而已。”

“那又怎么样？”季母的脸色冷下来，“当初是你们自己闹出事情，丢尽家里的脸面。你爸愿意花钱把这件事压住，已经算是给你们留余地。你非要追着不放，是你自己不识好歹。”

“他在哪里？”季温寻往前一步，声音微微发颤，“我不闹，我就看一眼，行不行？”

“不行。”季母一口回绝，“你爸已经吩咐下去了，那边会看得更紧，不会再留任何能被你查到的线索。还有，你那台二手手机，交出来。”

季温寻下意识把书包往身后藏。

“别逼我动手翻。”季母看着他，“你爸说了，如果再发现你私下找人打听，就停掉你的生活费，上学也别想继续了。私立学校学费是我们出的，想让你回家待着，随时都可以。”

季温寻僵在原地。

他清楚季母不是吓唬他。季家不差这点学费，想把他从学校拎回去软禁，太容易了。

僵持了很久，他慢慢松开手，从书包里面摸出那台小小的旧手机，递过去。

季母接过，直接关机，收进自己口袋。

“这段时间，老实一点。不要再联系外面乱七八糟的人。”季母丢下这句话，重新坐回沙发，不再看他，“回房间去，晚饭好了我叫你。”

季温寻转身，脚步沉重地走回房间，关上房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暮色从窗缝渗进来，一片昏暗。他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上。

好不容易摸到的线索，一下子断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哭，胸腔里面堵着一大团闷痛，沉得让人喘不上气。

他早就知道自己斗不过季父，可真的亲眼看见所有希望碎掉的时候，还是扛不住那种无力。世道本来就不公平，加害者家里有钱就能抹平一切，而他和季江叙，连见面的资格都被轻轻松松捏死。

他坐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外面传来季父开门的声音。

季父进门，先和季母低声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季温寻隔着门板听不清，只听见零星几句“盯紧点”、“不用给他留机会”。

没过多久，季母来敲房门，叫他出去吃饭。

餐桌上摆着精致的菜，都是花钱买来的，家里从来不会缺吃的。季父和季母慢条斯理地动筷子，两个人谁都不提刚才的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季温寻知道，那层薄薄的、用来麻痹季父的伪装，已经被戳穿了。他们接下来一定会盯着他。

之后几天，日子变得更难熬。

季母开始准时接送他上下学，不再放任他一个人走。放学铃一响，季母的车就停在校门口，坐在车里等他，全程盯着他，不给他单独和外人接触的机会。

他没法再找人帮忙打听消息，也没有办法偷偷攒钱，零花钱被彻底停掉，每天身上只有几块钱，勉强买一瓶水。

学校里的讥笑和打量从来没有停过。

林浩看出季温寻好像蔫下去不少，愈发肆无忌惮。午休的时候，他带着人堵在教学楼后面的楼梯间，拦住季温寻。

“听说你最近消停了？”林浩抱着胳膊，漫不经心地打量他，“之前不是挺能折腾吗？怎么，没人帮你了？”

季温寻绕开他想走，手腕却被林浩一把攥住。

“急什么。”林浩用力捏着，力道很重，“跟我说说话。你那个哥哥，好久没看见了，去哪里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季温寻心里。

他猛地用力，甩开林浩的手，抬眼看向对方，眼神冷得吓人。

林浩被他这个眼神惊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哟，还敢瞪我？”

旁边跟着的人哄笑起来。

季温寻没有和他争执，也没有动手，只是沉默地转身，快步离开楼梯间。

他现在不能打架，一旦闹起来，季母就在校门口，第一时间就会知道。所有的委屈、恨意，只能全部压在心底。

回到教室，他趴在桌面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放季江叙当初守着他的样子。那天他割腕，浴缸里的水泛着红，是季江叙慌得浑身发抖，抱着他往外跑，到处借钱，低声下气跟别人说好话，一分一分凑钱给他包扎伤口。

季江叙明明自己也很难，却拼尽全力护着他。

而现在，他连季江叙在哪，是好是坏都不知道。

这天晚上，季温寻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房门没有锁，但他知道，季母夜里会时不时过来，在门外听动静，防止他半夜偷偷跑出去。

他不能再用找人打听这种办法了，这条路已经被季父堵死。

得换别的路子。

他慢慢转动思路。

季父是花钱委托别人把季江叙送过去的，委托的中间人，才是关键。只要找到那个中间人，说不定就能拿到地址。

可中间人是谁，他一点头绪都没有。

他悄悄回忆，当初季父带走季江叙之前，在家里面打过几通电话，说话很谨慎，但是有一次他偶然路过书房门口，听见季父提过一个称呼，姓陈。只有一个姓，别的什么信息都没有。

就一个陈字，太渺茫了。

可这是他现在手里，唯一新的线索。

季温寻慢慢攥紧手心。

这条路会更难，风险更大，一旦被季父发现，后果会比上次还要严重。

但是他没有别的选择。

只要季江叙还被困在那里，他就不可能停下来。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一道细窄的亮线。

季温寻睁着眼，一直到后半夜都没有睡着。他在心里默默规划，要怎么不动声色地去查那个姓陈的中间人，怎么避开季父和季母的视线，一点一点挖信息。

他不再寄希望于随便找外人帮忙。

这一次，他打算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