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火石间,陆琢眼疾手快地一把拉过尚未及作出反应的燕丹,方才躲过一劫。
他将燕丹拽至身后护好,抬腿一脚直接将那意图行凶之人踹飞了出去。
这一脚并未收力,那男孩被踹到地上好半天没有爬起来,怀中的“凶器”也斜飞出去,滚落到燕丹脚边。
变故陡然发生,但晏钊毕竟身为将领,也很快反应过来,见燕丹无碍便令其余士兵将这一伙人团团围住,分别押解至一旁听候发落。
他上前几步行至燕丹身侧,面色沉郁,对他躬身请罪:“末将疏忽以致太子身处险境,请太子降罪!”
燕丹还有些惊魂未定,渐渐缓过来后便缓缓蹲下将脚边那“凶器”捡了起来——原是一根如发丝般纤细的银针。
“当心此物有毒!”陆琢赶忙提醒,用丝绢包着将它从燕丹手中接了过来。
举到正午的阳光下,果真见针身上泛着油亮的黑色,想必若是方才真被此物划上一道,燕丹此刻便已生死未卜了。
燕丹见了不由有些心惊,但此物细如牛毛,藏至怀中着实不易发现,便并未怪罪晏钊。
他摆摆手道:“无妨,无事便好。
只燕丹心下有些奇怪:他们一行人伪装成商贩秘密出京,如今才过去不到一日,他自信消息应当并未走漏,对方既不知他身份,却为何又要冒险暴起伤人呢?
“狗官!你们草菅人命不得好死!”那男孩一击未成,也自知没有了活路,便跪在地上口不择言地朝燕丹大声怒骂起来,“你们结党营私贪赃枉法,丝毫不顾百姓死活,总有一天会遭报应!”
燕丹踱步至那人跟前,正打算亲自审问一二,却平白被人泼了一身脏水。
他嘴角一抽,心内明白过来:对方原是将他们当作了渔阳一派官员的同党。
那边晏钊见此人敢对太子不敬,当胸又是一脚,这下他是真的爬也爬不起来了,也没了骂人的力气。
燕丹见他消停下来,便从陆琢手中复又接过那包着银针的丝绢,举起手在男孩跟前蹲下,道:“说说,你行刺孤有什么目的,此物又是何人交给你的?”
方才情急之下陆琢喊的那句“太子小心”已暴露了他的身份,因此也不必刻意隐瞒了。
倒是那男孩的其他同伙之前站得远未曾听清,此时骤然得知他们行刺的乃是当朝太子,也不由哗然起来。慌乱中有人挣扎着要跑,都被士兵们牢牢按在了地上。
男孩是个有骨气的,梗着脖子不愿回话,但其中有个胸前抱着孩子的女人许是怕太子降罪殃及了孩子,哭抢着答道,“俺们事先不知太子身份,只是大伙儿饿得很了,孩子眼见着要不行了,见车上拉着粮食便起了歹心。”
她一面哭喊着,一面还不住磕着头:“求太子恕罪,俺们再也不敢了!”
燕丹疑惑蹙眉:“可孤已经给了你们足够的粮食,为何还要铤而走险劫持商队?若是有什么难处与孤直说也未必不会相帮,这般动刀动枪的又是何必。”
“呵。”男孩轻嗤了一声,赤红着双眼恨恨道,“只是这些怎么够?灾情已持续有月余,朝廷却始终没有发下赈灾粮,平日若不是我们游荡在此处附近劫持过往商队,全村的人早就都饿死了!即便如此,乡亲们还是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北陂村上上下下一千余人,如今只剩下不到三百!”
此话不似作假,若是村中还有壮年男丁,想来也不会让这个半大孩子在此劫道。
此处尚未到达渔阳边界,这孩子口中的北陂村想必便是渔阳的某个边陲小村了。
看来灾情比预料中的更为严重。
燕丹本以为得行至更北的地方才能见到灾民,上月赵固上京禀报时受灾地区还只有偏北的几个都,因此述职也只挑了赵固这个都令,而并未惊动渔阳郡守,未想现下饥荒居然已经蔓延到了整个渔阳郡。
可若不是前日杨靖等人上京,朝廷甚至还被这群阳奉阴违的狗官蒙在鼓里……
“阿谨!”燕丹心内百转千回,正待开口继续询问,却被一道满含着惊喜的声音打断了:“你怎么在这里?!”
杨靖从马车后飞快奔了过来,搡开一旁围着的亲卫一把将男孩抱住。
这一番变故着实让燕丹惊了一番,一经询问才知原来杨谨是杨靖在此次霜灾中唯一幸存的幼弟。当日他的父母姊弟一同被官兵拖走,他寻去的时候只见到了漫天火光,还以为弟弟也早已葬身火海。
幸好杨谨打小便机灵,闭气装死躲开官兵一路潜逃回了北陂村。但杨靖以为家人都已遇难,便带着仅存的两百余名乡亲找上了蓟都。
二人生生错过,却未想能在此处重逢。
杨靖抱着失而复得的幼弟好一番痛哭:“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阿谨……这些日子又瘦了许多,兄长都快认不出你来了,方才听到你说起北陂村才恍然发觉竟然是你……”
忽然,他杨靖一亮,轻晃了晃杨谨的肩,语气急切地问道:“阿谨,既然你已经逃出来了,那爹娘和阿姊如何了?”
杨谨神色沉痛道:“阿兄,我当日被抓走后便与家人失散了,后来回到村中也不见爹娘阿姊的踪影,只听闻你带着两百乡亲去了京城,若是你也不见他们,想必已经……遇难了。”
“无妨,无妨。”杨靖叹了口气,低头安慰地拍拍杨谨的肩膀,再抬头时眼中已含了些许热泪。
他道:“天灾**难免,你我兄弟二人能再次相见便已是幸事,怎好贪求太多。太子是好人,将乡亲们安顿好便带着我一同来了渔阳,此次便是要去收拾那群狗官。待此间事了,我们再一同去给爹娘和阿姊磕头烧纸钱。”
原是误会一场,幸好未酿成大祸。
杨靖将杨谨搀扶起来,对燕丹深深一礼:“小弟不懂事,险些伤了太子,小人代他向您赔罪。太子宽宏,求您便绕了他这一次。”
意图行刺太子是死罪,但杨谨确是无心之失,燕丹笑道:“孤知晓他是为救乡亲心切,你兄弟二人倒是相似,一样的心存仁义,孤若是真的怪罪,岂不寒了你们的仁义之心?”
这便是饶恕了他们。
二人再次磕头谢罪,感激道:“太子仁德,日后若有吩咐,我兄弟二人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误会既已解除,那便该继续动身上路了。
此事耽误了约莫两个时辰,太阳已渐渐西沉了,晏钊望望天色,与燕丹请示道:“太子,夜间不宜赶路,再过两刻便要天黑了,可从此处到官驿还需一个时辰,是否往前出了林子先就地扎营将就一晚?”
若是宿在荒郊野外,为免遇到危险必定是要留人轮流守夜的,但夜间休息不好难免影响第二日赶路。
“此地离北陂村不远,赶在太阳落山前应当能进村。”燕丹正想下令继续冒夜赶路到官驿再歇脚,杨靖却忽然提议,“太子若不嫌弃,村中应有空屋供各位暂歇。”
“如此甚好,那便烦请带路了。”燕丹又让亲卫牵了几匹马儿来,让杨谨一行人也跟在车队中一同回村。
待众人远远望见村口大石上写着的“北陂村”三个大字时,天色刚刚擦黑。
村里不少房屋因不久前的祸事烧毁了,乡亲们要张罗着将能住的房屋清扫出来,其余将士们便也各自去帮忙了。
燕丹与陆琢二人看着便一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公子哥模样,因此便赋闲站在一旁看着众人里里外外忙碌。
惦记着杨谨之前被陆琢当胸踹了一脚,又挨了晏钊那一下,想必伤得不轻,燕丹便将随行的太医叫来要给他看看。
杨谨却直言不必,神色间还带着些许得意:“多谢太子好意,但小人自小跟在村中一赤脚大夫的身边长大,略通些医术,那银针上的毒药便是小人自己制的,这点小伤去自己房中拿些药吃了便是。”
“哦?”一旁的陆琢听着有了些兴趣,问道:“我方才在路上拿那银针试了试,只要轻轻划破皮肉便能让一只兔子即刻毙命,瞧着是见血封喉的烈毒,你瞧着小小年纪,居然能自己制出来?”
“那是自然,医毒不分家,师父在世时便夸我极有天分呢。”杨谨到底是年纪尚小,与人聊起自己擅长的领域便开始眉飞色舞起来。
燕丹笑着道:“孤虽然不懂医术,但也知晓医者不自医的道理,你纵是再厉害也得乖乖让大夫看病才是。”
说着便让太医将还颇有些不服气的杨谨带进了一间屋子看病。
另一边,将士们很快就将能住的房子都打扫了出来,却在房间的分配上犯了难。
一名小兵跑过来对燕丹请示:“太子,此处的房屋多半都已经损毁不能再住人了,弟兄们挤了挤,但算着还是会有一人没地方住……”
左右不是什么大事,燕丹拉过一旁的陆琢,对他弯弯唇道:“子砺与孤一间便是了,恰巧明日便要进入渔阳地界了,孤还有些话要与你单独交代。”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