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收拢凝形,缕厄真容现世。
万千怨念细丝绞作巨大雾团,无数模糊人脸在丝絮间沉浮,细密阴丝四下飘摇蠕动,满巷皆是丝线摩挲的诡异声响。
曲声看到,它没有清晰的五官,但雾层间浮动着无数张模糊扭曲的虚影碎脸,皆是被它缠扰过之人的残魂残影,重叠交织,若隐若现,模样可怖。只听空气里灌满丝线摩擦的沙沙轻响,细碎幽怨的低语层层叠叠钻进耳膜,寒意顺着每一缕发丝扎入神魂。
恍惚间,曲声竟然有些分不清自己的处境。
“风柯!捂住耳朵!”她立刻捂住耳朵,朝风柯大喊。
却没想到风柯已被缕厄蛊惑,呆滞在原地,而那方才大喊的女人,此刻也愣愣地望着天空的那一团黑雾。
雾团中心凝着一团极其黑的气,源源不断地吸取着聚集而来的怨丝,又将黑丝绪向外蔓延,顺着街道的气流不断拉扯伸缩,眼见得就要缠绕住女人的天灵盖。
千钧一发之际,曲声咬紧牙关,空出一只手,又快又狠地往风柯脸上来了一拳。
这一拳打得风柯魂魄尽归,意识全醒。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殿下你打我干什么?!”
“捂住耳朵!”曲声说完,一个闪身来到妇人面前,又是一拳,把她打清醒后,横笛挡在她身前,又重复了一遍同样的话:“捂耳朵,进屋里去!”
妇人刚回过神,被她这么一说,毫不犹豫地就尖叫着跑进屋内,然后将屋门紧紧地反锁了。
缕厄见寄宿体被放走,也不是是不是恼火,更多的怨气滚滚而来,全都汇聚在黑气中。
曲声持笛而立,被妖风吹得衣袂翻飞。
她迅速思考一阵:难不成那一丝缕厄持续盘旋,是在召唤帮手?
风柯抽出拂尘,奋力一挥:“风——起——!”
霎时间劲风若浪狠狠撞向缕厄显露的真身,那团由万千怨丝绞成的灰雾轰然崩裂,漫天细密灰絮被狂风撕扯得四分五散,四下飘飞,雾中沉浮的模糊人脸也尽数撕碎消散,一时间周遭再无半分邪祟虚影。
曲声在心里暗道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风柯落到她身边,乘着风问:“怎么样?和本尊者出任务,是不是很有面子啊?”
确实,阵仗大得很。
奈何可不等风势落定,飘散在空气里的每一缕怨丝又开始彼此牵引,方才崩碎的雾絮悠悠回旋聚拢,不过瞬息功夫,四散的灰丝重新缠绕交拧。只见方才庞大浑浊的缕厄原形复现,丝缕依旧蠕动翻涌,雾间残缺人影再次浮现,丝毫不见衰弱之势。
“你高兴的太早了。”曲声用眼神示意他。
风柯将灵力汇聚于拂尘丝上,澄澈淡金的风灵力顺着万白丝缓缓流淌,接着曲声便感到周身清风徐徐环绕。
“那再吹散它一次便是了!”语毕,又一道狂风呼啸而上,比上一道更猛数倍,直接吹散了缕厄,顺道拔起了另一侧的大柳树。
顷刻,缕厄再次复原。
风柯还要挥,曲声一把止住了他:“行了。再这样吹下去,被耗费的只有你的法力!”
她的声音裹挟在狂风里,有些含糊。风柯耳背,听成了“再吹下去”,当即又是一道狂风,将缕厄再次吹散。
然而,方才摧得街巷尘土乱飞、震得屋瓦轻颤的劲风像是撞上了无形壁垒,悬停半空,再也无法往前半寸。空中漂浮的碎尘和翻飞的衣袂一并定住,整条长街瞬间死寂。连缕厄也停止了低语,源源不断的怨丝也被从中间切段。
风柯惊道:“风定了?”
若是只定了缕厄的风,那倒也没什么,只是连同他打出来的风也一道被定,这也太让他面子上过不去了吧!
曲声暗忖,莫非是哪位同行下凡了?
倏忽间一道莹白细线凭空横亘半空,无人牵引,却精准缠牢了空中的缕厄,方才敛息的缕厄瞬间横冲直撞,预要脱离丝线的缠绕。
曲声和风柯刚弄清楚形势是怎么回事,便见头顶天穹簌簌落满细密银亮的丝线。万千丝缕自虚无中涌出,纵横交织成一张巨大罗网,直直兜向挣扎不休的缕厄。
曲声耳根一动。
一道少年的语声传入她的耳朵。
“还不服诛。”
他话音平稳,不疾不徐,声线青涩但笃定,仔细听,似乎还带着几分戏谑。
曲声往声源处瞥了一眼。
缕厄慌忙散开,想要沿着缝隙逃脱,可每一缕飘散的丝絮,都被银光死死勾住,无可遁逃。层层丝线反复缠绕,将庞然雾躯狠狠向内箍压。
曲声二人就眼睁睁地看着缕厄被漫天银丝束缚,起先还奋力挣扎,到最后便老老实实待在了丝笼内。
风柯咂嘴摇头:“这是什么奇法,仅凭几根丝线就搞定了?这也太瞧不起我了吧?!”
曲声抬眼,看向远处的一处房檐,顺道答了他的话:“这不是普通的丝线,是‘织命线’——你应当听说过吧?”
风柯闻言眯起眼,仔细观察了一番那纠缠万千的丝线。
这确实是织命线。
所谓织命线,极其珍贵,三界仅传三根:一根供在了帝神殿,一根是“三鬼王”其中一位的法宝。还有一根一直无人揭露它的下落,想不到竟在这少年手里。
织命线可定风锁气,一切灵力风势皆能被丝线缠绕禁锢。同时,它还是怨念的天敌:织命线可以勾结怨丝,令怨念自我泯灭。而使线者不必现身,只需远引丝线,于藏身之处拨线织网。
“真是奇了。难不成他是鬼界的人?”风柯咂嘴道。
曲声摇摇头:“说不定,人家确实修为了得,正是那未曾揭露的第三根织命线的所有者呢?”
接着,便听青砖房内的男人喊了句:“小道长!是你吗?”
两人循声望去,看到男人站在门边,见两人看过来,便兴冲冲地指向对面的一条巷子:“两位神仙,你们快瞧瞧!那巷子里走出来的,好像就是我方才提到的少年!”
两人迅速对视一眼,接着望向那条巷子。
一道身影自巷尾的阴影缓步走出。
来人步履从容,步子均匀舒缓。鞋底轻叩青石板,节奏安稳松弛,但每一步都笃定安稳,仿佛周遭风波都不入眼。
曲声和风柯定睛而视。
他分明是个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
乌黑的长发编成一根麻花辫,随意搭在右肩。左耳悬着一枚素雅耳坠,微微轻晃;双眼下方各生一颗细小的痣,模样生得格外独特俊美。着一身利落黑色短打,袖口翻起,黑靴紧贴小腿,衬得身形挺拔沉稳。
听到男人叫他,他笑吟吟地看向男人的方向,半抬起手挥了挥:“原来是姜叔,别来无恙啊。”
那个被叫姜叔的男人立刻“嘿嘿”笑起来,看着他走近自己,然后冲曲声和风柯招招手:“二位快来瞧瞧!这就是那小道长!”
见他这样,少年这才发现曲声和风柯正站在不远处。
他也许轻飘飘地打量了风柯一遍,但眼神并没有耽误太久,反而是转到曲声时,眼眸里增添了几分惊疑。
“小道长,没想到你竟然还会回来啊!”姜叔走上前,想握住他的手,但又怕不合礼数,便讪讪笑了笑:“这下好了,你和那两位活神仙一起,把我们这儿给治治吧。”
少年双手抱胸,偏头:“邪祟已被困住,今后你们再无可忧了。至于两位活神仙……”他说着,看向两人的方向:“姜叔说的活神仙,莫不是那两位?”
风柯见状气不打一出来:“怎么,我们二人看起来担不起这名号?”
“当然不是。”他嗤笑一声:“只有你。”
他这话说的倒是模糊,真叫人一时猜不透话里的意思,究竟是只有风柯担得起,还是只有风柯担不起。
不过很显然,风柯自己理解成了前者。
姜叔赶忙打圆场:“嘿嘿,三位各有各的神通。”而后,他转移话题:“小道长何故回来了?”
少年道:“先不说这些。姜叔,到我身后来,我要将这邪祟收了。”
姜叔闻言慌忙躲到他身后。
曲声倒是很想看看,他的法器是什么。
她方才观察了他的一举一动,都极其自然松弛,散漫得如同富家子弟,她实在是无法将他同修行弟子联系在一起。或者也许还有一种可能,他确实在修行方面很有天赋。
他实在是可疑。
少年缓步上前,扯下腰间的令牌,抬头望向丝笼和笼内安分不动的缕厄,喝了一声:“收!”
顷刻间缕厄化为一团黑烟,钻入令牌之中。昏沉的天在此刻散去黑暗,镜阙国迎来了久违的光明。
风柯摸着下巴摇摇头:“这孩子,前途无量啊。”
那令牌绝对不是他的法宝,曲声心想,不会有人傻到用令牌做法器,那东西怕只是随身带的一个收妖器皿而已。
事已至此,风柯想起两人此行的目的是收服缕厄,虽然被这少年抢了风头,但不把缕厄带回去,怕是不好交差。
于是他少年一步,对着那少年道:“小兄弟,我们也算有缘。这缕厄是我们道观发出的悬赏任务,谁若擒得,便可得黄金五两。我实在想要,不知可否……?”
少年将令牌抛上抛下的把玩,听他这么一说,便反问道:“既如此,为何我不自己去换,反而要交给你呢?”
风柯噎了一下。
曲声恨不得一脚踹在风柯的腿上。
“算了。”他将令牌抛向风柯。
风柯接住,便听他继续道:“你喜欢,送你便是。”
曲声也没想到他竟然会如此轻易就松手,不免多了几分疑虑:寻常修行之人,得了缕厄此等的妖怪,要么是拿去换悬赏,要么就用来增助自己修为,哪有这样白白送人的?
她用眼神示意风柯:他实在是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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