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车后,叶黎温在路边吹了会儿冷风,在把自己强烈地想吐的**压下去后,踏进了这个“老地方”。
前台值守的护士将手机横支在桌面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里面的电视剧。
“那个……您好?”叶黎温试探着开口,却发现护士根本不理睬他,直到他伸手在护士眼前挥了挥,护士才抬眼,摘了一只耳机。
“不好意思,您有什么事?”护士懒洋洋地站了起来,只是这语气和表情,丝毫没有一丁点儿歉意。
叶黎温倒不在乎,低头扫了眼护士胸前的挂牌——郑景。
“郑护士,您知道这儿有个……跳楼的小女孩,在几号病房吗?”
他短暂纠结了一下形容词,最终还是决定用最容易令人记住的内容来找人。
“去四楼前台问那儿的值班人员。”郑护士冷淡地说完这句话,就又坐下看电视了。
叶黎温叹息一声,也是,自己怎么没想到直接去问住院部的工作人员呢?真是吹冷风把脑子吹坏了。
离开前,他偷偷瞄了眼护士看的电视剧——
“妈,我们是真心相爱的!你为什么一定要拆散我们!”一个女生正梨花带雨地依偎在男生怀里。
……莫名想到了萱萱和她女朋友……怪应景的……
叶黎温被自己莫名其妙的想法弄得哭笑不得,快步朝前走了几步,往住院部赶。
“哎,哎!那个,你……”
……?叶黎温停下了脚步。
环顾四周,四下无人,那个郑护士也只能是在喊他了。
“……什么事?”叶黎温转身,露出一个疑惑又礼貌的笑容,还俏皮的歪了歪头。
郑护士先上上下下打量了叶黎温一圈,才不可置信地小跑到他面前,“你……是不是那个叫叶……叶什么的来着?之前跳楼,在我们医院还被电视台采访了……”
说到这,郑护士心情愉悦起来,正是因为当初叶黎温引起了新闻轰动,他们医院吸引了不少人来。
听说为了防止那些记者挖出什么,叶黎温的有钱爹给了他们医院不小的一笔封口费,连带她的工资也跟着上涨了不少。
“哎呀,我当初照顾过你的,你总是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也不回答我们的话,应该不记得我了。”
“你不是被有钱爹接走了嘛?怎么还在这个破地方?”
郑护士又看了看他手上缠的纱布和身上的病号服,有些想当然地认为是这孩子又自杀了,便满不在乎地说道:
“还没好呀?我是说……你的病,这么俊一个大小伙,你看刚刚笑起来多好看,有什么好自……”杀的。
“郑护士。谢谢你。我在住院接受治疗了。”郑护士喋喋不休半天,根本没注意到叶黎温笑容一点点变得僵硬。
他也说不上来自己听到这些话语时的感受,惊讶?欣喜?烦燥?还是……
恐惧?
恐惧那些回忆终于还是一点点爬了上来。
他太害怕去接触“过去”了,无论好的或坏的。
在他固执地封锁了自己的记忆,让自己变成“间歇性失忆症患者”的一刻起,他就知道过去的回忆的重量,是他承受不起的。
这应该算一种懦弱的自我保护机制。
叶黎温一直都不觉得“坚强”“勇敢”这种词汇应该和自己挂钩,毕竟,
如果他真的拥有这些,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不断逃避了。
失忆是一种逃避,自杀也是一种逃避。
如果可以不逃就好了。
“啊……那,你去忙吧,呃,我不能离班,就不陪你去你了。”
郑护士眼看叶黎温脸色逐渐发白,忽然意识到自己貌似说错了话,尴尬地咳了两声,转身快步回到自己的职班位置上。
叶黎温只觉得晃神,脑海中渐渐浮出一点儿支离破碎的画面来。
——一个年轻的护士,从一开始的好奇,怜悯,引发了她对少年人的不断遐想与追问,却总是因为不假思索的发问,精准刺痛这个少年的心事。
而这个少年,只是不断地皱眉,无声无息地发抖。
其实他记不清护士当初说了什么让他无比委屈与愤怒的话,他只记得自己的情绪感受,模糊在一起把那些本就破碎的画面搅得更乱。
好笑的是,带来如此深刻感受的主人公,却再次被他遗忘了。
叶黎温,你到底是怎样把那些记忆深藏起来,以至于再次见到那些伤心或是喜悦的“故人”时,仍能把他们当作第一次见面的过客?
他脚下轻飘飘的,有些迷惘地转身,逃走了。
叶黎温走得很快,脑中一片空白。
他记得四楼前台的值班护士告诉了他一个房间号,以及护士胸前的挂牌写着——郑岚。
至于他自己是如何问答的,都没印象了。
站在414病房前,叶黎温恍然回了神。
一个苍白瘦弱的小女孩,正仰躺着靠在床头,无波无澜地睁着眼。
叶黎温完全没有预料到林益竹清醒的这么快,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有可能是在她清醒后,她的父母才找上了莹莹父母。
毕竟比起找麻烦,自己孩子的安危才是首位。
少年垂下的手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衣摆,最终长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床尾写着这个可怜女孩的名字,叶黎温终于在此时此刻想起来了。
林益竹。
“……林益竹。”他的声音平淡又柔和。
少女似乎终于发现了叶黎温的存在,很艰难地偏过头,斜睨的眼里流露出莫大的悲哀与疑惑。
“我是……陈妤萱,的哥哥。”仿佛每个字都是烫嘴的烙铁,叶黎温说的十分艰涩。
他又想起萱萱那张骄傲的笑脸,对他说:“哥,我说你是我哥,虽然不是亲的,但对我非常好。”
“她说她也想要一个哥哥宠她。”
“你会同意的吧,哥。”
叶黎温当时笑着说,当然,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妹妹。
林益竹眼睛睁大了些。
“哥……你怎么……”林益竹的声音越来越虚,以至于最后几个字压根儿就没声。
“难受就好好躺着吧,别说话了。”叶黎温快步走到她的床沿,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了上去。
他跳过楼,当然知道这种时候有多难受。
总觉得不放心,又手忙脚乱替林益竹掖了掖被子。
“萱萱不太容易出来,我是她出来的,替她看看你的情况,”叶黎温望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我们很担心你。”
眼泪为林益竹无光的瞳孔带上了一点儿光亮,她又想起自己醒来时恐惧又绝望地想——我没死。
一切都完了。
父母担忧的话没超过三句,伴随着母亲一声尖利的哭声,责任的话接踵而至。
“我们有什么对不起你?你去和一个女的谈恋爱,你学人家跳楼……”
“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你的命是我给的,你有什么资格……我养了你这么多年……呜呜……”
心率仪的频率正急速往上跳,“嘀嘀嘀”的响声刺得耳膜生疼。
哪怕全身痛得发抖,哪怕隔着氧气面罩,她还是想挣扎着坐起身,明明想反驳,未开口前先落下的却是眼泪
“啪”林母给了自己一耳光。
“是我对不起你,我错了,我让你变成这样,我太失败了!”林母哭得更声嘶力竭了,一个巴掌接一个巴掌的落在自己的面颊上。
力气之大,林父都差点儿没接住这个疯狂的母亲。
这位母亲一生唯一的牵挂或许只是女儿,不是丈夫也不是亲友,她的人生只围绕着女儿,爱促发的疯狂与恨是她从未意识到的。
她想,我的女儿要优秀,要比别人好,这是“为了她好”,也是“不辜负我的人生”。
她想,我的女儿很乖,这是爱我的表现啊,我失败的人生终于有了点儿光芒。
直到那封遗书。
她看不懂女儿含蓄委婉地表达自己如何在爱与痛苦中挣扎无果,如何在绝望中走投无路,她只能把这些话理解为:
我的女儿认为我错了,认为我失败,认为我不爱她……
她不爱我。
一切都在走向崩断,是控制欲被挑战,也是爱被异化。
林益竹在那声响亮的巴掌声后,心中那一根细绳,断了。
眼泪大颗大颗滑落,滑到她脸上贴住的纱布里,留在伤口中。
那些交纵的管子晃动起来,她想用受伤的身体爬起来,一遍遍喊出那三个字:对不起。
意识到无法起身后,林益竹几乎把所有力气汇聚到胸腔中,吐出气流,一遍遍细声喊着:对不起。
氧气面罩把这些声音都盖住了,有些东西之间,总有无数隔阂他们的东西
直到他们任何人都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彼此落泪。
一切都完了,完了。
那些泪与绝望与此刻重合,柔散落在叶黎温眼前。
林益竹摘了氧气面罩,眼泪大颗大颗浸湿枕头,她的唇嗫嚅着,说不出任何话语,只有抽泣,叶黎温却看懂了。
对不起。
让爱我的人担心我,对不起。
我总是这样。
我明明只是想要那些我爱的人过得幸福,哪怕是我的不幸,也没关系。
为什么……
我太任性了,对不起,我应该更坚强的承受痛苦的,这样是不是他们就不会痛苦了……
林益竹想了很多很多,唇形却只是“对不起”三个字。
“不是你的错,别哭……别……别哭……”叶黎温慌乱起来,小心翼翼地迈着伤口为林益竹擦泪,免得这些泪落入脸侧的伤口中。
他轻轻摸了摸女孩的头,试图平复她的心情,“林益竹,你不用和任何人道歉……没有人生下来就欠别人的,没有人应该被无端无故伤害……你哭了我会更心疼的……”
林益竹哭得发抖的身体渐渐平复下来,只是仍在抽泣。
她的嗓子很痛,身体也很痛。
叶黎温安慰的话中真正起作用的,只是“我会心疼”。
她不想再让在乎的人伤心了。
“很痛,对吧。”叶黎温垂下眼眸,语气就像在自言自语。
林益竹的确像陈妤萱描述的那样,很可爱,圆眼圆脸,眼尾垂着,给人一种温顺小动物的感觉。
只是配上眼前这幅惨烈景象,更让人心疼得倒吸一口气。
漆黑的眼,无光,极困倦似的垂着眼,眉头紧紧蹙着。
“明天我还会来的,到时候莹莹也会来,”叶黎温没有准备让林益竹回答什么,接着说下去,“希望这件事能让你开心一些。”
确实是有效的方法,林益竹表情轻松了不少,有些茫然与期待,时不时会抽泣一下,嘴角却浅浅笑了起来。
只是,笑没到三秒立刻消失了,那双眼看着叶黎温时,总让叶黎温的心咯噔一下。
“好了,不用说话,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又轻轻摸了摸林益竹凌乱的脑袋,视线却瞟向了远处。
“萱萱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和他换主治医生了。新来的医生姓沈,很厉害,所以他可以做到解决完很多事,把莹莹带到你面前。”
叶黎温说着,嘴角却不知何时上扬起来。
“而且,他很帅很温柔的。”
“明天见了你就知道了。你应该也会喜欢他的。毕竟,萱萱也很喜欢他,都喊他‘哥哥’了。”
“你认他作哥哥他肯定不会拒绝你。”
叶黎温语气放得很柔,就像在和自家小妹妹讲睡前故事,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事,几乎都是关于陈妤萱的。
林益竹总算彻底安稳了下来,她安静地听着,不时扬起一个笑,或是皱皱眉做回应。
那些痛苦的事情被短暂地压抑住了,林益竹沉浸在这份安宁地幸福中,忍不住笑得真诚。
“…我不适合做哥哥,刚见面就把妹妹弄哭了。”叶黎温表情有些夸张地做了个愁苦表情,很明显是在表演,为了逗眼前的少女开心。
“不是……你……很好。”先前的话林益竹都能忍住不回复,独独这个,她很想亲口对这个初次见面的哥哥说。
这位哥哥是不是姓叶来着?阿萱说的对,他很好很好。林益竹想。
即使是并不熟络,他也温柔待人,没有芥蒂,就像……我真的拥有了一个宠我的哥哥。
叶黎温有点心虚地偏开头轻咳了一声,恰巧看见床头柜上有杯水,慌忙端过来问了一句:“嗯,喝点儿水吧……”
林益竹笑着嗯了声,小口啜了点儿水。
“话说……你爸妈呢?居然不陪房。”水杯被放回床头柜。
“筹钱。”
水浸润了女孩的喉咙,此刻她的声音终于有些像平常音色了。
他们都心知肚明,所谓的“筹钱”会是什么途径。
不然叶黎温也不会在这里了。
林益竹余光扫过这位哥的手,抿抿唇道:“哥,你手……”怎么了。
之前情绪填充的太满,叶黎温完全忽视了自己手上和背上的伤口,突然间提这么一句,痛感才后知后觉浮上来。
但是这个问题却有点儿难回答了。
要是让林益竹知道陈妤萱为了她要殉情,刚才平复好的局面可能又要乱成一团了。
“嗯……呃……发病了自残。”叶黎温的躲闪让林益竹误以为是他并不想多提及自己精神病方面的事,于是索性不再追问了。
两人忽然沉默了一会。
叶黎温是在思考是不是应该先告别了,又想起自己还不知道怎么回去,有些迷惘。
而林益竹是因为她余光瞥见了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人,在她将目光偏向门口的一瞬间,那个人就转身走了。
让她记忆深刻的是,这人似乎是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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