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千春。”

左伍惊了一瞬，神情即刻恢复如常，冷静自持地看着眼前的女人：“没想到又会遇见你。”

孟千春回复面前的男人：“同感，噩梦本就不好受，现在更是晦气。”她后仰身子看了看廊道，廊道平平静静，正正常常，似乎刚才发生的一切是她的幻想。

“果然如此。”孟千春轻声嘟囔了句，画廊会吃人，就像那栋居民楼。楼里有怪物，画廊里会不会有怪物呢？

左伍望着陷入沉思的孟千春，轻扯她的衣袖：“嘿，我想问你一些事情。”

孟千春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你想问什么？”

左伍想要问的问题很多，例如你为什么会有那幅画，再比如你母亲的笔记本是怎么回事……但他最终只是问了一句最简单的话。

“你还活着吗？”他问道。

孟千春翻了个白眼，回答道：“你还想我重复多少次？我想我大概是死了。”

左伍没在意她夹枪带棒，继续问道：“你是在另一个世界活着吗？”

孟千春神色一凛，先前的不耐烦尽数褪去，目光警惕落在左伍身上。与眼前这人认识这么多年了，直觉告诉她，左伍肯定发现了一些端倪，让他宁愿相信人能死而复生。

不过她转念一想，无论是谁，只要经历过这些荒谬，都不得不相信更为荒唐的事情。但孟千春并不愿意将自己如今境况和盘托出，于是便反问：“我活在哪一个世界？”

反问一出，基本坐实左伍的猜想，他回答：“这一切看似是梦，但却是真实的，你在梦里活着，你是真实的。”

孟千春忽然笑起来，笑容挤起脸颊的梨涡：“对啊，这里一切都是真实的，包括我，所以你小心点，我不会放过你的。”

左伍也笑起来，扶了扶眼镜框：“等着瞧。”

孟千春哼了一声，转身想离开，这时左伍又喊住她，问道：“你客厅的画从哪里来的？”

“你去了我家？”孟千春猛地转过身，惊讶又不满地看着左伍，“你怎么能随便进我家。”

左伍移开眼神不去看孟千春的眼睛，掩饰自己的尴尬，左手下意识捻了一下裤腿边，语气依然平静：“这幅画早就失踪了，为什么会在你家里？”

孟千春朝左伍跨了一步，手指怼着他的胸膛：“身为律师，你明知故犯私闯民宅，我要告你！”

“你偷了画，所以不敢说，”左伍继续道，“还是说画藏着秘密？”

“我要换锁改密码。”孟千春抓狂，“把钥匙还给我。”

“你怎么改？”左伍挑起眉毛，手插进裤袋。他笃定孟千春无法触及现实世界，也就拿自己没办法。

孟千春咬着牙，懊悔道：“我当初就不应该把钥匙给你！”

“你也有我房子的钥匙。”左伍反击道。

“我不管，你把钥匙还给我！”孟千春说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去掏左伍裤袋，势必要把自己的房子钥匙要回来。

左伍似乎早就料到她的动作，身子一斜躲了过去。

孟千春不服气，一把揽住他的腰，钳住他的手，扼制他的动作。

忽如其来的亲密动作让左伍愣住了，脸连带耳朵红起来。

孟千春依旧继续自己的动作，左伍反应过来，反倒是大大方方展开双臂，让她去找，去翻。

孟千春里里外外搜查一翻——裤袋里什么也没有。

她恶狠狠地瞪着这个洋洋得意的男人，恨不得把他捣碎，然后吞吃入腹。左伍也看着她，微微笑着不说话，两人站在十字路□□叉处无声对峙着，正待僵持不下时，岔道突然传来求救声。

“救命啊，吃人了！”

“画，画要吃人！”

两人往不同方向看去，左伍看见了一身牛仔装的女人和一个镇定自若的男人；孟千春看见了满脸鼻涕眼泪，胡子拉碴的男人。

她嫌弃地撇过脸，后退了一步避免被撞上。

这三人都在喊着画廊要吃人，然而画廊却无任何异样。反倒是他们发疯似的大喊大叫，跑出岔路口时，眼看着要撞上了赶紧刹住脚步。

胡子拉碴的男人气喘吁吁，气还没顺好，望着忽然出现的几人结结巴巴问道：“你们…你们人是鬼？”

“我们是鬼，快跑吧。”

男人一脸惊骇，脚底发软。

“她是人。”左伍斜了一眼孟千春，孟千春耸耸肩，没想到一身膘肉的男人，胆子比蚊子还小。

短发女人气息凌乱，慌乱的内心在看见同类后心安不少，她看了看这几人，望着孟千春时她微微一顿，孟千春朝她笑了笑，然后别过脸。女人也移开视线，环顾四周，问道：“你们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她好不容易结束一天的工作，捧着自己脆弱的心准备做个好梦，谁知一睁眼来到了这个画廊，环境还没观察清楚，一个神色异常的陌生男人朝她跑来。她忽地害怕，撒腿便跑，跑着跑着两边的画冒出鬼爪，她怕得心脏到现在还在发抖。

“我们在梦魇中。”她旁边神色凝重的男人回复道。男人穿着皮革外套和长靴，长相清秀，看起来挺年轻。

“梦魇？你是说噩梦？”女人似信非信。

年轻男人点点头，女人又道：“梦醒了不就好了。”

男人摇了摇头：“梦能不能醒不是你能够控制的。”

“你什么意思？我们醒不过来了吗？”胡子拉碴的男人很是惊慌，“醒不过来不就成植物人了！”

“小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女人虽然说的是问句，眼神却很笃定。

“叫我陆复就好。”陆复看了看众人说道，“噩梦通常诡谲无逻辑，找到破梦的方法就能结束梦魇。”

“破梦的方法……”女人思索着又问道，“如果找不到呢？”

“死或者永远留在梦中。”陆复嗓音低沉，“但是梦中死了，现实也会死。”

众人闻言大惊失色，孟千春有些疑惑：“你怎么知道这些？”孟千春有些疑惑。

“因为我不是第一次经历梦魇了。”陆复回答，“经历得多了，也就知道了。”

陆复身旁的女人神色忽然不再慌张，而是问道：“像是梦一样的世界？”

“是梦世界。”陆复肯定道。

得到肯定回答，女人心里感慨师父所说的梦世界居然真的存在，只要通过梦世界，那么就能去往极乐新世界了。

想到这儿，她又好奇师父和师兄是否经历过梦世界，极乐新世界又是何种场景。无论如何，她心里虽害怕，但决定好好体会难得一来的梦世界。如果活下去了，她要向师兄炫耀一番。

“我叫黄雨虹。”黄雨虹一扫不安，洋溢着浓郁的好奇，“你们呢？”

几人互望了一眼，互通姓名后决定结伴找出醒梦的方法。左伍走在最前方，孟千春在他稍后的位置不紧不慢，晃晃悠悠。

他心想：“孟千春居然会答应和我结伴，难不成不安好心？”以前即使最后一班公交了，抠搜得紧儿的人宁愿花钱打车都不愿和自己挤同一辆车。他又想到前一个噩梦，孟千春假意和自己及其他人待在一起，危险来临又跑了，不知所踪，自己至今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做了何事，后面为何又出现和鬼怪搏斗。

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人，两人对视上时，孟千春翻了个白眼，他便愈发坚定，势必要把心里的疑问问清楚。

孟千春朝左伍砸吧嘴，要是以往这人可不能站自己前面，但是今时不同往日，鬼怪来了他便是首当其冲。如果左伍求自己救他，自己也许会大发慈悲，施以援手。

一想到眼前惯会惺惺作态，正人君子模样的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求自己，孟千春快要抑制不住喜悦了。

名叫熊成的男人仍旧不太相信自己进入所谓的梦魇，但也强迫镇定下来，畏畏缩缩走在五人中间。

陆复殿后，望着眼前发抖的男人，沉思了几秒，走向前去拍了一下熊成的肩膀。

熊成惊颤一下，犹犹豫豫不敢回头，直到发现拍他肩膀的人是陆复后才松了口气。陆复走向前小声安慰他：“人们觉得噩梦可怕往往是因为恐惧未知，恐惧的情绪外溢出来无所依靠，人就会变得脆弱。我们有依靠就不会脆弱，也就不害怕恐惧了。”

熊成并不是很明白陆复的话语，但还是说了声谢谢。五人不发一语在廊道走着，试图找到迷宫的出口，然而抬头是天花板，周围除了画外就是挺直的走廊，未见到其他人。

画廊萦绕着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但却无法分辨具体的说话内容。突然之间，几道清晰的说话声透过墙壁传入众人耳中。

“我都说了逃不出去！”

“你闭嘴！”

“难道我闭嘴了就能逃出去？”

一男一女激烈争吵着，孟千春放缓步伐，听出了声音与他们一墙之隔。她与左伍对视一眼，绕了个弯果然见到一高一矮，一男一女红着脖子在吵架。

男的名叫欧龙，女的则叫孙燕，两人是夫妻。他们两人旁边还站着一个高瘦的，名叫莫洋的男人。

莫洋贴在墙壁上，显然对眼前的场景不知所措。眼看着夫妻两人要动起手来，他上前阻止，然而却被欧龙甩开。

欧龙朝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呵斥道：“少管闲事！”

两人继续争吵，互相指责对方。孟千春犹豫着要不要打扰这对小夫妻，这时耳边响起左伍的声音：“喧闹声消失了。”

孟千春闻言，仔细一听，原本充当背景音的吵闹声真的不见了，只剩下夫妻俩的争吵声。除此之外，还掺杂稚嫩清亮的童声。廊道有孩童在歌唱，歌唱声越来越大，争吵声停下来，众人安安静静，竖起耳朵。

忽然，莫洋指着天花板惊惶喊道：“有鬼影！”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道黑影在天花板游走，黑影头大身小，俨然是小孩子的轮廓。

只听见影子在清唱：“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天暗啦，起风啦，娃娃们出笼啦。”

话落，画廊突然暗下来，走廊里吹起了风，角落里冒出好几个小孩子的影子，影子们追逐打闹，从一个画框边缘跳到另一个画框边。

“大娃睁开眼，看见姐姐没有头。”

画框边上的高个子影子脑袋掉下，落在画框边上，沿着画框滚动，滚在画框角时像熟透的果实掉落下来，沿着墙缝停在孟千春脚边。

孟千春弹跳似的离远黑漆麻黑的脑袋，生怕惹上事儿。

“二娃闭上眼，长出翅膀飞走啦。”

天花板上立即有一个影子长出了翅膀，飞走了，不知所踪。

“三娃不要笑，新娘今晚要上吊。四娃别回头，身后有人把你叫。五娃不许哭，瞎子要捡你白骨。六娃藏进画，一家老小整齐啦。”

“天亮啦，起风啦，娃娃要跟妈妈回家啦。”

童谣结束，天真的童声消失了，那些影子跑进了画框与墙壁之间不见了。每个人都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屏气凝神，生怕出错没了性命。

画廊又亮起来，风却没有消失。欧龙感觉身后凉丝丝，回头看什么也没有，一转头眼前突现一张人脸，脸部眼睛、嘴巴空洞，黑色线条缠绕这人全身，远远看去像是个立体的影子。

“你看见了吗？”影子张口，清亮亮的孩童声响起来，“我知道你看见了。”

“看……看见什么？”欧龙吞了吞口水，害怕却移不开眼神。

影子缓缓面向两边的画：“画，你看见画了吗？”

“看……看见了。”

“告诉我你看见的故事。”影子语气轻快，仿佛期待着欧龙的回答。

欧龙摸不着头脑，他只看见了空白的画框还有一些风景画，他根本看不出任何的故事。

影子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对着他，孙燕扯了一下他的手指，催促他赶紧回答。欧龙尽可能搜刮自己所能想到的故事，他看见墙上一副画回答：“有一个农村人在河边捉鱼和小虾，他很开心。”

影子歪了歪脑袋，囔囔道：“不对，不对。”

欧龙闻言立刻改变自己的回答：“影子，我看见了影子。”

“什么影子？”黑影问道。

“四处奔跑的影子，它们就像你唱的歌，跟着妈妈回家。”

“还是不对，你说得不对。”

“什么不……”

突然间，墙上画框钻出许许多多的黑色线条，线条缠绕着欧龙迅速将包裹起来拉进画中，孙燕拉住丈夫的手阻止他被拖进去。然而一切发生得太快了，眨眼间原本鸟飞狗跑的乡村画变成一副狰狞的人物画。

剩余几人被眼前的画面震慑，影子如黑洞的眼睛流出了白色的线条，像是眼泪。

它抽噎着控诉：“他没看见，他没看见。”

画廊下起小雨，画里的人物也在流泪，景色也下起了雨。

雨水滴在身上，黏黏糊糊。孟千春抬起手接住了雨水，皮肤火辣辣发疼，低头一看自己的皮肤正在缓缓变成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