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轻纱般弥漫在向北延伸的官道上,十余骑人马正沉默地疾驰。谢砚紧抿着唇,双手用力攥住缰绳,试图与身下这匹颇为烈性的枣红马达成某种艰难的平衡。离京三日,他的骑术虽比出发时那副狼狈模样娴熟不少,但连日颠簸仍让他大腿内侧磨得生疼,每一次马背起伏都伴随着火辣辣的刺痛。
“前面有处茶寮,歇息一刻。”荆时屿率先勒住马,回头看向落在队伍稍后位置的谢砚。晨光穿透林间薄雾,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双惯常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此刻竟含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关切。
谢砚点头,暗自松了口气。他强忍着双腿的不适翻身下马,脚刚沾地,便觉一阵酸软袭来,身形控制不住地微微一晃。一只有力的手臂立刻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肘。
“初次长途跋涉,都是如此。”荆时屿的声音近在耳畔,低沉而平稳,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谢砚的鬓角,“明日恐会更酸痛些。”
谢砚借着对方的力道站直身体,迅速抽回手,故作淡然道:“…多谢提醒,真是令人振奋。”…疼死了,这人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茶寮甚是简陋,几张歪歪扭扭的木桌,一个须发皆白、眼神浑浊的卖茶老翁。荆时屿选了最靠里侧的位置,看似随意,实则背靠土墙,视野却能毫无遮挡地覆盖整个官道及两侧林地。他带来的亲兵们默契地分散在周围,看似喝水歇脚,实则已悄无声息地把守住了所有可能的出入口。
谢砚小口啜饮着粗砺的茶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荆时屿这番布置,心下不得不承认,这人在行军布防、安全警戒上的老练周到,远非京城那些纸上谈兵的将领可比。
“按眼下速度,再有五日应可抵达北疆大营。”荆时屿在粗糙的木桌上展开羊皮地图,修长的手指指向一条蜿蜒深入山岭的路径,“但我想先改道,去此处——青崖关。”
谢砚闻言倾身凑近查看,一缕乌发不经意垂落额前:“青崖关?月前的军报提及,此地曾有一场激战,我军…惨胜。”
“正是。”荆时屿的指尖在那处地点轻轻一点,声音里透出冷意,“战报上说,此役我军损兵千余,却斩敌首三千,大获全胜。但我接到的密报却称,当日青崖关外并无敌军主力,仅有小股游骑骚扰,所谓的激战…子虚乌有。”
谢砚眉头倏地锁紧:“虚报战功,杀良冒功?”
“恐怕不止是为冒功。”荆时屿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语气沉凝,“青崖关附近,有杜鹏的一处私人别院,美其名曰用以‘慰劳’边关将士。”
两人目光相接,瞬间明了彼此心中所想。谢砚正欲开口,忽见荆时屿眼神骤然一凛,按在桌上的手背青筋微凸,另一只手已无声地按上了腰间剑柄。
“何事?”谢砚心下一动,压低声音问道。
“茶寮东侧那片杉木林,飞鸟惊起却未闻寻常应有的振翅鸣叫之声。”荆时屿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得极低,“林中有埋伏,且是老手。”
谢砚脊背窜过一丝寒意,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约莫多少人?”
“不少于二十人,携弓弩。”荆时屿说着,已自然地站起身,声音提高了几分,语气如常,“谢大人,歇得差不多了,该启程了,务必在天黑前赶到下一处驿站。”
亲兵们闻声立刻动作起来,收拾水囊,检查马鞍。谢砚敏锐地注意到,在荆时屿几个极其隐蔽的手势指令下,亲兵们的队形在瞬息间发生了微妙变化,看似依旧松散,实则已形成一个紧密的护卫圈,将他与荆时屿护在中心。
一行人刚离开茶寮不到半里地,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骤然袭来!一支黝黑的弩箭如同毒蛇出洞,直取谢砚后心!
电光石火间,只见荆时屿腰间长剑已然出鞘,寒光一闪,“锵”的一声脆响,那支来势汹汹的弩箭竟被精准地从中劈为两段,无力地坠落尘埃。
几乎在同一瞬间,两侧茂密的树林中杀声顿起,数十名身着黑衣、面蒙黑布的刺客蜂拥而出,刀光剑影裹挟着浓重杀气,直扑队伍!
“护住谢大人!”荆时屿一声令下,声如金石。亲兵们瞬间收缩,结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防御战阵。他自己则一拨马头,贴近谢砚,“跟我走!”
谢砚咬牙,紧握缰绳,紧随荆时屿向左前方一处看似无路的陡坡冲去!荆时屿一马当先,长剑挥洒间便有数名拦路的黑衣人溅血倒地,硬生生杀出一条缺口。
身后喊杀与兵刃交击声不绝于耳,但仍有五六名身手格外矫健的黑衣人摆脱了亲兵的纠缠,紧追不舍。
“前面岔路口,右转!”荆时屿头也不回地喝道,同时反手从马鞍旁摘下强弓,搭箭拉弦,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回身便是一箭!箭矢呼啸着没入追得最近那名刺客的咽喉,那人一声未吭便栽下马去。
谢砚依言猛拉缰绳右转,冲入一条狭窄的山谷小道。然而刚入谷口,他瞳孔骤然收缩,失声喊道:“小心!谷口有埋——”
话音未落,谷口岩石后已闪电般闪出三名弓箭手,三支利箭呈品字形激射而来,封死了所有闪避角度!荆时屿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吃痛前冲,竟以自身为盾护在谢砚马前,手中长剑舞出一片炫目的银光,“叮当”数声格开两支箭矢,但第三支箭却刁钻地擦过他左臂外侧,瞬间划开一道血口!
谢砚心头一紧,顾不得多想,本能地从马鞍袋中摸出一个不过拳头大小的灰色布袋,用尽全力掷向那几名弓箭手!布袋在半空中“噗”地裂开,扬起一大片刺鼻的白色粉末,劈头盖脸地罩向对方。弓箭手们猝不及防,顿时被迷了眼睛,呛得剧烈咳嗽,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石灰粉?”荆时屿挑眉瞥了一眼,手臂上的伤口渗出的鲜血已染红了一小片衣袖。
“…聊作防身之用,让将军见笑了。”谢砚喘着气,脸颊微热。…总比手无寸铁任人宰割强。
“前面是断崖!”谢砚突然惊呼。山谷尽头竟是绝路,下方传来湍急河水奔腾的轰鸣声。而身后,剩下的两名黑衣人已经追至,眼中凶光毕露。
“信我吗?”荆时屿突然转头看向他,被汗水与血迹沾染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暗夜中的星辰。
谢砚对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信!”
“那就跳!”荆时屿低吼一声,猛地探身抓住谢砚的手腕,两人同时狠狠一夹马腹,竟毫不犹豫地策马冲向断崖,纵身跃入下方汹涌的河流!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巨大的冲击力几乎让谢砚窒息。他拼命挣扎,却被湍急的暗流裹挟着向下游冲去,河水不断灌入口鼻。就在他肺中空气即将耗尽,意识开始模糊之际,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后衣领,强硬地将他拖出了水面。
“咳…咳咳…”谢砚剧烈地咳嗽着,冰冷河水呛得他眼泪直流。
“抓紧!”荆时屿的声音带着喘息,他将谢砚推上一段顺流而下的浮木,自己则一手死死扒住浮木边缘,另一只手奋力划水,试图控制方向向岸边靠去。
谢砚趴在浮木上,勉强睁开被水刺痛的眼睛,却骇然发现那些黑衣刺客竟也纷纷跃入河中,正水性极好地向他们快速追来!荆时屿显然也发现了,划水的速度更快,手臂肌肉紧绷,伤口在河水的浸泡下显得越发狰狞。
就在快要接近一处浅滩时,谢砚突然发现了什么,急声道:“等等!岸上那些人…不是我们的人!”
荆时屿顺着他指的方向凝目望去,只见另一批打扮迥异的黑衣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岸上,正张弓搭箭,冷酷地向河中追来的刺客射击!他们的箭法极准,不过片刻,那几名水性极好的追兵便纷纷中箭,惨叫着沉入浑浊的河水之中。
“黑吃黑?”荆时屿眉头紧锁,但仍保持着高度警惕,迅速借着浮木的掩护,带着谢砚隐蔽到岸边一块巨大的礁石之后,小心观察。
岸上那批新出现的黑衣人迅速解决了河中的追兵,四下搜寻一番,似乎并未发现礁石后的两人,为首者打了个手势,一行人便如鬼魅般迅速撤离,消失在岸边的密林中。
“古怪…”谢砚压低声音,脸上水珠不断滴落,“第一批刺客要取我们性命,第二批却截杀了第一批…他们意欲何为?”
荆时屿拧着湿透的衣袖,河水混着血水淌下:“第二批并非为救我们而来,只是不想让我们死在别人手里。”
谢砚心下一凛:“是杜鹏的人?”
“十有**。”荆时屿检查了一下左臂的伤口,河水浸泡后皮肉外翻,看着颇有些骇人,“看来我们找的方向没错,有人已经急不可耐了。”
两人在河边寻了处避风的地方,生起一堆篝火烘烤湿透的衣物。谢砚坚持要再次为荆时屿清理伤口,后者虽然嘴上说着“小伤无碍”,但看着谢砚严肃的神情,还是默许了他的动作。
“你似乎…总是随身带着这些伤药?”荆时屿看着谢砚从腰间一个防水油布包里取出各式药瓶药粉,动作熟练地为他清洗、上药、包扎。
“习惯了。”谢砚头也不抬,专注着手上的动作,“小时候…时常受伤,久而久之,便养成了随身带些应急药物的习惯。”
荆时屿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为何是‘小时候’?”
谢砚正在系绷带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流畅地继续动作,语气平淡:“…十岁之后,便很少再受伤了。”…因为学会了如何不让自己受伤。
荆时屿没有再追问,但谢砚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两道沉静而专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仿佛带着某种探究的重量。两人一时无话,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河水奔流的哗哗声。
夜幕缓缓降临,四野无人,他们只得在附近寻了一个狭小的山洞过夜。荆时屿出去片刻,回来时手里已提着一只肥硕的野兔。他利落地剥皮清洗,架在火上烤得油脂滋滋作响,香气四溢。谢砚则在一旁用沿途采集的野果和几味清润的草药,就着带来的小铜壶煮了一壶简单的药茶。
“给。”荆时屿撕下一条烤得焦香流油的兔腿,递给谢砚,“尝尝看。”
谢砚接过,小心地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鲜嫩多汁,竟是意外地美味:“没想到荆将军还有这般手艺。”
“行军在外,总不能饿肚子。”荆时屿从行囊里取出一个扁平的小银壶,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随即很自然地将银壶递给谢砚,“喝一口,驱驱寒气和湿气。”
谢砚看着那递到面前的银壶,犹豫了一瞬。军中汉子共饮一壶酒实属寻常,但…他最终还是接了过来,闭眼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灼热的液体瞬间涌入喉咙,呛得他立刻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都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荆时屿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竟低低地笑出了声,胸腔微微震动:“…果然是不擅饮。”
“谁、谁说的!”谢砚被那笑声激得有些羞恼,不服气地直起身,抢过银壶又灌了一大口。这次他强忍着没有咳出来,但一张白皙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几口烈酒下肚,身体果然暖和起来,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也消散了不少。酒意渐渐上涌,谢砚觉得头脑有些微醺,平日里紧守的界限也模糊起来,话不知不觉多了起来:“荆时屿,你…为何非要当将军?”
荆时屿拨弄着火堆,跳动的火焰在他深邃的眼中明明灭灭:“荆家世代簪缨,镇守北疆,我自出生起,这条路便已注定,无从选择。”
“但你做得很好。”谢砚托着腮,目光有些迷离地望着他,“今日遇袭时,你那几箭…还有冲杀时的剑法…简直…简直像戏文里演的那般厉害…”…还挺好看的。这后半句他险险咽了回去。
荆时屿却摇了摇头,神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模糊:“战场之上,从无诗情画意,只有生死一线,你死我活。”他顿了顿,反问道,“你呢?为何入朝为官?”
谢砚的眼神恍惚了一瞬,像是透过火焰看到了遥远的过去:“我…我想查清一些事…关于我母亲的。”
“令堂她…”
“在我五岁那年,便失踪了。”谢砚的声音轻得几乎被火堆的噼啪声掩盖,“父亲对外只说她急病去了…但我知道不是。她…给我留下了一件东西,我一直想弄明白,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荆时屿沉默地看着他,目光深沉:“所以你查案时,总是那般…执着到底。”
“…算是吧。”谢砚忽然笑了笑,酒精让他平日里斯文克制的神情生动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点罕见的、近乎天真烂漫的气息,“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在街上见到你时,就觉得你这个人…特别…”
“特别什么?”荆时屿顺着他的话问,声音也不自觉地放缓了些。
“特别…凶。”谢砚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竟咯咯地笑出声来,肩膀微微抖动,“…板着脸,眼神像刀子,活像一匹被惹急了要咬人的狼…”
荆时屿闻言,也忍不住牵起嘴角,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容:“而你,像一只误入狼群还浑然不觉、非要竖起尾巴逞强的小猫,明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谢砚清瘦的身形,“…明明看起来也没多少斤两,就敢在金銮殿上对着满朝文武亮爪子。”
“小?”谢砚不满地蹙起眉头,试图坐直身体,“我哪里小了?分明只比你矮了半个头而已!”
“是是是,谢大人威风凛凛,器宇轩昂。”荆时屿从善如流地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和调侃,又将银壶递了过去。
谢砚接过,又抿了一口,或许是酒意上头,他忽然敛了笑意,眼神变得有些朦胧而认真:“其实…荆时屿,我第一次见你时,就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你…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荆时屿握着酒壶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是吗?”
“嗯。”谢砚用力点了点头,酒精让他的思维变得迟钝,未能捕捉到对方那一瞬间的异常,“特别是你的眼睛…”他无意识地抬起手,似乎想要触碰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却在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猛地清醒过来,倏地收回了手,掩饰性地低下头去拨弄火堆。…醉糊涂了,真是失态。
夜渐深,小小的银壶终于见了底。出乎谢砚意料,平日里看起来海量的荆时屿,此刻竟也显出了几分醉意,他靠着冰冷的石壁,眼神不似平日锐利,带着些许迷离之色。
“父亲…临终之前…”荆时屿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沙哑许多,断断续续,“…曾与我提起过…‘玉珏之约’…他说…若将来有幸见到持另一半玉珏之人…定要…”
“定要什么?”谢砚听得心头发紧,忍不住凑近了些,想听清他后续的话语。
但荆时屿的话音却渐渐低弱下去,头微微歪向一侧,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竟是就这般靠着石壁睡着了。
谢砚却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异常苍白。
“玉珏…之约?”他喃喃自语,手指下意识地、紧紧地按向胸前贴身佩戴着的那个小小的、从不离身的锦囊。那里面,藏着他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半枚温润剔透的白玉珏。
月光与火光交织,映照着荆时屿沉睡中褪去所有冷硬防备的侧脸。谢砚久久地凝视着他,眼中翻涌着震惊、困惑、挣扎,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厘清的、复杂难明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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