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藏历新年

2027年2月,传统春节和藏历新年都在这月,从一月下旬开始,酒庄就沉浸在浓浓的节日氛围中。

藏历年除夕夜,大夏阿爸摆了长桌,宴请员工和周边农户,金森夹在欢声笑语里,在西藏过了个年。

“今天一定要吃一碗古突。”嘎玛让夏给他端来面疙瘩汤,“除旧迎新,驱邪避凶。”

热腾腾的碗里漂着奶渣和青稞,金森浅尝一口,发现是糌粑做的。

“北方吃饺子,南方吃团圆,西藏吃古突。”金森又舀了两口,吃的背上发起汗,“比平时的干糌粑好吃。”

“难得听你说有好吃的藏餐。”嘎玛让夏又片了几块牦牛肉给他,“吃完去外面驱鬼,好热闹。”

“驱鬼?”金森好奇,“怎么驱,吓人吗?”

嘎玛让夏故作神秘地眨眼,“等会就知道了。”

十点多,酒庄外的空地上燃起冲天火光,人们笑着围起一个圈,绕着火堆载歌载舞。

“金森,一起来。”

嘎玛让夏抓起两把糌粑面,用力抛进火堆,火舌迅速窜高,糌粑化为一缕薄烟。

金森学着嘎玛让夏,站在人群中间,抛了一把糌粑,丢得不够远,被风吹回些许飘落脸上。

“大夏,这就是在驱鬼吗?”

嘎玛让夏抓起他的手,加入了跳舞的队伍,兴奋地喊:“还要跳舞啊!还记得我上次教你的吗?”

金森被嘎玛让夏和另一位陌生的藏族小伙牵着,他踢踏着舞步,挥动着双手,融进这红色的火花里。

从生疏到熟练,不用管跳得如何,也不用管是否动听。

呼吸、欢笑、跳跃、歌唱,他短暂地忘却一切。

目之所见,红色的光芒万丈,深刻了嘎玛让夏硬朗飒爽的身形,他宛若神明般降落于金森的世界,不管不顾地拽起垂落的手,让心跳鼓动,让死灰复燃,让长风起舞……

人群转动,红光扑面,嘎玛让夏脸上挂着尽兴的笑容。

“金森,开心吗?”

“开心——”

驱鬼仪式持续到了午夜,人群散去后,雪地里又有人放起烟花。

散碎的光芒映在嘎珠亮亮的眼眸里,它汪了一声冲进雪地,朝着天空里的金黄花朵蹦高。

金森搓了搓手心哈了口热气,抱膝坐到酒庄门口的台阶上。

狂欢之后的独处尤其落寞。

“它现在是一只大藏獒了。”身边传来脚步声,嘎玛让夏挨着他坐下,递来酒杯,“你酿的酒,尝尝。”

“居然成功了。”

金森浅浅抿了一口,居然感觉还行,入口不涩,酸度刚好,闻着很香。

“你那个独门配方真厉害。”金森夸道:“比我想象的好喝很多。”

嘎玛让夏晃着自己手里的,和金森轻轻碰了杯。

“新年快乐,金森。”

金森轻声回他:“新年快乐……”

说着转过脸,继续看向广袤的夜空,他已经忘了,曾经选的是哪颗星埋葬过去。

但银河还是那片银河,他还是他,最终还是没跟莫明觉去往别处,心安一隅。

过了良久,杯中酒空。

“大夏,我什么也没有了。”

金森缓缓说着,声音很轻,很快便散在这纷乱的尘世里。

“明明是除夕团圆,可我却只身一人。”

又一朵烟花炸开,亮了几秒,潦草的形状,潦草的散落。

“一个亲人也没有了吗?”

金森怔了下,叹了口气说:“还有个姑妈在北京,奶奶过世的时候才见到第一面……不重要了……”

嘎玛让夏展开长臂,将单薄的背影揽进臂弯。

他未曾多问过金森的从前,他知道有些人来西藏,本身就是为了告别。

“许个新年愿望吧,金森。”嘎玛让夏晃了晃他的肩膀,努力想他开心起来,“这里是海拔四千米的高原,离天更近,愿望也更先实现。”

“愿望?”金森摇摇头,笑道:“不许了,国泰民安就好。”

“真不给自己许一个吗?”嘎玛让夏沉默片刻,又说:“那我祝你岁岁有今朝,不惧轮回,不留遗憾。”

不留遗憾?

信仰在高原生根,叩行万里睹神山一面,这是不留遗憾。

他的遗憾呢?

不重要了……

“好,不留遗憾。”金森终于笑了下,说:“大夏,谢谢你。”

“冷吗?已经一点了。”嘎玛让夏拉起金森,扯开了话题,“走啦,里面也散了,明天穿新衣服,我带你去看藏戏。”

藏历大年初一,金森被外头喧闹的声音吵醒。

来拜年的客人实在太多,脚步或轻或重,感觉楼板都要被踏穿。

金森一脸懵地翻身坐起,对着窗外的雪景发了会呆,转头看向睡得四仰八叉的嘎玛让夏。

“起来了,大夏。”

嘎玛让夏抖了个激灵,睁开眼睛,“啊,新年快乐……金森。”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金森下了床,里三层外三层地穿起定做的藏袍,背着身说:“你帮我穿一下外袍吧,我不会抽袖子。”

“这有什么难的。”嘎玛让夏坐在床沿,把金森拽到跟前,“你前面抓紧了,我给你上腰带。”

金森屏息收腹,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绕到腰前,然后绞住腰绳一下用力勒紧,他感觉被勒得一口气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地打了个嗝。

嘎玛让夏拉开藏袍的右襟,对着金森说,“你往上抽胳膊,我往下拽。”

衣服绑得太紧,金森抻长了脖子也没拽出手,还差点闪了腰,“不行大夏,太紧了。”

嘎玛让夏站起身,手伸进金森的外袍,握住他藏在宽大袖管里的手。

他们腹背相贴,温润的指尖抚过彼此,像是点燃一簇火苗,金森脖颈儿发痒,微微偏过了头。

“我帮你。”嘎玛让夏却故意凑在他耳边低声说:“你别躲。”

金森呼吸一滞,下一秒,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腰,嘎玛让夏借着力帮他抽出了手。

“好了。”

“……哦。”金森羞涩地说:“你也快去穿衣服,我想去看藏戏。”

嘎玛让夏仍贴着他,没动。

金森余光瞟着,手拽着内衬上的扣子,瞎忙活。

耳边传来一声短促的笑,嘎玛让夏双手一环,虚抱着,然后在他脸上落下一吻。

金森心跳加快,顺势偏过了一点脑袋,轻启红唇。

嘎玛让夏双手箍紧,更近一步,两人接了新年第一个吻。

水光潋滟,缠绵悱恻,只吻的金森又快高原反应,歪头逃开,用手背抹了抹唇。

嘎玛让夏意犹未尽地蹭了蹭他的肩膀,闷声说:“金森,今晚我们住在山南市吧。”

“为什么?”

“藏戏在那儿啊,而且过年……住家里不是更好?”

“哦,行啊。”金森唔了一声:“那我要带换洗衣服过去。”

“嗯,带。”嘎玛让夏心里偷着乐,“把沐浴乳也带上,今天外头都是香灰味儿。”

广场上咚咚锵的声音不绝入耳,一群盛装打扮的人围在临时搭的舞台边儿看戏。

金森垫着脚见一瘦高的男人坐着敲锣打鼓,中间一打扮得如仙女似的姑娘和一个贵族扮相的唱着念白,语速又快又高亢,时不时转个圈瞪个眼,热闹又有意思。

“大夏,这演的是什么故事?”

金森光看了排场,但听不懂藏语,好奇地杵了杵对方肩膀,“你看那穿黑衣服的,是不是女巫?”

“《卓娃桑姆》,八大藏戏之一。”嘎玛让夏解释道:“这刚开始没多久,讲的是王子爱上了一仙女,带回王宫却被巫女嫉妒,于是她使诈陷害,让怀孕的仙女住进了崖洞。”

“后来王子了解了真相,处死巫女,再想接回孩子和仙女,却不料仙女托付完了孩子最后化作了莲花。”

金森听得眉头直皱,默默吐槽了一句:“狗血淋头啊,两女争一男,剧情有点跟不上时代了。”

“哈哈哈,毕竟这里是西藏嘛……要求不能太高。”

鼓声加快,一群戴着红色流苏头饰的人物涌上舞台,扎着马步不停甩头,长辫子和红头绳甩出风噪声,台下观众叫好一片。

金森嫌弃归嫌弃,但还是看得津津有味。

“要我说就改成两女联合,踹了四处留情的男人。”金森又胡言乱语道:“取名《新版卓娃桑姆》,卖到上海大世界。”

“上海大世界?什么地方?”

“一个演出剧场,上海嘛,女权先锋阵地。”金森嗤笑一声,拍了拍嘎玛让夏说:“算啦说了你也不懂,有文化冲突。”

“我怎么不懂?”嘎玛让夏不乐意了,“我是成都毕业的应届生,成都,一座包容开放的城市——只有天府大道是直的。”

“哦?”金森抓住了重点,挑眉问:“所以你不是直的?之前说的娶草原卓玛,不要了?”

嘎玛让夏闻言恨不得立刻捂住金森的嘴巴。

可奈何对方有恃无恐,又挑衅道:“大夏,说假话会变成长鼻子哦~”

“金森,以后别再说我要娶老婆这件事。”嘎玛让夏磨了磨后槽牙,又掐了一把金森的细腰,沉声道:“还有,我直不直的,你不清楚?”

金森眼皮跳了跳,回头瞥了一眼,赌气地说:“我应该清楚么?”

“好啊,不清楚也没关系。”嘎玛让夏哼了一声,也升起一股气来,“总会有清楚的时候。”

金森见好就收,没再回嘴,继续欣赏台上一知半解的狗血剧情。

藏戏看了一大半,直看得人审美疲劳,金森想换个地儿逛逛。

出了广场,却见人群朝着一个方向前进,顺着看过去,远处的山顶上有一座酷似布达拉宫的寺庙。

“那是雍布拉康,新年第一天,大家都去转经了。”嘎玛让夏问他:“去吗?”

“转经吗?”

“嗯,祈福,还有,修……来世。”嘎玛让夏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

金森在明晃的日光下眯起眼睛。

“去啊。”他笑说:“帮你祈福。”

徒步至山脚,宫殿还在弯弯绕绕的阶梯之上。

金森撑着栏杆喘了会气,身旁路过一群打扮漂亮的藏族小朋友,手里拿着烤肠,香得他肚子冒馋虫。

“饿了?”嘎玛让夏见他直勾勾的眼神,笑了,“我去买。”

金森点点头,坐在地上,“我在这儿等你,再买瓶水。”

“我有水,哥哥。”身边突然传来清脆的童声,一笑容甜美的小女孩递来一瓶哇哈哈,“要买吗?”

女孩十岁左右,脸蛋晒成了小麦色,两坨高原红正好嵌在苹果肌上,身上背了个鼓鼓的书包,眼睛亮亮地盯着金森说:“五块一瓶。”

哇哈哈矿泉水,卖五块,金森哭笑不得,只能婉拒:“不用了,我朋友去买了。”

“三块。”小女孩瘪了瘪嘴,又说:“哥哥,你买我的水吧……”

戏演得真好,金森一下就心软了,“两块,两块我就买。”

“哥哥,我走了很长的山路过来,还没吃饭……”

“……”

金森无话可说,招了招手,扫了她身上的二维码。

“谢谢哥哥,祝你新年快乐,扎西德勒!”

“新年快乐。”

金森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转头见人高马大的嘎玛让夏举着两根烤肠走来。

“怎么喝上了?”嘎玛让夏给了他一根,“你猜烤肠多少钱?”

“五块?”

“哼,十块一根。”嘎玛让夏忿忿道:“过年就是坑。”

金森心理平衡不少,“你猜我这瓶水多少?”

“?”

“三块,开价五块。”

“……过年就跟路上捡钱一样。”嘎玛让夏一口咬了半根烤肠,自我安慰道:“算了,反正今天不要门票,扯平。”

金森问:“啊?过年所以不要吗?”

“本地人进这儿一直不要钱。”嘎玛让夏上下扫视一眼金森说:“你今天穿了藏装,也是本地人。”

金森小口咬着烤肠,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不过,穿这身确实像藏族的了。”嘎玛让夏摘下胸前一串念珠帮金森戴上,“嗯,更像了。”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金森开完笑道:“什么时候去落个户。”

“……你想吗?”嘎玛让夏却是认真的。

金森举着烤肠缓缓转过头。

他看出嘎玛让夏眼里的渴望和冲动,他知道那是何意。

“你想吗?”嘎玛让夏又问。

金森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抬头看向巍峨的雍布拉康,五彩经幡下人头攒动,漫天香灰飘扬,最终落回他们肩上。

这一方水土,滋养无数虔诚信徒,可没有信仰的人,为什么也会想留下?

红墙内传出庄严的法号声,久久回荡于高原山顶,风携起一抹香灰,抚过他的面颊,告诉他留下的答案。

母鹿背上的宫殿,雍布拉康。

沿着转经道徒步往上,每走一步,都离心里的答案更近一步。

2027年藏历新年,西藏山南,嘎玛让夏拽住金森的手,带他登上山顶。

脚下是冰封千里的土地,头顶是触手可及的白云。

下午四点的阳光斜入幽深门庭,是佛度众生,是皆为虚妄。

“转一圈吗?”嘎玛让夏体贴地问:“转完下山回去,差不多。”

“听你的。”金森跟在他后面,“不急。”

嘎玛让夏握着念珠,走在了前头,金森跟着他的脚步,推动金色的转经筒,绕过宫殿,路过白塔,最后回到大殿。

嘎玛让夏双手合十高举线香,念着藏语,跪在香炉前祈祷。

颈间南红触地,发出哗啦声响,嘎玛让夏磕了三个长头,双眼紧闭很是虔诚,金森第一次见他这样。

太阳已有一半落入山背后,气温降了不少,殿外清扫的喇嘛裹紧僧袍,站在后头静观的金森也穿起了另一只袖子。

金森问:“你刚刚说的藏语什么意思?”

“当你明白一切皆为命运,方能脱离苦海。”

嘎玛让夏解释完,又沉声念了遍藏语,他跪在炉前,看着灰烬一寸寸落下,燃烧殆尽。

金森沉默着,攥紧了胸前的那串念珠,最后一缕夕阳消散在天际,雍布拉康的金顶也变得模糊。

“走了。”嘎玛让夏终于起身,神色肃穆不少,“等很久了吧,饿吗?”

“嗯,有点,还有点冷。”

“那买点吃的回家,山南市条件不错,什么都有。”

下山路上漆黑一片,两人并肩走了会,金森总有意无意地碰到嘎玛让夏的手。

他努力分辨着嘎玛让夏的表情,却发现并无不同,以为是自己多心,于是把手揣进了怀里。

可下一秒,嘎玛让夏却拽住了他手,握入掌心。

金森暗自勾起唇角。

“天黑,台阶多,我牵着你。”嘎玛让夏兀自说道:“你手好冰。”

“零下,我哪儿都冷。”

金森悄悄分开手指,与嘎玛让夏十指交握,他明显感觉对方肩膀僵了一下,紧接着说话尾音都开始上扬。

“走快点,我带你去买奶茶。”嘎玛让夏脚步变得轻快,恨不得牵着金森飞奔到山下,“还要吃什么?果冻可以吗?”

“好。”金森停顿一下,又问:“有酒吗?”

“有啊,想喝哪个?”

“冈钦拉姆。”

山风迎面,贯穿身体,金森又不觉得冷了。

和第一次带金森回家不一样,嘎玛让夏一路开车都牵着金森的手,两人除了眼神交流,没说多余的话。

嘎玛让夏心跳很快,面颊发烫,他此刻想马上喝一口酒,借此壮胆。

下一章!

新婚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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